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辇。”
李昭闻忽然合上经卷,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缓缓起身,龙袍与僧袍的衣料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朕要上嵩山。”
这道旨意,瞬间让整个宫廷乱作一团。帝已多年不出深宫,更别说长途跋涉前往嵩山。
太医们捧着药箱,跪在御书房外,哭得涕泗横流;已承父志,官拜丞相的小程丞相,更是以头抢地,额角磕出了血,苦苦哀求陛下收回成命。
可他们终究拗不过这位执掌江山六十载的帝王。
圣意已决,无人能够动摇。
当銮驾行至嵩山脚下时,已是暮色四合。
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际,将山间的古寺与佛塔,都镀上了一层悲壮的色泽。
雷音寺住持领着全寺僧众,早已在山门外等候多时,神色肃穆。
可那辆缀满明珠的御辇,却并未驶入山门,只是静静地停在了嵩山脚下——当年少林院练武场的旧址前。那里如今只剩几座残破佛塔,在夕阳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御辇落于佛塔之间,帝命:“叫少林的僧人来。”
随行官员面面相觑。帝曾言将嵩山列为禁地,永不见少林武僧。
今日突然提起,不知是何用意,更不知于少林院而言,是吉是凶。
然皇命不可违,官员们不敢耽搁,慌忙派人去寺中传令。
李昭闻斜倚在辇中,微微睁着眼,目光涣散地望着那几座残破的佛塔。
暮色渐浓,风声呜咽,恍惚间,她仿佛看见有布衣武僧自塔后转出,身形挺拔如松,腕间佛珠随步伐轻晃。
那是她六十年来夜夜梦见的场景。
李昭闻的呼吸渐渐轻了。
恍惚间,她看见二十一岁的延戁站在御辇前,僧衣纤尘不染,朝她伸出手来。
“惊蛰……”
她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像一缕青烟,“你,成佛了吗?”
无人应答。
只有晚风穿过御辇的纱帐,卷起她鬓边雪白的发丝,拂过她苍老的脸颊。
“这么多年我钻研佛法,仍未通悟……”
她自顾自地喃喃自语,唇角泛起一抹苦涩的苦笑,那笑容里,却又带着几分释然,“但也算半个僧侣了吧?勤能补拙,是不是?”
“陛下……”
跪在辇边的老内侍,看着帝王这副模样,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喉头哽咽,竟忍不住掩面失声痛哭起来。
“你才二十一岁,而我,八十多了。”
李昭闻望着虚空中的某处,浑浊的眼眸里,渐渐泛起了温柔的水光,像是盛着一汪六十载的深情。
她的声音轻得如同梦呓:“我老了,老得白发苍苍,老得走不动路……你见到我,可不要笑我。”
她的视线渐渐涣散,声音越来越轻,细若游丝:“你的身影,模糊了……”
“你我……是一段孽缘,是我害了你。命运只是安排了你我相遇,是我,是我强求了后面的缘分……”
话音未落,山风骤然大作,呼啸着卷过残破的佛塔,吹得御辇的帷幔剧烈翻飞,猎猎作响。
老内侍慌忙上前,却见辇中的帝王,已经缓缓闭上了眼睛,唇角还噙着一丝淡淡的、满足的笑意。
“但若有来世,我仍愿以……帝王命格,一生功绩,再换你我一面。”
这便是大潜迦陵帝,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暮鼓声恰在此时,从雷音寺深处传来,沉沉的,带着禅意的悠远,惊起了山间无数栖鸟。
李昭闻的手,缓缓垂落,腕间那串伴随了她六十年的金丝楠木佛珠,突然“啪”的一声断裂,十八颗圆润的珠子滚落辇中。
而此刻,奉命前来的少林武僧们,方才在佛塔外站定,以一招金刚托钵起手,却惊闻辇边数名年迈的侍从,突然跪地失声痛哭,哭声凄厉,响彻了整座嵩山。
山风穿过残塔发出呜咽,帝崩。
次日清晨,晨露未晞,嵩山雷音寺的一间禅房内,延戁悠悠转醒。
窗外天光微亮,透过窗棂,洒下几缕熹微的晨光。
住持静坐于案前,双目微阖,指尖捻动着一串檀木佛珠,佛珠碰撞之声,清脆悦耳,在寂静的禅房内回荡。
延戁撑着身子坐起,胸口的闷痛依旧清晰,却比此前那撕心裂肺的灼烧感好了许多。
他转头看见师父在侧,心头猛地一沉,立即翻身下榻,不顾身体的虚弱,疾步上前,双膝沉沉跪地,额头触地,声音带着重伤初醒的沙哑与疲惫:“师父。”
他顿了顿,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割自己的肉:“弟子破戒了。”
佛珠转动的声音戛然而止。住持眼未睁,语气平淡无波:“何戒?”
“杀戒。”
二字出口,宛如刀绞,痛得延戁浑身一颤。
他闭上眼,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阿史那·咄吉倒下时的模样,那温热的鲜血溅在他的僧袍上,烫得他心口发慌。
住持方丈缓缓摇头,又问曰:“仅此一戒?”
