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年笔友 第3章 第3章

无人知晓，阿兰追求追求一个女孩儿，无一例外，先从邀约电影开始。第一场电影永远都是那部爱情片。这没有别的什么原因，是他下意识地一棵树上吊死。但夜场的爱情片足以引人遐想。江予眠装作无事，等送走了采访对象，才问阿兰还有谁一起去看电影。站在路边，人群已得七七八八。今晚附近的地铁站全部关停，阿兰的车也停在千米开外。他说，边走边谈吧，他送她回家。

江予眠随阿兰去找车。他们走得不快，两人之间隔着半个人。他犹豫道，就他们俩去看电影行不行。她答，自己看过这部了。阿兰会意这是婉拒，便立刻请她忘了那张电影票。于是街边昏昏的灯光下，只剩两个同事，寥寥几句，讨论下周的工作安排。

他们的报社做全国性日报。纸媒并不景气，报社为了博得生机，这几年就好比一个传统家庭里的父亲：眼瞧着新媒体这儿子功高盖父，既要端着架子，又要在背地里费劲巴拉地赶潮流。有关于节约成本这一项，领导们大刀阔斧，砍掉了摄影部，取而代之的是把摄影记者们插进各个部门待命。文艺部分得其中两位，一位跳槽去了新媒体，阿兰是作为替补招进报社的。江予眠的部分工作与他挂钩，成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也不好戳破窗户纸。

回到公寓，泡了半杯红糖水暖身体。她很怕冷，来例假的时候尤甚，于是还灌好一只暖水袋，抱着走上卧房中的窄楼梯。小巴黎寸土寸金，又为着美化空间，房东把挑高三米五的卧房改成了复式。床摆在二楼。江予眠刚搬进来的第一个月，软床一躺可陷出个人形，腰酸至极，便购入一张支撑足的弹簧床。晏周帮忙扛着新旧床垫，上下二楼，还不小心撞了头。她窝到那张床上，读专业课的材料直到有人来电。接起电话，没有人出声。两地钟表在墙上走针——嘀，嗒，嘀，嗒……她摩挲起暖水袋上的纹路。

就算一言不发，寂静也无法制造半分恐慌。但不说话打什么电话呢？她挂掉通话，他又重新拨过来。如此反复三次，晏周在电话那头说：“你在想我吧。”

一听到他的声音，江予眠就知道晏周喝酒了。她不喜欢身边人酩酊大醉，但如今不比从前，她早就放下了助人情节。随便谁喝红的白的啤的，还是把它们混在一起喝见阎王的，她都不会说一个“不”字。

她另起话题：“你晚上吃饭了吗？”

对面报了几个菜名，都是下酒菜。有一道炭烤猪排和德国酸菜，看来喝的是啤酒。他管啤酒叫解渴的，这般轻视代表他喝起酒来，通常神志清醒。其实她没见过晏周的醉态，以前不知在杞人忧天什么。一面反思着，一面问电话那头还要在苏黎世待几天，下一站去哪里。他说，走一步看一步吧，计划太麻烦。她从不去无计划的旅行，也没法儿赞同那种随心所欲。如果不能赞同，干脆她就保持沉默。

两地长久地沉默。晏周朝电话里续上一句：“没什么事儿，就是想祝你新年快乐。”

对面撂下电话，江予眠重去读材料。读得一字一句，却半个字也没看懂。她的小腹隐隐发胀，来例假的头两天，总是这样循序渐进地肚子疼。到凌晨四点钟，她起身咽下一颗止痛药。阿兰前天还说，心灵受伤与身体受伤没有区别，吃多利普兰也是有用的。江予眠再度昏沉睡去。梦里现出一条幽长的走廊，尽头处开一扇窗户，晏周趴在窗边往楼下看，他在冲级部主任吹口哨。再没有谁比他更不服管教。她在梦中叫他的名字，打算发表一番批评。晏周回头笑笑，说：“你怎么老叫我大名？”他叫她的小名，曼曼，曼曼。快十年了，一直这么叫。醒来时，太阳还没升起来。她平躺在床上，捂住小腹。分明没什么痛感，却无端地心中郁结。

