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姬 第14章 古妖林之战（二）

蒂姬的话音落下，寝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狐妖妖将看着她死寂的眼眸，心头一紧，却还是躬身领命：“是，小殿下。”

转身离去时，狐妖妖将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蒂姬正垂眸看着指尖那枚玄色戒指，那是妖王早年赐下的妖族帝姬信物，此刻却被她攥得指节泛白。

殿外的风卷着枯叶掠过窗沿，吹起她素白的衣角，像极了一朵被风雨打蔫的花，再也没了往日的鲜活。

古妖林的防御瞬间被拉起。

原本静谧的林间，无数妖兵妖将驻守在要道，藤蔓化作屏障，妖兽盘踞在山头，原本柔和的灵气都变得凛冽起来。

妖侍们匆匆搬运灵果、炼制符箓，往日里嬉闹的林间小道，如今只剩匆匆的脚步声与兵器碰撞的脆响。

妖王站在妖宫的城楼上，望着山下严阵以待的妖族，眉头紧锁。他召来狐妖妖将，沉声道：“蒂姬那边，可有异动？”

“回王上，小殿下闭门不出，只是传令全员戒备，并未有其他动作。”狐妖妖将低声回道，“只是小殿下方才说，若裴玄前来，便恩断义绝。”

妖王沉默良久，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罢了，她既做了决定，便由她去。另外，速去请鲛人蓝灵。她那柄玄水竖弦，音能惑心，弦可凝刃，麾下鲛人军擅水战，让她率部驻守东侧迷雾海域，防浊影教水路偷袭，也暗中护着蒂姬。”

“属下遵命。”

不多时，一道银蓝色的身影款款步入妖宫。

蓝灵身着水绡织就的蓝裙，裙摆绣着细碎的海浪纹，蓝白长发垂至腰际，发间别着一枚深海珍珠，一双眼眸像深海般幽蓝，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水汽。她怀中斜抱着一架通体泛着幽蓝光泽的竖弦箜篌，弦丝是用千年冰蚕丝混着鲛珠粉所制，这便是她的武器玄水竖弦。

她是古妖林海域的鲛人王，蒂姬自幼的挚友，更是妖族中少有的、以弦音蛊惑人心见长的奇才。她的弦音既能迷乱神智、让敌人自相残杀，也能安神定魂、护住己方阵心，是水战与控场的双绝。

“王上，您唤我？”蓝灵躬身行礼，玄水竖弦轻轻靠在肩头，弦丝无风自颤，发出极轻的清响。

妖王将局势简要告知，又叮嘱道：“蒂姬性子执拗，如今被裴玄所伤，心神不稳。你率鲛人军驻守东侧海域，既要防浊影教水路偷袭，更要凭你竖弦的惑心之能稳住军心，别让她做出冲动之事。”

蓝灵眼底瞬间掠过怒意，指尖轻轻拨动了一根弦，一缕极淡的、带着寒意的音波散开：“裴玄竟敢欺我妖族帝姬！浊影教也敢兴风作浪！我蓝灵定不负王上所托，弦音所至，要么让浊妖乖乖投诚，要么就让他们魂归深海，绝不让任何人从海域突破，更不会让小殿下受半分委屈。”

她转身离去，很快便召集了麾下的鲛人军。

这支军队由千名鲛人精锐组成，能在水中化作流光疾行，上岸作战亦不弱。

蓝灵亲自带队，抱着玄水竖弦，沿着古妖林东侧海岸线布下迷阵，将鲛人化作海中礁石，潜伏在深海之中，竖弦的音域悄悄覆盖整片海域，只等浊影教的水路军队自投罗网。

而青云宗这边，三日期限转瞬即至。

裴玄身着青白色宗门长袍，手持长剑立于山门之上。

身后是数千名青云宗弟子，周边各大门派的修士也陆续赶来，剑指古妖林方向。

林清砚策马来到他身侧，看着他眼底的疲惫与挣扎，轻声道：“师兄，此去古妖林，你真的想好了？”

