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后,日色清幽,林间清风穿拂竹叶,簌簌声不绝于耳。
男子独坐竹屋门前青石台边,低头专心研磨捣药,木杵起落间,淡淡的药香缓缓弥散在幽谷之中。正潜心忙活之际,屋内隐约飘来一缕微弱细碎的动静。
他当即停了手中器具,眉宇微顿,起身从容步入屋内。
木榻之上,沈微婉依旧陷在迷蒙昏沉里,神志不清,唇瓣干裂泛白,气息微弱,断断续续低低呢喃着求水。
男子见她干渴难耐,即刻转身出门,很快端来半碗温润清水。缓步行至榻前,伸手轻轻垫高她的枕畔,小心翼翼托住头颅,将碗沿轻凑唇边,动作轻柔稳妥,一点点喂她缓缓饮下。
待温水润入喉间,他又小心将她轻轻平放躺好,举止轻缓,生怕牵动她身上伤势。
歇息片刻,沈微婉纤长眼睫轻轻颤动,如蝶翼振翅,良久,才缓缓睁开那双迷蒙眼眸。
男子见她转醒,语声温润平和,轻声问询:“醒了?身子可觉得好些?”
沈微婉却未曾应声,刚回笼几分神智,心底骤然涌上焦灼不安,目光急切在榻边四处张望,眉眼间满是慌乱,似在找寻一件至关紧要、绝不能遗失的物件。
男子将她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明了,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块温润古朴的玉佩,轻声问道:“你是在找这个?”
稍作停顿,他语气依旧平和沉静:“那日你昏迷倒地,人事不省,纵然毫无知觉,手仍死死攥着此玉不肯松开,想来是你极为珍视之物,如今物归原主。”
说罢微微俯身,将玉佩轻轻放在她枕边。
沈微婉强忍满身伤痛与体虚乏力,拼尽余力抬手,将枕边玉佩紧紧攥在掌心。这是镇国公府家传龙凤合璧玉,是父亲临刑前含泪亲手交付的遗物,亦是她家破人亡后,留在世间仅存的念想与寄托。
指尖一遍遍摩挲玉面纹路,昔日府中繁华、亲人音容历历浮现,灭门之痛、家国之悲瞬间席卷心头。她眼眶骤然一热,两行清泪无声滑落,顺着苍白憔悴的脸颊缓缓淌下。
一旁男子静静伫立,将她眼底的痛楚与落寞看在眼里。见她暗自垂泪、满心悲戚,他语气温和放缓,轻声宽慰:“此地幽谷僻静,深藏山野人迹罕至,十分安稳,不会有外人寻来。你只管安心养伤,不必思虑旁的俗事,往后若有任何所需,不必拘谨,只管吩咐便可。”
语罢不再多言,轻手轻脚退出门外。
没过多久,他便去而复返,手中端着一碗熬得软烂温热的清粥,淡淡的米香萦绕鼻尖。
他将粥碗轻放在床边矮几,缓步上前,小心扶着她肩背缓缓半揽起身,取过软枕垫在身后,细细调好倚靠角度,让她坐得安稳舒适。
待她稳住身形,男子拿起汤匙,舀起粥羹凑到唇边吹至温凉,才缓缓递到她唇边,耐心细致地一匙匙慢慢喂食。
一碗清粥入腹,暖意流遍四肢百骸,驱散周身寒凉虚弱。她原本苍白如纸的面色,渐渐透出一丝浅淡红润,精神气色也稍稍好转。
男子静静看她休养片刻,目光里带着真切叮嘱:“你伤势过重,损耗极大,这几日万万不可勉强起身走动。只管安心在此静养调理,我出去一趟,天黑前便回。”
话毕轻轻带上房门,步履放得极轻,悄然退去。
房门合拢的刹那,屋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沈微婉稍稍缓了缓纷乱心绪,抬眼打量这间山野木屋。屋内陈设朴素简单,老旧木桌矮凳静静而立,窗棂疏朗,漏进一缕淡淡天光,四下寂寥无声,只剩她孤身倚在床榻。
