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绩出来后的第三天,林希发现自己不再看苏叶了。不是不想,是不敢。每次余光扫到那个方向,她就会在心里把目光拽回来,像拉一根太长的绳子,拉到手心发疼。她怕看到苏叶跟赵婉说笑的样子,怕看到苏叶做题时平静的侧脸,怕看到苏叶过得很好、没有她也很好的所有证据。
她已经接受了那个念头——苏叶的世界没有她照样转。接受了,不代表不疼。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林希在写数学错题本,把月考那道没做出来的函数题重新算了一遍。算到第三步的时候,她的笔没墨了。她翻抽屉找笔芯,翻了好几遍,没有。上次苏叶拿了那根,她后来忘了买新的。
她犹豫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周小棠的方向。周小棠坐在隔了一组的位置,正趴在桌上睡觉,看不清醒着没有。她又看了看前后桌,都在埋头写作业,不好意思打扰。
她僵在那里,手里握着没墨的笔,不知道怎么开口。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苏叶的手指捏着一根黑色水笔,放在林希的桌角,然后缩了回去。动作很快,快到林希还没反应过来,那支笔已经躺在桌上了。林希盯着那支笔看了两秒,抬起头看苏叶。苏叶没有看她,低着头在写东西,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和平时一样。
没有说“借你”,没有说“你用吧”。就是放在那里。像以前她放糖在苏叶桌上一样。林希拿起那支笔,笔杆是黑色的,握在手里还带着一点温度——苏叶握过的余温。她用它继续算题,写出来的字比平时用力,像是要把每一个笔画都刻进纸里。
她没有说“谢谢”。但她用那支笔写完了。写到最后一个数字的时候,笔芯刚好耗尽了最后一个墨点,纸面上的收尾有一点淡,像一句话说到最后声音小了下去。
下课铃响了。林希把笔放下,那支笔已经没有墨了,她不知道该还给苏叶还是自己留着。苏叶没有问她要,她也没有还。
她把它放进了笔袋里。
晚自习结束,林希和周小棠一起走回寝室。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周小棠忽然拉了拉她的袖子。“林希,你看。”林希回头,苏叶一个人走在后面,隔了五六步的距离。走廊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快要碰到林希的脚后跟。
林希没有停下来,但她走慢了。不是刻意的,是步子自己变慢了。周小棠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加快脚步先走了。
林希和苏叶之间隔着那五六步的距离,一前一后地走着。走廊上的人越来越少,转弯的时候林希从走廊的窗户玻璃上看到苏叶的倒影——她低着头,手里抱着书,走得很慢。林希不知道苏叶是不是在等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等苏叶。她们就这样走着,谁也没有追上去,谁也没有停下来。但距离在慢慢缩短。五步变成了四步,四步变成了三步。
走到寝室楼下的岔路口时,苏叶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林希。”
林希停下来。她没有转身,站在那里,背对着苏叶。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你的数学卷子,”苏叶说,“最后一道大题,辅助线画错了。”
林希转过身。苏叶站在路灯下,手里抱着书,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睛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林希。那种目光林希见过——以前苏叶在她家睡觉的时候,熄灯后黑暗中那双看着她的眼睛,就是这种目光。没有犹豫,没有闪躲,就是看着。
“你怎么知道?”林希问。
“你做题的时候我看到了。”
林希愣了一下。冷战这么多天,苏叶在看她的卷子。苏叶在看她在做什么。
“辅助线应该画在中间,”苏叶说,“你画在左边了。”
林希想说“你管我画在哪里”,但她没有说。她站在那里,看着路灯下苏叶的身影,觉得那个身影比前几天瘦了一点。也许是光线的问题,也许是她的错觉。
“你文综考了第二。”林希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也许是没话找话,也许是想让苏叶知道她知道苏叶考得好。
“嗯。”
“那挺好的。”
苏叶没有接话。她抱着书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你数学掉了好多。”苏叶说。
林希把目光移开,看着地面。“嗯。”
“下次考前不要熬夜。”
林希抬起头看她。苏叶没有看她,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踢一颗看不见的小石子。那个动作林希以前没见过——苏叶紧张的时候会做什么?她不知道。苏叶从来不让她看到紧张的样子。但现在她看到了。苏叶在紧张。因为她主动开口了。因为她不知道林希会怎么回应。
“我没熬夜。”林希说。
“那你上课走神。”
林希被她说得无话可说。苏叶说得对,她上课走神。苏叶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你上课不看我你怎么知道我走神?”林希问。
苏叶没回答。她的耳朵开始红了。那个红色从耳垂慢慢蔓延到耳尖,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林希看着那对红耳朵,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不是完全松开,是那种拧得太紧的螺丝被人拧了一圈,虽然还没拧下来,但你知道它还有救。
她们站在那里,谁都没有说话。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朝左,一个朝右,中间隔着一小段空隙。
“林希。”苏叶叫她。
“嗯。”
“那颗糖,”苏叶的声音很小,“我后来捡起来了。”
林希愣了一下。“什么糖?”
“你放在我桌上的那颗。我没吃,但是我没有扔。我放在抽屉里了。”
林希的心跳漏了一拍。冷战第四天的时候,她在苏叶桌上放了一颗糖,苏叶没有拿。她以为苏叶不要了,又拿回来了。她记得自己把那颗糖放回了抽屉,和其他那些东西放在一起。
“那颗糖我拿回来了。”林希说。
苏叶抬起头看她。“你拿回去了?”
“嗯。你没吃,我就拿回来了。”
苏叶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几秒才说了一句:“我以为你生气了,把糖拿走了。”
“我是生气了。但糖不是因为这个拿走的。你没吃,我以为你不要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原来她们都在误会对方。林希以为苏叶不要她的糖了,苏叶以为林希生气把糖收回了。她们冷战了这么多天,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都在猜测对方的意思,而每一次都猜错了。
“那你现在要吃吗?”林希问。
苏叶摇了摇头。“放太久了,可能过期了。”
林希笑了一下。这是冷战以来她第一次对苏叶笑。笑得很轻,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苏叶看到了。因为苏叶的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她们又站了一会儿,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回去吧。”林希说。
“嗯。”
她们一起走上楼梯。林希走在前面,苏叶走在后面。走到二楼的时候,苏叶忽然说了一句:“林希,下次考试你不会掉到二十三了。”
林希的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监督你。”
林希没有回头。但她听到苏叶说完这句话之后,脚步声变轻了。不是走远了,是她的步子变得跟林希的步子一样快了。她们一前一后,脚步声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林希推开寝室的门,走进去,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听到苏叶的脚步声从门口经过,继续往走廊深处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支没有墨的笔。笔杆还是温的。
苏叶说了“我会监督你”。苏叶没有说“对不起”,没有说“我们和好吧”。但她说“我会监督你”。这就是苏叶式的和好——不回头,不说软话,但她会告诉你,她在。
第二天,林希把笔从口袋里拿出来,放进笔袋里。笔袋里已经有了一支用完了墨的笔芯、一颗没有被吃的糖、一张写了又涂掉的草稿纸。现在又多了一根没有墨的黑水笔。她把笔袋拉上拉链,放进了抽屉。
(第四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