裴玄没有回头，目光望向古妖林的方向，那里云雾缭绕，看不清深处的模样。

他抬手抚过怀中那枚干枯的灵花，指尖传来的触感带着微凉的痛。

“我去见她最后一面，”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浊影教的阴谋，必须在今日了结。”

他顿了顿，又道：“若我未能归来，青云宗便托付于你。护好宗门，护好三界，这是我们身为青云弟子的使命。”

林清砚眼眶一红，却只能重重点头：“师兄，我等你回来。”

队伍启程的号角吹响，数千道身影化作流光，朝着古妖林边界疾驰。

裴玄走在队伍最前方，青白色的身影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躯壳之下，早已被无尽的愧疚与思念填满。

他不知道，此刻的古妖林边界，蒂姬正站在最高的崖边。

她换上了那身明艳的赤色衣裙，长发披散于腰间，赤影剑斜背在身后，眉眼间是从未有过的冷冽。往日里的温柔与灵动尽数褪去，只剩一身孤绝与决绝。

狐妖妖将站在她身侧，忍不住劝道：“小殿下，裴玄他……未必是真的要攻打我们，或许其中另有隐情。蓝灵姑娘已带着玄水竖弦率鲛人军驻守东侧海域，浊影教水路的人来多少，都会栽在她手里，我们再等等，或许……”

“不必等。”蒂姬打断他，声音冷冽如冰，“他既带兵而来，便是将我视作仇敌。传令下去，让蓝灵的鲛人军做好准备，若裴玄敢派军绕后偷袭，她不必留手，尽可让竖弦之音乱其心智，再逐个击破。”

狐妖妖将看着她眼底的决绝，终究还是闭了嘴。他知道，此刻的蒂姬，听不进任何劝解。

两界边界的风愈发凛冽，云层翻涌，像是预示着一场大战即将来临。

不多时，青云宗的队伍便出现在古妖林边界的平原上。

裴玄勒住马缰，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他翻身下马，手持长剑，独自朝着古妖林的方向走去。

“站住！”古妖林的妖兵们纷纷举起兵器，拦住了他的去路。

裴玄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抬眼望向崖边那道赤色身影，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平原：“蒂姬，我来见你，只为澄清浊影教的阴谋，别无他意。”

蒂姬站在崖边，看着他一步步靠近，眼底的冰寒更甚。

她抬手握住赤影剑的剑柄，指尖摩挲着剑鞘，声音冷冽如冰：“裴玄，你我之间，早已恩断义绝。今日你带兵前来，是要斩草除根吗？”

裴玄走到距离她百丈之遥的地方，停下脚步。他看着她苍白却依旧明艳的脸，看着她眼底的疏离与憎恨，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痛得无法呼吸。

“我不是来与你为敌的。”他一字一句道，声音沙哑，“浊影教教主散布谣言，挑拨我们的关系，目的是挑起人妖大战，解封上古魔物。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真相，也想……护你周全。”

“护我周全？”蒂姬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裴玄，你说与我再无瓜葛，说要荡平妖族，如今又来告诉我这是阴谋？你当我是三岁孩童，这般好骗吗？”

她抬手拂过脸颊，指尖带着一丝湿意，却很快收回：“你既已做出选择，便不必再假惺惺地解释。今日你带兵而来，要么退兵，要么战。我蒂姬，奉陪到底。”

裴玄看着她眼中的绝望，心中的痛愈发浓烈。他知道，此刻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不会相信。可他不能退，浊影教的阴谋就在眼前，他必须让她明白真相。

“蒂姬，我从未想过要与你为敌。”他缓缓抬手，想要靠近她，却又在半途停下，“我说出‘再无瓜葛’，是为了护你。宗门压力，三界安危，我若不这么做，你只会被正道众人指责，陷入险境。”

“护我？”蒂姬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哽咽，“你的护，就是让我被人唾骂，让我万劫不复吗？裴玄，我信你，等你，等了整整半月，等来的却是你带兵来伐！”