新年过后，江予眠去报社写采访稿。她在报社的负责人发来一封邮件，交代道，下周跑一趟克莱因先生的摄影展。那天下了一场大雪，她与阿兰冒着风雪抵达欧洲摄影之家，巴黎难得有雪景。他们站在门口拂雪，微调上下三层展厅的采访计划。通往院门口的长廊中，一个年轻男人撑着把红伞，走了进来。他的伞下还护着一位小姐。她把浅棕发烫成了卷儿，编上鼓圆的脑勺儿；谈笑声悦耳，或许能招来云雀。两人的衣着，则像巴黎最典型的青年男女，随性而大方。与他们擦肩时，江予眠才因嗅觉辨认出晏周：从很早以前，他就只用那一种皂香洗衣液了。

她跟阿兰说：“我们进去吧。”

从一楼看了起来。透过楼梯井，她留意起下层来来往往的人影。晏周并没有随她上楼，该是去了零层的书店咖啡馆。江予眠不再分心，而是按照计划和阿兰先去采访策展人，随后记录几张克莱因的经典作品。

在一张裸女像前，她撞见了晏周和那位浅棕发小姐。这对男女面朝照片，背对她，用英语谈着裸女心口上的情书。那是一小片青色的纹身，字符类似简化版的甲骨文。晏周伸出手指，隔空画了一画笔顺。浅棕发小姐拍打他的背，惊喜道：“很像你上周教我的字！”他原本是要回应身边的女人，转头时，瞧见了江予眠。他们没有打招呼，只是相看片刻，沉默在这黯黯的白房间里，忽明忽暗的。

浅棕发小姐先开口笑。晏周为她们互通姓名，说江予眠是一朋友。阿兰站在旁边，打量起晏周。他也在看他。江予眠给同事介绍道：“这是我的高中同学，碰巧遇上了。”阿兰主动和晏周握手。对方大概在笑，可阿兰总觉得这笑，比卢浮宫那位蒙娜丽莎的还怪。

这天黄昏，江予眠要参加华裔朋友的婚礼。新娘是温城人的后代，华人中数他们最爱彼此走动。江予眠虽是海城人，若哪周末得出空闲，也会去新娘父亲办的中文学校，教小孩子书法。她教课用心，不收费，温城人对她青睐有加。凭这好印象，她在学校里广泛交际，以老中青幼四代温城人作素材，给国内的报纸写过几篇华侨华裔生活的报道。她的目的不在混稿费，而在兴趣，也在能写进简历里的文章，因此，篇篇报道写得细致而考究。光收集中法习俗融合材料，她就参加了六场红白喜事，婚礼还是头一遭。

回到家里，为参加婚礼补淡妆。画眉时，不速之客来访。她打开了公寓门。晏周靠在门边，倒拎一束白色山茶花。花在他手里像根棍子，而不像礼物。从很早江予眠就不再问他上门做什么。问了，他也会随便编句话。譬如今天也许会说，别人送了束花，没地儿放就给她吧。

门口的过道略窄，贴墙还装了面通天的厚书柜。过玄关，只能一前一后走。江予眠等在书柜与墙的拐角，准备晏周过去了再进客厅。然而，他晃到她眼前就不再走。她避开他的嘴唇，稍微一推他心口，就在死路中破出一条窄路。进了厅，以待客之道去给来者泡茶，却是火辣的姜茶，一去寒气，二让他醒醒脑子。晏周连呛两下，瞅了她一眼，还是两口喝完茶，陷进沙发拆花束。茶几上摆着夏天时的粉青灯笼瓶。他把山茶花一枝一枝地往瓶中丢，十投一中，花枝散落满桌满地。江予眠则不管他如何捣乱，回到房里化妆。晏周也跟进了卧室。

