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思远日夜兼程赶回前线时已可至云州主城,霍晏已率军收复全州,正于主城之内安营扎寨,整饬军务。
问及陛下在何处时,却道陛下还未归,领着重甲铁骑不知杀到何处去了。
霍晏见程思远身后站着一人,身高八尺有余,筋肉虬结似盘龙,虽缁衣布履却难掩渊港岳峙之气。
不似寻常武夫悍勇外露,反若深潭藏剑,静水流深。
惊叹之余,便问此人是谁。
程思远面不改色:“途中偶遇的义士,身手极为不凡,有万夫不当之勇,堪当大用。我特将他引荐至军前效力,为陛下分忧。”
如今李昭闻正在前线广纳将才,不拘一格降人才,而自她登基之后,程思远已官拜正二品尚书令,自有擢拔之权。
霍晏闻言,便也不再多问,颔首认可。
两人正说话间,忽闻城楼擂鼓震天,号角齐鸣,守城的兵士们骤然爆发出一阵山崩海啸般的狂喜高呼:
“陛下凯旋——!陛下凯旋——!”
霍晏神色一振,当即率众疾奔城门。
百名精壮兵士转动绞盘,三尺厚的包铁城门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响,缓缓向内开启,浓雾裹挟着令人作呕的腥风瞬间扑面而来。
龙驹破月黑的蹄声自雾中传来,率先踏碎死寂。
马上那人身披重甲,狰狞玄甲覆面,唯露出一双寒目,锐利如刀,睥睨四方。
金冠束起的青丝间凝结着暗红血痂,眉梢之上尚淌着未干的敌将颈血。
马颈之下,悬挂着一串由九枚小儿颅骨穿成的项链,在风中相互碰撞,发出空洞而诡异的脆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紧随其后的三百重甲铁骑,如同一队幽冥鬼兵,自浓雾中依次显现。
他们的铠甲上布满了刀劈斧凿的痕迹,斑驳的血污凝结成黑褐色的斑块,面甲之下无声无息,唯有沉重的铁蹄踏碎浓雾,整齐划一的蹄声沉闷如雷,让大地都为之震颤。
城楼下,万千将士轰然跪地,山呼万岁,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此起彼伏,如惊雷滚过云州城的上空,震得人耳膜发颤。
就在那匹龙驹踏入城门的那一刻,马背上的人抬手,扯下覆面玄甲。
三千青丝如墨瀑倾泻而下,瞬间铺满肩头,发间缠绕的九旒玉珠相互碰撞,发出清越碎音。
那张秾丽绝世的容颜上,纵横交错着敌人的血痕,非但不显半分狼狈,反而为她的绝色平添了几分睥睨天下的凌厉煞气。
一滴殷红的血珠正从她眉心的浅痕缓缓滑落,沿着挺翘的鼻梁蜿蜒而下,最终滴落在微微上扬的唇角——
那弧度似笑非笑,带着掌控生死的漠然。
延戁站在人群之后,抬头望去,恰好看见李昭闻高踞马背的模样。
她依旧是这万里江山唯一的主人,眉宇间的威仪比往日更甚,可那身玄甲之上,胸前刀痕交错,处处透着浴血厮杀的痕迹,看得他心口猛地一紧。
李昭闻酣畅淋漓地杀敌归来,玄甲上还蒸腾着未散的血腥热气。
她早已勘破了邪兵的命门——只需斩断那串诡异的九头骨链,那些僧兵便会瞬间失去刀枪不入的邪力。
只是寻找这破绽需耗费些周章,饶是如此,她此番追杀,也险些便能与那阴魂不散的兀术赤陀正面交锋。