就在两人争执之际，古妖林东侧突然传来阵阵水浪翻涌之声，伴随着一缕缕清冽却带着刺骨寒意的弦音。

一道银蓝色的身影从海面疾驰而来，正是蓝灵。她怀中抱着那架玄水竖弦，身后跟着数十名鲛人精锐，弦音过处，连空气都泛起涟漪。

她落在崖边时，带起的水汽溅湿了蒂姬的裙摆，弦音却未停歇，隐隐锁住了青云宗队伍的阵脚。

“小殿下！”蓝灵躬身行礼，抬眼看向裴玄时，眼底满是怒意，指尖却轻轻在竖弦上一勾，一缕惑心的音波直逼裴玄，“裴玄，你既伤了小殿下的心，如今又带兵来犯，真当我古妖林无人吗？你若再前进一步，我便将你身后的青云宗弟杀的片甲不留！”

裴玄只觉脑中一阵眩晕，急忙运起灵力稳住心神。他心中一沉，果然，蓝灵的竖弦惑心之能，名不虚传。

“蓝灵姑娘，此事与你无关，还请不要插手。”裴玄沉声道，强行压下心头的不适。

“与我无关？”蓝灵冷笑一声，抬手在竖弦上连拨数下，海面瞬间泛起数道蓝光，弦音陡然变得凌厉，“小殿下是我挚友，古妖林是我故土，裴玄，你今日若要伤她分毫，便先尝尝我蓝灵的厉害！”

蒂姬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蓝灵，眼底的冰寒稍稍松动，却又很快被决绝覆盖。

她抬手按住蓝灵的肩，声音依旧冰冷：“蓝灵，让开。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我自己了断。”

蓝灵看着蒂姬眼底的绝望，心疼不已，却还是依言退到一旁，只是指尖始终搭在玄水竖弦上，目光依旧紧紧盯着裴玄，随时准备拨弦惑心，出手阻拦。

就在此时，古妖林西侧突然传来喊杀声。

一名妖侍匆匆跑来，神色慌张：“小殿下！不好了！浊影教的黑煞率数千浊妖，从西侧山林突袭而来！还有数艘浊妖战船，正朝着东侧海域驶来，蓝灵姑娘的鲛人军，已经和他们交上手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惊。

裴玄眼底骤然一凝：“果然是圈套！浊影教趁我们对峙，分兵偷袭，想一举攻破古妖林！”

蒂姬也猛地转头望向西侧，又看向东侧的海面，心头一紧。

西侧是古妖林的防御薄弱处，东侧海域有蓝灵的鲛人军驻守，可浊妖战船数量不少，蓝灵仅凭竖弦和鲛人军，能否拦下，尚未可知。

“裴玄，不管这是不是阴谋，今日古妖林与青云宗，必有一战！”蒂姬抬手举起赤影剑，赤色剑光冲天而起，“妖兵听令，随我迎击西侧浊妖！蓝灵，你率鲛人军死守海域，用你的竖弦惑心之能，让那些浊妖战船，有来无回！”

“遵命！”蓝灵应声，转身化作银蓝色流光，抱着玄水竖弦朝着东侧海面疾驰而去，“浊影教的杂碎，敢来犯我海域，定让你们魂归深海！”

她抵达东侧海域时，数艘浊妖战船已冲破迷阵，朝着岸边驶来。

蓝灵立于海面之上，衣袂翻飞，指尖在玄水竖弦上飞速拨动。

先是一缕轻柔缠绵的弦音，那些驾船的浊妖只觉心神一荡，眼中泛起迷茫，纷纷放下兵器，甚至有人直接纵身跃入海中。

紧接着，弦音陡然变得凄厉如刀，那些未被迷惑的浊妖，脑中剧痛难忍，竟纷纷调转兵器，砍向身边的同伴。

“这……这是什么妖术！”战船之上，浊妖将领惊恐嘶吼。

蓝灵冷笑一声，弦音再变，凝出无数幽蓝的水刃，与弦音的惑心之力相辅相成，朝着战船劈去。

“锵锵锵！”