她坐在梳妆台前画眉，镜子深处映出他的身影。她画眉算娴熟，可以画两下，抽些功夫看镜中的晏周去哪里。他走上二楼，趴到围栏上远眺窗外。秋天来时，他从这里望见过成片的赤金的悬铃木。在她简短的来信中，那树也占据过几行字。她说，和同事坐在树下的长椅上聊天，佐以牛奶咖啡，能聊上半个钟头。今天晏周见了那同事，大概叫什么阿兰吧。那人站在欧洲摄影之家的楼梯口，给江予眠拍照，赞美她的眉眼颇似黑白山水画。上楼时晏周听到了这个比喻，几乎把鼻子嗤掉了。他低下头，看向镜中的江予眠，笑道：“你那同事够油嘴滑舌的。”

她只当他平白无故找碴儿，就没理会。他走下楼，站到她身后看着她描眉。她的脸型停匀，多数眉形都会服帖。但是她习惯天生的眉毛，便数年如一日地那么画。晏周突兀点评，她喜欢一个人，倒不见得如此忠贞不二。江予眠回答：“比不上你博爱。”他半个字都没反驳，只从梳妆台上摸来另一支眉笔把玩。

“最近我练了手，眉画得很不错。”他道，“要是在你脸上画，你也会说好。”

“那你画吧。”

大约是意外她同意，迟迟地晏周才动了手。江予眠对镜看着。他下笔果断，仿佛在别人的脸上试过千百次。她观察起他的眼睛——内双，睫毛郁郁葱葱的，一抬起眼就锋芒毕露。再早七八年，他更像单眼皮。虽是不愿承认，时间也还是把利刀，将人一片、一片地，削成从前未曾想的样子。晏周叫她别看了，却没有回避她的注视。她的眼睛黑白分明，瞳仁黑亮而阔。他曾打趣道，要是她去审犯人，对方定会不打自招。因为她的眼神自有审判的力量，旁人与她对视须臾，就会异常心虚。至于晏周的心是虚是实，江予眠则看不清楚。她只能望见他的确会画眉，不仅画得浓淡适宜，眉形也近似完美。

她问了一句：“你给多少女孩儿画过眉？”

“哪能记住。”

“你何必来找我？”

晏周说他今天也去喝喜酒，他们可以一道去。江予眠问的是，在不欢而散这么多年后，他为什么还要介入她的生活。他揣着明白装糊涂，她只好告诉他：“我和同事约好了，待会儿他来捎我。”

“那个叫阿兰的？”

江予眠默认，取出一对做旧的银质山茶花耳坠戴上。耳坠子摇摇晃晃，是晏周的手指拨动的。她请他不要动，他却一意孤行，道：“这是新买的，还是人送的？”

“你不用问这么多的。”说完，准备换衣服出门。晏周把她按回梳妆凳，说麻烦同事干什么，他的车就停在楼下，她可以马上开了走。江予眠拂去那只盖在她肩上的手，“我们不比同事关系好。”

“你今天吃枪药了？”

她沉默地望向镜子里的晏周。这么多年，这样看过他无数回，却渐渐不明白自己在看谁。还有什么话好说？只想到这是一张过期的面孔。她起了身，去收纳柜中拖出一只庞大的扁木箱，晏周见过它。江予眠解开箱子的锁扣，那里面整齐码放着叠叠信封。这些年，他写过的信和字条都在这里，分毫不差。

“我想了很久，”她说，“照我们的关系，还是物归原主比较好。”

江予眠把钥匙搁到箱子顶上，请晏周走时全部带走。他俯身拨动一排信封，有些纸竟褪色了。从中抽出一封来，上头标着乱七八糟的符号，类似简化版的甲骨文。在很无知的年纪，他和江予眠共同创造了这些充满想象力的文字。他们用新字、旧字频繁地通信，讨论生命里一切重要与不重要的问题。那时谁都知道，自己和对方是两路人，但好像从未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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