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暖融融铺满半间屋子,空气里漫着清浅的草木气息。
沈微婉在暖意中缓缓转醒,昏睡一夜后,周身痛感消散大半,四肢也渐渐寻回几分气力。不愿再整日困卧床榻,便撑着手臂,慢慢想要起身下床。
她动作虽轻,依旧惊动了外间的男子。他闻声快步走近,眉眼间带着下意识的关切,语气平稳开口:“怎么了?”
沈微婉抬眸望他,嗓音还带着初醒的轻软,语气却十分坚定:“我想下地走走。”
男子不再多言,上前稳稳扶住她的手臂,力道适中,既有稳妥支撑,又恪守分寸、毫无逾矩。他小心翼翼扶着她缓步挪至屋门口,廊下早已备好一张结实木凳,扶她缓缓落座,恰好正对满院暖阳。
清晨日光温柔洒落,裹着山间清爽和风,暖暖覆在她周身,驱散了连日萦绕的阴冷与疲惫。晨光漫过廊下木阶,静静落在两人身侧。
沈微婉静坐凳上,闭目任由暖阳铺满眉眼,连日卧榻的憋闷与滞涩,都被这温柔日光一点点熨帖抚平。她指尖轻轻微动,清晰感受着力气缓缓回流,伤口钝痛淡去许多,心底生出久违的安稳。
身旁男子并未走远,只守在半步之外,既不贸然凑近惊扰她的清净,又能在她稍有不适时即刻上前。他垂手立在晨光里,目光偶尔轻扫她的神色,见她眉眼舒展、并无痛楚,才悄然放下心来,周身紧绷的气息也慢慢松缓。
山间清晨格外静谧,唯有林间鸟鸣清脆婉转,风拂枝叶沙沙轻响,衬得两人之间沉默相伴,却无半分尴尬。
沈微婉缓缓睁眼,遥望远处层叠青山,眼底掠过一缕极淡怅然,转瞬便被身边这份不问过往、只护当下的妥帖悄然抚平。她偏过头看向身侧男子,语声带着晨起的清软:“多谢你。”
男子抬眸相视,目光坦荡温和,不见半分局促,只淡淡应道:“你伤势刚缓,多晒些暖阳,对身子恢复有益。”
话音落,他转身走向灶间,步履轻缓,不再多言。留她一人独享满廊晨光与山间清净,却始终守在触手可及之处,藏着一份无声的周全。
晨光静静铺洒廊下,山风轻拂,林间鸟鸣悠悠萦绕耳畔,四下安宁得恰到好处。
沈微婉慵懒坐在木凳上,浑身被暖意裹住,身心全然松弛下来。
没过多久,男子端着托盘走出,盘中放着两碗清粥、一碟小菜,稳步走到她面前轻声道:“早饭好了,外头暖和,就在这儿将就用些吧。”
他小心将托盘搁在一旁小木桌,又细心替她挪正凳子,让她坐得更安稳。山野晨食简单清淡,白粥熬得软糯绵密,小菜清爽可口。他举止从容,默然坐在对面陪她用膳,全程无多余闲话,一言一行皆藏着无声的细心与妥帖。
山间清晨无风无扰,暖阳、清风、粗茶淡饭,身旁自有沉静相伴之人,一切淡得恰到好处,安静又格外暖心。
晨间暖阳渐盛,山间薄雾缓缓散尽。
二人安静用完早膳,男子收拾好碗筷器皿,转身回了屋内。廊下重归清宁,只剩风掠林梢的轻响,暖日静静覆在肩头。沈微婉独坐凳上,望着远山默然出神,连日被伤势与纷乱心事困住的心神,在这份山野安然里,悄然泛起一丝微妙波澜。
稍后,男子收拾完毕从屋内折返,手中端着一杯温热茶水,轻轻放到女子面前木桌上。
他顺势在不远处石凳落座,稍作歇息,山间清风拂过,神色沉静坦然。沉默片刻,他率先开口,语声平缓淡然:“我叫谢云澜,本是本县人士。父母早已离世,世间只剩我孤身一人。恰逢乱世纷扰,便寻了这深山小屋隐居避世,安度时日。”
说罢抬眸看向她,语气谦和有礼,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探寻:“自顾自说了许多,还未曾听闻姑娘芳名?”
