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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禅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作者:邬玹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4-07 00:42:34 来源:文学城

州府内,李昭闻独坐案前,执壶倾酒。烈酒入喉如刀,却割不破周身沉寂。

延戁未留在近前。

程思远举荐又如何?天子驾前,岂是寻常武夫可随意立足之地。

能随当今圣上冲锋陷阵一次,于那些普通兵卒而言,已是足以光耀门楣、传颂三代的殊荣。

连日征战,在李昭闻肩背与臂膀留下了几处青紫的淤痕,是撞击重甲所致,隐隐作痛。

所幸并未添上见血的新伤,这具身躯依旧是她最可靠的武器。

初闻三州沦陷时的慌乱早已沉淀,如今李昭闻看得分明,眼前这场战事,依旧如前世一般,至多再纠缠一年半载,必将以她的胜利告终。

待班师回朝,依旧是高卧九重云,锦衣玉食六十载。

她可以广纳男儿充塞后宫,可以纵情声色游戏人间。史笔如刀却斩不断帝王功绩,后世只会记她收复河山的功业,谁在乎龙床上辗转过多少容颜。

她仰头又灌下一口酒,辛辣之感直冲肺腑。

若不是这沙场上的金戈铁马、飞溅的鲜血还能偶尔刺痛她近乎麻木的神经,她恐怕早已在深宫的酒池肉林里烂醉如泥。

父皇在世时,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早已看透她的本性,他曾试图约束,但无法。

如今这普天之下,确已无人能让她真正放在心上。

酒意上涌,李昭闻支着额角,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

……

嵩山上的香火,大约还在某处静静燃着吧?

那炷她曾试图抓住的佛香,已流逝于指间,终究不会为她……踏破这万丈红尘,而来。

军营的夜晚,朔风卷着旷野的寒意呼啸而过,将帐外的篝火吹得明灭不定,跳跃的火光映着延戁孤寂沉默的身影。

他独坐在营地最边缘的阴影里,身旁是嶙峋的乱石,身后是沉沉的夜幕,手中紧握着那柄染过血渍的长戟,冰冷的戟杆硌着掌心,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青筋虬结如老树盘根。

白日里沙场上那惨烈的一幕,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烙印在他的神识深处,挥之不去——

那名与他并肩的骑兵,被邪兵手中淬了邪术的骨枪穿透重甲时发出的沉闷声响,躯体失控坠马时那双盛满绝望与不甘的眼睛,以及被奔腾而来的铁骑洪流瞬间吞没,连尸骨都未曾留下的瞬间……

一切的一切,皆因他那一刻的迟疑。

他固守着佛门不杀生的戒律,以为制服敌人、留其性命便是慈悲。

可他忘了,这是尸山血海的沙场,面对的是杀人不眨眼的邪祟。对这些披着僧衣的恶鬼仁慈,便是对同袍最残忍的背叛。

那名骑兵温热的鲜血,溅在他的甲胄上,也溅在他的心上,如同一道炽热滚烫的业火,瞬间烧穿了他二十年来固守的执念,烧碎了他苦心孤诣的禅心。

皎洁的月光穿透云层,倾泻而下,落在长戟锋利的锋刃上,反射出一片冷冽如雪的寒光,映得他覆着面具的脸明暗交错。

月光也照亮了他粗布僧衣下,那坚实如岩的胸膛。

那里曾跃动着一颗虔诚向佛之心,曾装满了青灯古佛、晨钟暮鼓,曾以为勘破了红尘虚妄,能守得住一方清净。

可今夜,在这充斥着血腥与杀伐的军营里,在那名骑兵惨死的阴影里,那颗向佛之心,终究是彻底沉寂了。

从今往后,他甘愿放下经卷,执起这杆染血的长戟。

他甘愿永堕杀业。

次日拂晓,晨光尚未刺破天际的阴霾,大军便已开拔。

朔州某一城下战鼓震天,雄浑的鼓声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旌旗猎猎翻飞,映着天边昏黄的天光。

李昭闻高踞于照夜白的马背之上,一身玄色重甲在黯淡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胸前的十二章纹在风里若隐若现。

她目光淡然地望着攻城部队如潮水般涌向城墙,箭矢如飞蝗般遮天蔽日,滚石檑木带着呼啸声砸落,不断有兵士的身影在尘烟与硝烟中倒下,渺小如蚁。

这场攻城战打得极为惨烈,大潜的将士们前仆后继,却始终被压制在城墙之下,难越雷池一步。

然而,就在这片混乱的厮杀之中,一道冲杀在最前方的身影,逐渐攫住了李昭闻漫不经心的视线。

那人一身寻常兵士的布衣,却身手矫捷得惊人,手中长戟挥舞如风,格开迎面射来的箭矢,挑飞滚落的石块,步伐坚定而迅猛。

他就像一把烧红的利刃切入滚烫的牛油,所过之处,那些凶悍的蛮夷守军竟无人能挡其片刻,纷纷被戟锋挑飞,惨叫着摔下城头。

在无数兵士被压制在城下寸步难行之时,只见他猿臂一展,身形如猿猱般灵活,悍然攀上摇晃的登云梯,迎着城头倾泻而下的滚烫滚油与密集箭雨,竟是第一个强行登上了朔州城头!