延戁垂首,肩膀微微颤抖,沉默如同无声的宣判。
他何止破了杀戒,还破了色戒,破了心戒,他的心,早已被红尘俗世的情爱所缚,再也回不到当初那个澄澈清明的自己。
“既如此,便去佛前忏悔吧。”
住持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喜怒,依旧是那般古井无波:“《金刚经》八百遍,何时抄完,何时再言其他。”
这样的惩罚,算不得严厉,可延戁心中的痛楚却骤然加剧。
他深知师父的失望,更觉无颜面对佛祖。他甚至未曾披上僧袍,只着一件单薄的中衣,便在这清冷的禅房之中,面向西方,直挺挺地长跪下去。
住持叹息一声,终是不忍再看,起身离去,只留下延戁一人,跪在原地,从晨光微露,直至月满中天。
无人知晓,前夜李昭闻曾上过山。而今夜,她再度单骑上山。
得知延戁已醒,心绪更乱。于山腰下马,徒步登临。
仿佛这攀登的艰辛,能稍稍平息她内心的纷乱。
此刻,延戁已抄写了一卷经。
他依旧没有披上僧衣,只着一件粗布单衣,孤身前往佛堂。
他将刚抄毕的经卷,恭恭敬敬地供于佛前的香案之上,而后双膝跪地,对着佛像长拜不起,背影在摇曳的烛火中,显得无比孤寂,无比沉寂。
月光如水,倾泻而下,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他在佛堂内,忏悔自己的罪业,叩首祈求佛祖的原谅。
而那罪愆之源,便就在佛堂外的廊下,静静凝视着他的背影,一动也不动。
李昭闻心里不知在想什么。只觉心头沉甸甸的,仿佛压着一块千斤巨石,让她喘不过气。
他在佛堂内,祈求解脱,解脱这有她存在的红尘。
而她,却早已在这红尘之中,泥足深陷,永世不得超脱。
山风渐起,嵩山的初冬寒意已悄然蔓延,卷起满地落叶,发出簌簌的声响。
延戁自幼习武,体魄强悍,纵使天寒地冻,只穿一件单衣也已足够。
可宫里暖和,李昭闻上山时穿得单薄,不多时便被山风吹得面色苍白,嘴唇发紫。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收进袖中,却没有离开,依旧站在原地,望着佛堂内那道身影,望了许久,许久。
终于,佛堂内的身影缓缓起身。
延戁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他背对着李昭闻,目光投向殿内庄严的佛像,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宽容的疏离:
“殿下,天下人的命都是你的。我的命也是你的。你又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李昭闻收在袖中的手微微一顿,指尖冰凉。
他的命是她的?
李昭闻几乎要为此发笑了,笑声却哽在喉咙里,化作一阵苦涩。
他的命是她的,他的人却不是她的。
她能掌控他的生死,能决定他的命运,可她生杀予夺又如何?她得不到他的人,亦得不到他的心。
“那年。”
李昭闻忽然开口,声音穿透夜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除夕宫宴,你被召入宫。我在宴上砸了酒盏。”
延戁背对着她,身形微僵,略微抬眸,目光落在佛像慈悲的面容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后来我命霍晏送你回寺,”李昭闻继续说着,目光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回了一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你在宫门外……曾说了一句话。还记得吗?”
延戁陷入沉默。不知是在记忆中搜寻那段早已被尘封的往事,还是早已遗忘。
只知道,在李昭闻再次开口前,他始终未发一语。
李昭闻笑了,那笑意落在月光下,带着几分苍凉,几分自嘲:“你说方外之人,入世出世,皆为修行。”
“如今你说为我入世,我却无法接受——你或许依然将这当作一场修行。或许我当真罪大恶极。”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是一阵风,“我不愿你修行圆满,只愿你与我一同困在这万丈红尘,永世不得超脱。”
她向前一步,走到廊下,月光洒在她的身上,镀上一层银霜。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带着几分偏执的疯狂:“方丈说你的悟性百年难遇。释延戁,你肯为我……断了这修行吗?”
延戁依旧沉默,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石像。
“我说过,我爱你。”
李昭闻的声音幽幽转冷,带着一丝绝望的痛楚,“你呢?你爱我吗?或许你只是疲于我的纠缠,所以才屈服于我。就像这天下苍生屈服于我的权柄一样,别无二致。”
她一字一顿,像是在审判自己,又像是在逼问他:“你给我的情,永远比不上我对你的。”
……
延戁始终沉默着,沉默得像是要与这佛堂融为一体。
于是李昭闻也沉默。
夜风吹过,卷起她的衣袂,寒意刺骨。
过了很久,久到山月西斜,晨露渐浓,李昭闻似乎疲于这样的等待了,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的疲惫:“就到此为止吧,法师。”
“孤向你道歉。”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死寂:“从今往后,皇室会将嵩山列为禁地。孤要断绝后世任何一个李姓子孙,再对僧人心动的可能。”
“这样,你的痛苦,万世之后都不会再有人重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