水刃落在战船之上，瞬间将船身劈出数道裂痕，浊妖们惨叫着落入海中，却很快被海中潜伏的鲛人缠住，要么被惑心归顺，要么被当场斩杀。

蓝灵指尖不停，竖弦的弦音如潮水般席卷海面，她亲自跃至一艘战船之上，弦音凝出的水刃化作锁链，将黑煞派来的水路将领死死困住，又一缕勾魂弦音入脑，那将领眼神空洞，竟直接跪地投降。

而西侧，蒂姬率妖兵迎击黑煞的浊妖主力。

赤影剑在她手中舞动得虎虎生风，赤色剑光所到之处，浊妖纷纷倒地。

她心中的恨意与委屈尽数化作剑力，每一剑都招招致命，黑煞看着蒂姬这般模样，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亲自出手，朝着蒂姬攻来。

“妖族帝姬，今日便是你的死期！”黑煞手持黑刃，刃上黑气缭绕，朝着蒂姬的心口刺去。

蒂姬侧身躲避，却被黑气扫中肩头，瞬间传来一阵剧痛，衣衫被黑气腐蚀出一道破口。

她强忍疼痛，反手一剑刺向黑煞的手腕，黑煞吃痛，黑刃险些脱手。

就在两人缠斗之际，裴玄突然开口：“蒂姬，小心！黑煞的刃上有毒！”

蒂姬一愣，转头看向裴玄，却见裴玄已经拔剑朝着黑煞攻来，剑光凌厉，直逼黑煞后背。

“裴玄，你不必假好心！”蒂姬冷声喝道，却还是下意识避开了黑煞的偷袭。

裴玄没有理会，与蒂姬并肩作战，剑光与赤影剑交织，形成一道凌厉的剑网，将黑煞逼入绝境。

黑煞见状，心中大怒，却又忌惮两人联手，转身想要逃走，却被裴玄一剑刺穿肩膀，又被蒂姬的赤影剑抵住脖颈。

“浊影教教主的阴谋，你以为能得逞吗？”裴玄冷声道。

黑煞看着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眼底满是不甘，却再也无力反抗。

而东侧海域，蓝灵已彻底击溃浊妖水路军队。

她抱着玄水竖弦，立于海面之上，弦音渐渐变得轻柔，安抚着那些被蛊惑的浊妖，也平复着鲛人的战意。

看着海面漂浮的浊妖尸体与投降的俘虏，蓝灵松了一口气。

她望着西侧战场，见蒂姬与裴玄联手制住黑煞，心头微微复杂，却还是率鲛人军朝着西侧赶来支援。

战场渐渐平息，浊妖死伤惨重，黑煞被擒，浊影教的偷袭阴谋彻底破产。

蒂姬收剑而立，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她看着裴玄，沉默良久，声音依旧冰冷：“今日之事，谢了。但你我之间，恩怨未清。浊影教的阴谋，我会查清，但若日后你再以青云宗之名，对古妖林动手，我蒂姬，定不饶你。”

说完，她转身朝着妖兵们挥手：“收兵，回林。”

蓝灵看着蒂姬离去的背影，走到裴玄身边，玄水竖弦轻轻靠在肩头，指尖在弦上轻拨，一缕淡淡的弦音带着警告：“裴玄，今日看在你帮了小殿下的份上，我不与你计较。但你若再伤她分毫，我便不再留手。”

裴玄看着蒂姬远去的赤色背影，眼底满是愧疚与无奈。

他知道，两人之间的隔阂，并非一日两日便能消除。

“蓝灵姑娘，还请转告蒂姬，我会等她，等她愿意听我解释的那一天。”

夜色渐深，古妖林恢复了往日的静谧，却又与往日不同。

蒂姬站在寝殿的窗前，看着肩头的伤口，指尖轻轻拂过。

蓝灵端着疗伤的灵膏走进来，玄水竖弦放在门外的石桌上，看着她沉默的模样，轻声道：“小殿下，裴玄他……今日确实是真心帮你。我的竖弦，能惑世间万物，却惑不了真心，也骗不了自己。”

蒂姬垂眸不语，脑海里反复浮现今日裴玄出手的模样，还有蓝灵竖弦之下，浊妖自相残杀的惨状。

她恨他，却又忍不住想起过往的种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