目光缓缓掠过屋中角落,尘封往事不受控制地翻涌心头,周身残留的酸痛阵阵蔓延,浓重倦意铺天盖地笼罩而来。她再也撑不住眼皮,终是阖上双眸,昏昏沉沉再度睡去。
不知在浅眠中沉溺多久,门外忽然响起一声轻微推门响动,瞬间将她惊醒。
她勉力抬眸望去,只见男子推门缓步走入,背上驮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走到屋中轻轻放下,解开绳结缓缓摊开。包袱里物件摆放齐整,除了米粮、精盐、荤素食材等日用杂物,最惹眼的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几套女子衣衫,布料朴素干净,看得出是特意为她置办。
他垂眸看向床榻上的她,语气温和质朴:“山里原本存粮不多,现下多了你在此静养,吃食便略显紧张。我索性下山一趟,添置些米粮日用,顺路也为你备了几身衣衫。山野简陋,无华贵精致之物,你暂且将就换洗便可。”
说罢俯身,将衣衫细细叠好,轻轻安放于床沿一侧,举止分寸有度,坦荡自然。
安置妥当,他温声叮嘱:“你近日伤势未愈,行动多有不便,暂且不可勉强下床。往后缺什么、需什么,只管开口,不必客气。”
沈微婉指尖微蜷,稍作迟疑,才轻启唇瓣柔声开口:“能否劳烦你打些热水过来?我想简单擦拭洗漱一番。”
男子当即颔首应下,转身轻步退出房门。
片刻功夫,他再度推门而入,手中提着一桶冒着袅袅热气的温水,轻轻搁在床旁地上。望着她虚弱无力的模样,语气带着体贴周全:“你身子有伤动弹不得,还是我帮你打理为好。创口未愈,万万不宜沾凉水,温热擦拭才稳妥。”
说着拧干温热布巾,动作放得轻柔至极,细细替她擦拭脸庞眉眼。洗去连日倦色与风尘,她清丽绝俗的容颜尽数展露,眉眼温婉天成,自有一番清雅气韵。
待擦净面庞,他又缓缓蹲下身,兑好温水,耐心细致地为她轻柔泡脚。
沈微婉微微垂着眼帘,目光静静落在低头忙活的男子身上,看着他沉稳内敛、细心周全的模样,心底悄然泛起融融暖意,满心感念,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道谢。
打理妥当,他小心将她双脚放回被褥,细心掖好被角,才直起身温声叮嘱:“你安心躺着歇息,我去后厨生火做饭。”
话音落下,他转身离去。不多时,后厨便传来柴火噼啪燃烧的轻响,夹杂着锅碗轻微碰撞的细碎动静,在静谧山野小屋中,添了几分人间烟火。
过了许久,烟火声响渐渐停歇。男子手里端着一碗冒着腾腾热气的粥食,缓步走入屋内,走到床榻跟前柔声开口:“你伤势未愈,脾胃亦虚,暂时不宜进食干硬油腻。我特意慢火熬了瘦肉粥,肉是今日下山刚买回来的,十分新鲜,你安心食用便是。”
沈微婉下意识想撑着身子自行接碗进食,可身子稍稍一动,伤口便骤然被牵扯,传来阵阵刺骨隐痛,浑身绵软无力,半点气力也使不上。万般无奈之下,只得静静靠在床头,敛下眉眼不再勉强,任由男子俯身端着粥碗,一勺一勺温柔耐心地喂她缓缓进食。
喂完粥食,他将空碗搁到一旁,转身取来备好的伤药与干净纱布。
行至床前,语声温和示意她别动,随后指尖动作轻缓细致,小心褪去旧纱布,清理伤口周遭淤痕,再细细敷上药膏,一层层稳妥包扎妥当。全程分寸得体,神情坦荡专注,没有半分逾矩唐突。
待换药打理完毕,他收拾好药碗杂物,又轻声嘱咐几句静养之言,便轻带房门悄然退去,只留一室安静,氤氲着淡淡的药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