面对着悉心救己、连日照料的恩人,沈微婉心底早已放下大半戒备,却仍存着女子的矜持与分寸,不愿将身世和盘托出。
沉吟片刻,她眸光轻敛,语声温婉,又带着落难之人的几分淡然:“小女名沈微婉,自京都而来。如今世事动荡,机缘不巧落难在此,身陷绝境时,幸得公子出手搭救,又蒙连日悉心照拂,这份恩情,微婉感念于心。”
谢云澜温声劝慰:“既已流落至此,你便安心静养伤势,莫要胡思乱想徒添烦忧,旁的琐事暂且不必挂怀。”
在谢云澜日复一日的悉心照料下,沈微婉身上刀伤渐渐尽数痊愈,只在肌肤上留着几道浅淡疤痕,仿若镌刻着那段灭门惊魂的过往。她早已不必整日卧于榻上,每至清晨,总会起身走到茅屋院落,静静看着谢云澜忙碌。
院落不大,被他收拾得干净齐整。角落药田长势喜人,各类草药郁郁葱葱;竹篱边野花迎着朝阳肆意绽放,清晨薄雾尚未散尽,裹挟着草木与泥土的清芬。阳光透过枝叶缝隙,碎金般落满谢云澜周身,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影。劈柴时动作沉稳有力,柴刀落下干脆利落;打水时步履从容不迫;打理药田时指尖轻柔细致,一举一动皆透着与世无争的淡然。
这里没有朝堂尔虞我诈,没有追兵步步紧逼,没有世间血雨腥风,只剩山间清风、朝夕暖阳相伴,岁月静好宛若世外桃源,与外界动荡不堪、民不聊生的乱世格格不入。
沈微婉常常这般静静坐着,一看便是许久,心绪翻涌复杂。她贪恋这份难得安宁,可眼前静好,终究抵不过心底深埋的血海深仇。每到夜深人静,家人惨死的画面、管家舍命护主的模样、京城刑场漫天血色,一遍遍在脑海中浮现,啃噬心神,让她彻夜难眠。
她心底清楚,自己不能永远躲在此处。这份安稳本就不属于她,她身负镇国公府满门冤屈,亦背负着无数被奸臣残害的忠良期许,终有一日要重回浊世,讨回迟来的公道。
而眼前这位品性温润、救她于绝境、待她极尽温柔的布衣男子,已然成了她乱世之中唯一的依靠与信赖。多日相处下来,他的善良通透、沉稳温柔,一点点抚平她心底累累伤痛,也让她彻底放下所有戒备。望着他淡然平和的眉眼,感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暖意,沈微婉再也压不住心底积压已久的苦楚与悲凉,积攒数十日的情绪,在此刻轰然决堤。
她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起,指尖泛白,眼眶瞬间泛红,泪光在眸中打转。不等谢云澜开口问询,她便语声哽咽,将尘封多日的过往,一字一句缓缓和盘托出。
她坦然道出自己镇国长公主沈微婉的身份,语气里犹存昔日金枝矜贵,更盛满如今落难的无尽悲凉;继而哭诉赵高觉结党营私、独揽朝纲,罗织罪名构陷镇国公府谋逆,遣铁甲兵血洗国公府邸的滔天恶行。她细细诉说父兄临刑前的铮铮铁骨,母亲与姐妹不堪受辱决绝自缢的刚烈,忠心奴仆为护她逃离、拼死赴死的惨烈。一家老小百余口人,一夜之间尽数惨死,百年忠良世家,转瞬沦为满目废墟。
她声音颤抖不止,字字泣血,句句含悲,每一字都似从心底剜出。说到痛彻之处,泪水如断线珠子不断滚落,砸在身前泥土之上,身子控制不住微微瑟缩发抖。那份撕心裂肺的痛楚,连周遭空气都染得沉重凝滞。她哭到几近窒息,肩膀不住耸动,自幼教养刻入风骨,纵使悲痛欲绝,仍强撑着不肯全然失态,可眼底深藏的绝望与刻骨恨意,再也无从掩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