她不曾下鞍,要回州府整顿。程思远适时上前见礼,引见勇士。
李昭闻面无表情,目光斜斜地睨了延戁一眼。
那当真是一道属于九五之尊的目光,带着施舍意味的审视。
延戁头戴铁盔,脸上覆着粗糙的铁面具,将容貌遮掩得严实。
李昭闻的目光浮于表面,却在触及面具轮廓时几不可察地微顿。
程思远心中一紧,连忙上前一步解释:“此人面容丑陋,恐惊圣驾,故以面具遮面,还望陛下恕罪。”
李昭闻却仿佛根本没听见程思远的话,那双寒眸依旧落在延戁身上,眼神如同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淡漠得令人心惊——正如她平素看待世间万物一般,过目即忘。
她的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对方身躯,一寸寸评估着这具身体的价值:布衣之下,宽厚的肩背肌肉如山岳般隆起,紧实的腰腿线条蕴含着惊人的爆发力,每一寸肌理都在沉默中彰显着力量。
“尚可。”
她终于开口,声线因连日厮杀而略显沙哑,却依旧冷冽如碎冰。
“明日随朕出战。”
“朕”。
这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延戁的心上。
她已是帝王了。
她的目光落下来时,已非延戁记忆中的任何一瞥。
没有探究,没有温度,没有半分往日的缱绻与嗔怨,只有一种纯粹的、居高临下的度量。
如同神祇垂眸扫过脚边的尘泥,带着与生俱来的疏离与威权。
她的视线在他覆着面具的脸上停留了不足一瞬,仿佛掠过一件无名的兵刃,旋即移开,快得让人心头发空。
这彻底的、不留痕迹的忽略,裹挟着迟来的钝痛,狠狠撞入他的灵台,令他下意识的回应慢了半瞬。
然而李昭闻根本不可能为他等待。
她手腕一扯缰绳,□□龙驹便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打马自他身侧疾驰而过,卷起的腥风扑在他的面具上,冰冷刺骨。
原来,程思远忧心李昭闻认出延戁后,会立时令他折返嵩山,故而临行前特意询问,可否暂且掩去真容。
而于延戁而言,此行只为护她周全,助她脱离这刀剑无眼的险境,至于这皮相是否遮掩有何分别?
她既已在嵩山脚下立下那方御碑,便已是昭告天下,更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今生今世,不愿再与他相见。
是了。
除了在他这里,她何曾在别处碰过壁?
她那金尊玉贵的生涯里,一路顺遂,权倾天下,唯一的求而不得,大抵便是他这颗冥顽不灵的僧人之心。
她因此恼他、怨他,乃至恨他,皆是应当。
而他……
他亦不知,该以何种面目,再去面对那双曾映过他的眼睛。
次日拂晓,晨光未透,云州城内已是一片肃杀。
三百重甲铁骑再度集结于校场之上,程思远牵着神骏非凡的照夜白立于阵前——李昭闻今日换乘此马。而那三百执戟铁骑,也与昨日并非同一批。
连日鏖战邪兵,损耗极大,士卒皆需轮替休整,连城防也已由霍晏移交至程思远手中。
唯有李昭闻,无人可替。
——谁能替她?