李昭闻握着缰绳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那个在城垛间奋力搏杀的模糊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微光。

……

然而,好景不长。

蛮夷守军见城头被破,投石机骤然发威,数块巨石轰然砸在城墙缺口处,瞬间将刚刚撕开的防线砸得粉碎。

巨石坠落,尘土飞扬,惨叫声此起彼伏。

攻城的马前卒们虽悍勇无畏,却也只能勉强占据城门一角,根本无法扩大战果。

在更大的伤亡到来前,李昭闻回马,霍晏鸣金收兵。

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际,也染红了遍地的尸骸。退下来的伤兵们互相搀扶着,哀嚎声、呻吟声交织在一起,听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临时搭建的营帐内,延戁独自坐在榻边,半褪下上身的衣衫,古铜色的皮肤上汗迹与血污交织。

刀劈斧砍般的腹肌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壮实如铁铸的双臂肌肉虬结,而在他宽阔的背肌之上,一道深可见骨的箭痕狰狞外翻,血肉模糊,显然是方才登城时被流矢所伤。

入肉三分,幸而未伤及筋骨,止住了血倒也无碍行动。

程思远亲自捧着金疮药走进帐来,语气诚挚:“法师今日英勇无双,率先登城大涨我军士气,某在此谢过!”

延戁并未言语,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了那瓶金疮药。

他们都清楚,这率先登城之功,放在这数十万大军之中,不过是瀚海一粟,微不足道。

远远不足以让御座之上那位至尊,为其垂下哪怕一丝探究的目光。

程思远看着他背上那道狰狞的伤口,心中百味杂陈。

他比谁都清楚,这面具之下的人是延戁,更清楚此人若以真实身份立于陛下面前,本该得到何等迥异的对待。

然而此刻,这满身伤痕却只能换来帝王的全然漠视,这让他都忍不住替延戁感到一阵无力的刺痛。

正当此时,御前亲卫前来传令,召程思远即刻回中军大帐,商议下一步攻城部署。

程思远临行前,目光再次落在延戁后背那狰狞的伤口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诚恳与沉重:“万望法师保重自身,倘若您真有闪失,某……万死难赎其咎。”

他未尽之言哽在喉间——若是陛下亲眼看到这身伤痕,不知该是何等反应。

但他别无他法。

若非眼下唯有法师能替陛下分担这如山的压力,他纵有十个脑袋,也绝不敢冒着被陛下察觉后雷霆震怒的风险,让延戁涉此刀兵之险。

程思远匆匆离去后,延戁沉默地将伤药涂抹完毕,便缓缓拉上了衣衫,将那副被少林武学淬炼至巅峰的躯体重新掩盖于粗布之下。

帐内重归寂静,他闭上眼,耳边却仍是今日城墙之上的喊杀震天,眼前是长戟划过带起的血光。

他今日破了杀戒,亡魂无数。然而这尘世法则便是如此——有贪嗔纷争,便有兵戈相向。

欲止干戈,有时唯有以杀止杀,以战止战。

佛曰众生平等,草木蝼蚁,凡胎肉身,皆是世间生灵。然这世间,总有人偏要恃强凌弱,总有人欲安稳求生,亦总有人欲断他人生路。

那些驱策着邪兵、屠戮着百姓的恶徒,那些视人命如草芥、妄图踏平中原的蛮夷,他们肆意践踏的,是佛门慈悲的底线,是黎民百姓的生路,更是她浴血守护的万里河山。

执意不让他人存活者,其存在本身,便是业障。

当诛。

这两个字,在延戁的心底轰然炸响,震得他灵台一阵清明。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再无半分犹豫,唯有一片斩钉截铁的决绝。

