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闻凯旋之日,京城万人空巷。
长街被围得水泄不通,百姓们扶老携幼,翘首以盼,连临街的酒肆茶楼都挤满了人,纷纷探出头去,争睹储君威仪。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旌旗招展如云霞,满城尽是喜庆之色——
京中早已传遍,殿下此行雷霆手段,老蛮王、新王接连伏诛,蛮夷群龙无首,元气大伤。
更令人称道的是,殿下回銮途中,行至边城那座被蛮夷屠戮殆尽的小村时,竟亲自下马,褪去铠甲,换上素服,在一片焦土之上祭奠亡魂。
她亲手为一百九十二位边民立碑刻名,字字清晰,笔笔沉痛,又焚香告天,昭告天地日月,定会护佑大潜子民,而后又下旨厚颁抚恤,将府库银钱源源不断送往边境,重建家园。
如此武功赫赫,又体恤黎民,怎能不令人衷心拥戴?
尽管照夜白上的皇太女面若寒霜,眉宇间不见半分凯旋的喜悦,也丝毫未减百姓欢呼之声。
山呼海啸般的“殿下千岁”响彻长街,震得人耳膜发颤,李昭闻却只是垂眸看着身下的马鬃,神色淡漠得仿佛置身事外。
无人知晓,她的心,早已不在这繁华京城,而落在了嵩山之巅的雷音寺里。
延戁早在城外便与她分道扬镳。
回程中他始终睡着,被她派人送回了嵩山。
三十武僧则在队伍之后,依律随驾入宫,等候帝王封赏。
承天殿外,丹陛之上,帝王近侍、尚方监掌印大太监曹敬手捧一卷明黄圣旨,声音洪亮如洪钟,穿透层层宫阙,一字一句宣赏众僧。
承天殿内,李昭闻则孤身跪在龙榻之前,头抵金砖:
“父皇,您唤我。”
龙榻之上,敦圣帝面色蜡黄,气息奄奄,他艰难地动了动枯瘦的手指,一旁侍立的太监立刻心领神会,挥手屏退了殿内所有宫人,将这座巍峨的承天殿,留给了这对天家父女。
殿内静得只剩下帝王沉重的呼吸声。
片刻后,敦圣帝以拳抵唇,发出一阵沉闷的咳嗽,咳得浑身都在颤抖。
待他缓缓摊开手掌,指腹之上,已染上了一抹刺目的鲜红,那血色在苍白的掌心,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迦陵,”帝王的声音带着久病的疲惫与沙哑,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朕这把身子,如今连苟延残喘都做不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儿伏低的背影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朕归天之前,要赐死你心仪的那个武僧,令他陪葬。”
石破天惊般的一言,在空旷的大殿内炸开。
帝王绝口未提任何蛮夷之事,也未问及此行的功过,却直直地戳中了李昭闻此刻心中最深的执念!
李昭闻霍然抬头,凤眸骤缩,眼底翻涌起惊涛骇浪,她看着龙榻上父皇那张苍老的脸,看着他皱着眉头,似乎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费力,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为何?!”
敦圣帝却像是早料到她会这般反应,耐心地解释着,语气竟带着几分罕见的温和,仿佛在教导年幼时的她读书写字:“迦陵,你将来必然会为了他改变一些事情。而你的改变,会不利于你的统治。”
他顿了顿,气息愈发微弱,语气却更加和缓,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朕了解朕的女儿。”
“那武僧若死,死无法复生,过一年半载,你便会忘了他。天下之大,有无数男儿可入你后宫,那时你也会愿意接纳的。”
“你是朕的女儿,是大潜未来的君主,当享尽世间极乐,而非囿于一个武僧,断了自己的前路。”
他用尽全身力气,深深望进女儿眼底,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看穿她的五脏六腑:
“朕看了你在嵩山求的签文。那是你的命数——与那武僧一生一世一双人,不是你的路。”
“你需谨记,帝王不可动真心,真心,便是帝王最大的软肋,足以叫世间至尊万劫不复。”
李昭闻紧蹙眉头,眉心甚至拧出深深的川字,心乱如麻。
这么长时间过去,她早已不记得签文上究竟写了些什么谶语,只依稀记得,那支签的释义,分明与延戁毫无干系。
她素来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预言,不信佛祖会以寥寥数语,定夺她的一生。
可此刻,父皇的话如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叫她忍不住心惊——万一佛祖当真有灵,当真在那支签上,透露了她与延戁的结局呢?
是她,亲手将他拖入这红尘泥沼,是她,令他破了那恪守多年的杀戒,双手染血。
他应当恨她的,恨她毁了他的清修,恨她搅乱了他的禅心。
可……难道终此一生,他也永远无法原谅她么?难道她与他之间,当真要如父皇所言,缘浅至此,再无半分可能么?
这不是一世的缘浅……而是……两世啊。
李昭闻喉间涌上一阵涩然,唇瓣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挣扎片刻,终究还是咬紧牙关,重新俯身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字一顿:“请父皇收回成命。”
大潜帝凝视着她伏低的背影,那背影叫他心头的火气与痛惜交织着翻涌。
他猛地咳了几声,胸腔里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缓了许久才喘过气,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失望与质问:“迦陵,朕说朕将死,你毫无悲戚,却只想着保全那武僧的性命?”
“你当明白,这世上唯一不会害你的,是你的父皇!一直以来,都是我们父女相依为命。你是,要为了一个出身卑下的武僧,忤逆你的父皇吗?!就算这是我最后一道遗命?”