延戁亦披挂上阵,一身玄甲加身,手持一杆长戟,正欲翻身上马,便见李昭闻已行至城下。
她依旧面覆寒霜,一语不发,利落地跃上照夜白的马背。
那白马却忽地向侧后方偏了偏头,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李昭闻不悦地蹙眉,猛地一扯缰绳,照夜白吃痛,这才顺从地摆正方向。
因是程思远举荐,延戁被编入铁骑阵型的第二排。
李昭闻手握那柄可化为双尖长枪的权杖,横于马背,策马出城。
与延戁擦肩时,程思远无声抱拳,口型分明是“拜托”。
铁骑如洪流,直扑朔州而去。
云州与朔州之间,山岭崎岖,怪石嶙峋,风沙漫卷,遮天蔽日。
兀术赤陀的僧兵早已占据了各处险要关隘,设下重重埋伏,意图将大潜的军队拦在此处。
李昭闻毫无迟疑,一马当先,直接率军冲阵。
长枪所向,锐不可当,那些刀枪不入的邪兵纷纷溃散,惨叫着跌落山崖。
延戁策马突入侧翼,手中长戟如黑龙出渊,带着破风之声横扫而出!布衣之下,虬结的背肌与臂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戟风扫过竟带起阵阵风雷之声。
一戟挥出,挑飞两名僧兵,回身横扫,三名僧兵胸骨尽碎,口吐鲜血倒飞而出。
他所过之处,僧兵如草芥般倒下,手中长戟舞得密不透风,将试图围攻李昭闻后翼的邪兵尽数挡下,为她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然而,当长戟的锋芒即将击碎一名僧兵的天灵盖时,他手腕猛地一滞。
他至此都还未杀一人,每一次出手,都刻意控制着夺命的角度,只伤不杀。
但只是这瞬息的犹豫,身旁已传来胸膛被穿透的闷响——
那名僧兵出手诡谲至极,竟将手中弯刀自重甲的缝隙处插入,狠狠刺进了他身旁一名骑兵的胸膛。
那骑兵受此重创,惨叫一声,失控地栽下马背,瞬间被奔腾的铁骑洪流吞没,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未能留下。
李昭闻的长枪恰在此时贯穿另一名僧兵的心脏,鲜血溅在她的面甲上,触目惊心。
她勒马回望,正看见延戁用戟杆拍飞一名僧兵——那人被重重撞在山岩上,当即昏死过去,胸前僧衣被戟风撕碎,皮肤却只留下一道浅红的印痕。
照夜白焦躁地踏着铁蹄,鼻息粗重。李昭闻凝视着延戁因竭力克制杀意而微微颤抖的手腕,眉峰紧锁。
这一战打得极为诡异,战场上竟硬生生被辟出一条铺满呻吟声的通路。
满地皆是翻滚呻吟的僧兵,却无一人丧命。
李昭闻默然不语,目光愈发阴郁。
但蓬勃的杀意如血色薄雾般笼罩着她的神经,让她无暇深思这诡异之处。
更何况所有骑兵皆覆着面甲,遮掩了所有特征,她又能看出什么?
战事稍歇,将士们就地整顿之时,位于阵前第一排的一名新晋百夫长已奉命上前训话:“陛下有令!邪兵命门在那九子颅骨项链,击碎便可破其妖法!”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语气严厉,字字诛心:“战场之上,对敌人仁慈便是对同袍残忍!若下不了杀手——就滚回老家去,等着你们的父老乡亲被蛮族屠戮殆尽吧!”
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映照着朔州荒芜的山崖。
李昭闻独自立于崖边,任凭凛冽的崖风吹拂着她的长发,指间无意识地摩挲着长枪上尚未凝固的血迹,冰冷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心底。
崖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掠过她染血的战袍,一阵深彻骨髓的疲惫忽然攫住了她,让她险些站立不稳。
“今日到此为止。”
她将长枪利落地折收成权杖,收入腰间,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回营。”
城门缓缓开启,程思远早已领着亲兵候在道旁。见李昭闻归来,他连忙上前接驾,搀扶着她翻身下马,不经意间问道:“陛下,今日臣举荐的那位勇士……表现如何?”
李昭闻面无表情地迈步前行,闻言竟真的凝神回想了一瞬,眉头微蹙,似是在努力回忆。
但不得不说,她根本未曾注意过那个人。
程思远关心此人情有可原,无非是盼着她能早日寻得良将,分担这无尽的杀伐。
可她哪有心思去关注一个普通兵士。
在她眼中,所有人都如同转瞬即逝的流云,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在她心头留下半分浅痕。
即使曾于战场上瞥去一眼,遥遥看清了那双因克制而颤抖的手,她也转瞬即忘。
她未置一词,径直从程思远身旁走过,只留下一道冰冷的命令:“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一日。明日卯时,点兵开拔,直取朔州主城。”
程思远怔在原地,怔怔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着实未曾料到会是如此。
想当年在嵩山,延戁哪怕只是棍风惊起一只飞鸟,都能引得她驻足凝望。
如今近在咫尺,她竟连一眼都未曾留意。
这“未曾认出”的差距,何止云泥之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