这几日,李昭闻的确舒心了不少。

大军一路势如破竹,锐不可当,连克朔州数座重镇,兵锋直指朔州主城之下。

捷报一封接着一封送入中军大帐,压得她眉宇间的寒霜都淡了几分。

她已有多日未曾亲自披甲上阵,若能一举拿下此城,便可收复整个朔州,拔除这根心头刺,她肩头的重担也能暂且卸下几分。

只是这主城之中,必有兀术赤陀坐镇,不知还藏着何等诡异邪术。她需养精蓄锐,以备最终一战。

攻城前夜,暮色四合,朔风渐止。

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跳跃的火光映着满墙的疆域图,将李昭闻的身影拉得颀长。

连日的顺遂让她心情稍霁,竟难得生出几分闲情,决定亲自去犒赏近日表现勇猛的士卒。

一来鼓舞军心,二来也借此机会,看看军中是否藏着可堪大用的将才。

霍晏与程思远早已将功绩卓著者的名册整理妥当,恭恭敬敬地呈到御案之上。

李昭闻执卷细览,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朱笔偶尔在某处轻轻一点,便是一份泼天的赏赐。

名册之上,即便是最底层没有名字的兵卒,也深知这是直达天听、鱼跃龙门的机会,大多会工整写上姓氏并家中排行,力求在年轻的帝王心中留下一丝痕迹。

然而,李昭闻的指尖,却在名册的一处空白上骤然停住。

那一行的功绩栏里,赫然写的是近日战功最为耀眼的一笔。

可姓名栏里,却只孤零零地写着两个字——无名。

“无名?”

她抬眸,目光扫过阶下的霍晏与程思远,声线平稳无波,听不出喜怒,却自有一股不容错辨的威压弥漫开来。

程思远心头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此人无父无母,亦无亲族不知名讳,故录为‘无名’。”

“既如此,便去看看吧。”

李昭闻淡淡开口,随手将名册掷在案上,并未深究这“无名”背后的蹊跷。

帝王的心思向来深沉,她或许是懒得追问,或许是觉得一个无名小卒,不值得她耗费心神。

她先行巡视了其余几座营帐。

每至一处,她总能精准地叫出几名普通兵卒的姓氏排行,甚至提及他们某一日的具体战功。

被点到名字的兵士无不激动得浑身颤抖,热泪盈眶,在同伴艳羡的目光中重重叩首,嘶哑着喉咙发誓愿为陛下效死。

李昭闻时而俯身探看士卒未愈的伤处,温言询问“伤痛可还能忍”,时而对紧张的新兵放缓语气,赞一句“好苗子”。

短短半个时辰,十余座营帐巡视下来,所到之处群情激昂,“万岁”之声此起彼伏,军心士气被提振至顶点。

这便是帝王心术,于细微处拿捏人心,让每一个士卒都感觉自己的牺牲被君主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当御驾终于临近延戁所在营帐时,帐内外早已因之前的动静而沸腾。

在“陛下亲临”的山呼声中,延戁正为自己背上新添的箭伤上药,闻声动作骤然一滞,竟忘了拉上衣衫。

霍晏率先大步上前,一把掀开战帐的粗布帘幕,凛冽的夜风裹挟着旷野的寒气瞬间涌入,却丝毫吹不散帐内的热烈气氛。

帐中一众兵士见帝王将至,皆是神色激荡,连忙整肃衣衫,激动得热泪盈眶,齐刷刷跪伏于地,山呼万岁。

李昭闻含笑步入帐中,玄色龙袍的袍角扫过地上的枯草,她目光温和地扫过跪了一地的将士,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那是久居上位者难得一见的亲和。

这份温和让帐内的气氛愈发炽热,直到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后方那个刚从榻边仓促跪下的身影之上——

那人显然是来不及穿戴整齐,匆忙间掩上了半边衣襟,露出的古铜色背脊宽阔而坚实,如峻岭般挺拔,流畅凌厉的肌肉线条下,潜藏着撼山裂石的力量。

背脊之上,新旧伤痕纵横交错,如同镌刻的勋章,几道新鲜的箭伤尤显狰狞,皮肉外翻,边缘还泛着淡淡的红肿,虽已止血包扎,却依旧触目惊心。

李昭闻的目光在那片肌理与伤痕上极快地掠过,快得如同惊鸿一瞥,无人察觉她眼底深处一闪而逝的、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唯有眉心微不可见地一蹙,旋即恢复如常,笑意吟吟地收回视线,朗声道:

“无名何在?”