“最后一道遗命”这几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李昭闻的心上,叫她浑身一震,就算再有什么话想说,也再也说不出口了。
——她全然没有想到,敦圣帝竟会在这一世的今日,说出令延戁陪葬的话。
前世分明不曾有过。
这实在令她无措,也实在更让她心乱如麻,像是有一团乱麻,死死缠在她的心头,剪不断,理还乱。
她就这样跪着,背脊挺直,却浑身冰冷。
帝王也不再言语,一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眸子,沉沉地落在她的背上,殿内只剩下龙涎香燃尽的余烟,无声缭绕。
死寂,如同潮水般,缓缓漫过了每一寸角落。
时间在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李昭闻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久到双腿麻木,失去了知觉,连铺在膝下的那张柔软的虎皮毯,都感觉不到半分暖意。
金砖的寒气,透过薄薄的衣料,丝丝缕缕地渗入骨髓。
三个时辰过去,承天殿的朱红大门终于被缓缓推开,大太监曹敬领着几名宫女,捧着汤药,轻手轻脚地入内。
帝王该喝药了。
直到听到那细碎的脚步声,李昭闻才缓缓直起身。大太监曹敬恭谨地垂首,唤了一声:“殿下。”
李昭闻微阖双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算是回应。
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却一片死寂,看不出任何情绪。
静默几息后,她抬起头,目光掠过龙榻,却未再多看一眼,转身便走。
曹敬原以为她跪了这么久,必定需要人搀扶,可李昭闻的步履,却依旧沉稳,不见丝毫凝滞,仿佛刚才那三个时辰的长跪,于她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
当真是年轻,如此气盛。
但……曹敬又转身向着龙榻。
帝王就……日薄西山了。
急召李昭闻回京,实非无事生非。
——帝王当真时日无多。
迦陵公主继承大统,恐怕就在这几日之间了。
龙榻上的帝王气息奄奄,浑浊的眼中却仍闪烁着最后一丝精光。
他必须为下一任帝王扫清一切障碍——尤其是那个让李昭闻优柔寡断、耽于男女情爱的少林法师。
李昭闻,她本该是最完美的继位者。
杀伐果断,心狠手辣,薄情寡恩——这些成为一个铁血君主必备的特质,她与生俱来。
唯有无懈可击,才能真正坐稳那至高无上的龙椅。
多么完美的继位者啊……大潜帝在心底长叹。倘若她不曾爱上那个武僧的话。
有李昭闻在位,大潜至少能强盛一甲子。至于她晚年昏聩,那也是数十年后才需考虑的事了。
可现在,那个僧人的存在,却让她在登基之初就心生软肋。
这次蛮夷之事,她办得确实漂亮,雷霆手段,震慑四方。
但大潜帝知道,若没有那武僧牵绊心神,以她的手段,同样的时日足以将蛮夷部族连根拔起,永绝边境后患。
如今却因一念之差,留下了未来可能复燃的火种。
这在她完美无瑕的权柄之上,刻下了一道细微却危险的裂痕。
大潜帝岂能容忍这样,令李昭闻瞻前顾后的人长久存于世间?
如今他尚在,李昭闻行事尚有顾忌。一旦他撒手人寰,这江山社稷、祖宗礼法,还不知要被她为了那个武僧颠覆成什么模样。
那封赐死延戁、命其殉葬的密旨,早已拟好。
甚至,已压在龙枕之下,静置月余,只待他咽下最后一口气,便会由曹敬送出。
天子旨意,一言九鼎,莫说李昭闻尚未登基,便是她日后君临天下,也绝无转圜余地。
此人,非除不可。
李昭闻面圣之后,当夜便策马离了京城,直奔嵩山而去。
夜凉如水,月色被云层掩去大半,天地间一片昏沉。
她没有乘象征皇太女威仪的迦陵辇,只一人一骑,身披夜色,悄无声息地踏上了嵩山的石阶。
马蹄踏碎林间的清寂,惊起几声宿鸟的啼鸣,却没有惊动寺中任何一个僧人。
她也任何人都没有见,如同迷失在夜色中的孤魂。
她知道延戁没有醒。
她只是……只是心乱如麻,天地之大,四海之广,除了这里,竟不知还能去往何处。
父皇说他了解他的女儿。
说延戁若死,过一年半载,她便会忘了他。
她当享尽世间极乐,而非囿于一个武僧,断了自己的前路。
可父皇不知道,她早已用前世六十载的岁月,给出了最痛的答案。
不,她忘不了他。
从来都忘不了。
李昭闻抬眸,望向嵩山深处那片沉沉的墨色,前世寿终正寝前的景象,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那时的她,已是垂垂老矣的迦陵帝。
当惊蛰日的晨钟穿透承天殿厚重的宫墙,悠悠扬扬地响彻整座宫阙时,李昭闻正跪坐在承天殿的蒲团上。
八十岁的帝王背脊依然挺直,白发用一根素木簪松松绾着,褪色的袈裟外袍罩在绣着十二章纹的龙袍之上,竟透着几分不伦不类的苍凉。
她跪坐在铺着锦缎的蒲团上,指尖抚过一本泛黄的经卷,经卷边缘的折痕深可见骨,那是延戁当年亲手标注的段落。
六十年岁月弹指而过,经卷早已破旧不堪,可她却视若珍宝,日日摩挲。
“陛下,该用药了。”
老内侍跪在殿门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劝诫。
李昭闻恍若未闻,枯瘦的手指依旧停留在那道折痕上,指尖微微发颤。
许久,她才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秋风扫过枯枝,破碎得不成样子:
“若是我从未上过嵩山,从未进过雷音寺……你会不会……”
后半句话终究没能说出口,化作一声绵长而苦涩的叹息,消散在殿内缭绕的檀香里。
老内侍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接话。
满宫的人都知道,自六十年前那场惨烈的大战归来后,陛下便再未提过“法师”二字。
唯有惊蛰日,宫中会莫名戒荤腥、诵佛经,成了不成文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