“陛下,此人便是。”

程思远心头一跳,立即侧身而出,抬手引向那个沉默的身影,语气热情得近乎夸张,以刻意拔高的声调试图掩盖那片刻的异常。

霍晏都忍不住侧目,不知程思远今日怎么变得如此急切邀功。

李昭闻的目光再次落向延戁,这一次,她终于真正审视了他掩藏在粗布衣衫下的挺拔身形。

宽肩窄腰,脊背挺直如松,即便是跪着,也有一根不屈的脊梁骨。

然而她看到的,只是一个勇猛无匹、值得擢升的将士,而非故人。

“尔率众先登,单骑斩将,连破朔北三城。每战必先,所向披靡,功居首位。”

她的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将延戁连日来的赫赫战功一一道来,字字清晰,传入帐中每一个兵士的耳中。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声,众人纷纷侧目,看向那个始终垂首沉默的身影,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敬佩与艳羡。

“今封尔为游骑将军,领三千兵马。”

李昭闻话音落定,略偏过头,看向身侧的程思远,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赞许:“程卿,此番举荐得宜,为朕觅得良将,有功。”

游骑将军,从五品。

从一介无名无姓、甚至不敢以真容示人的庶民兵士,一跃成为统兵三千的将领,这般连升数级的破格擢升,放眼大潜百年史,也实属罕见。

这正是她李昭闻用人的魄力与手腕——不问出身,只论功绩。

若今日得此殊荣的是任何他人,只怕此生都要对这位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帝王死心塌地、肝脑涂地,甘愿为她赴汤蹈火。

而于延戁……

或许在更早的嵩山月下,当第一片雪花凝驻于她扬起的睫羽时——他固守多年的禅心便已悄然崩塌,化作无声的尘霭,自此萦绕在与她相关的每一寸红尘因果间,再也无法剥离。

程思远察言观色,连忙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喜悦与恭贺:“陛下隆恩浩荡,此乃将军之幸,亦是大潜之幸!只是……游骑将军岂可长久无名?陛下是否……能为将军赐名?”

这话正中要害,帐内众人皆是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望着帝王,盼着能见证一场旷古殊荣。

李昭闻本已转身欲离去的身影微微一顿。

她沉吟片刻,修长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柄可化长枪的权杖,目光却自始至终未落在延戁身上。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她垂眸凝视着杖身雕刻的龙纹,仿佛在对待一件有生命的爱物,良久,才淡淡道:“这世上,朕只为一人赐名,那人若愿站到朕的身边,便当赐国姓。今朝,却是可惜了。”

帝王一言,如九鼎重,帐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惋惜声,以为帝王说的是她未来血脉相连的子嗣,就连霍晏和程思远都不例外。

唯有一人心头忽然狠狠一震,如遭重锤,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游骑将军无名,无妨。待此战结束,九州皆知尔之存在,将军当为我大潜新锐。”

于是满帐为延戁欢呼。

李昭闻的话音却微微一顿,抬眸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

墨色的天幕上不见星月,唯有朔风卷着寒意,拍打着帐帘。她的眸色晦暗不明,似藏着千言万语,却又尽数敛于眼底。

“……不过,程卿此问,倒是让朕为自己的兵器,想到了一个好名字。”

她的声音轻缓,似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帐中每一个人的耳中。

“——惊蛰。”

二字落下,轻如一声叹息,又似一句无人能懂的呓语,在寂静的帐中悠悠回荡。

满帐之人皆是一头雾水,无人知晓这两个字背后,藏着怎样尘封的过往。

程思远与霍晏对视一眼,连忙躬身俯首,纷纷赞道陛下好文采,只当是帝王随性而为,为贴身兵刃取了个雅致又不失锐气的名字。

他们却不知,这两个字,恰似一颗惊雷,轰然砸进延戁沉寂的心湖,瞬间掀起万丈波澜,惊得他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惊蛰。

那是他的俗家小字。

他曾告诉过她的。

她竟还记得。

她此刻想到了什么,竟以他的俗家小字,为她从不离身、饮血无数的武器命名?

这究竟是彻底的割舍——将过往的点滴,随意赋予一件死物,从此恩怨两清;

还是以一种无人能懂的隐晦方式,将他的灵魂,熔铸进她掌中最锋利的兵刃,从此与她骨血相融,生死相随,再难分离?

她念着他。

她还念着他。

这个认知如同一剂淬了毒的蜜糖,在延戁心口最柔软的地方缓缓渗开,既带来蚀骨的剧痛,又泛起一丝隐秘而酸涩的甘甜,几乎要将他的心脏揉碎。

面具下的那双眼睛,透过冰冷的铁面,锁住了那道转身离去的玄色身影。

原来即便立碑断情,即便形同陌路,对面不识,她也依然会用这种近乎偏执的方式,将他的魂骨熔铸进她的帝王权柄之中。

与她共享这万里江山,共染这累累杀业。

从前是他执迷不悟……

而今,他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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