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师把林希叫去办公室的那天下午,天气很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办公桌的一角,把一摞作业本的封面照得发白。刘老师坐在椅子上,保温杯放在右手边,杯口冒着热气。他推了推银框眼镜,看着林希,没有急着说话。林希站在办公桌前面,手里什么都没拿。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叫来。成绩下滑,连续两次,从十二到二十三,从二十三到二十五。不是自由落体,是一级一级往下走,像一个人慢慢地走下楼梯,不急,但你知道她不会回头往上走了。
“林希,你最近怎么了?”刘老师开口了,语气不重。不是质问,是那种你明明知道答案但想听她自己说的语气。
“没怎么。”林希说。
“没怎么成绩往下掉?”刘老师把成绩单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那行数字。二十五,用红笔圈起来了。“你高一的时候在班里排名不错的,十二名、十三名、十四名,从来没有掉出过十五。现在连续两次往下掉,英语这次也考砸了,我看了你的答题卡,阅读理解错了一半,这不像你。”
林希盯着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二十五,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那两个数字上,觉得很刺眼。
刘老师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身体不舒服?”
“不是。”
“家里有什么事?”
“没有。”
刘老师又推了推眼镜,把保温杯盖子拧开又拧上。“那是怎么了?”林希张了张嘴,想说“我也不知道”,但她知道。她知道是什么让她考不好的——是那些在后台运行的东西。上课的时候她会偏头去看一个已经不在旁边的座位,做题的时候她会想苏叶做这道题会选什么,晚自习的时候她的耳朵会自己去捕捉那个隔了好几组的声音。它们不响,但它们一直在。像手机后台挂着十几个应用,你看不到它们在运行,但手机已经卡了。她的脑子就是那部手机。
但她不能跟刘老师说这些。不能说“我同桌换人了我不习惯”,不能说“我和苏叶冷战了”,不能说“苏叶说她喜欢我然后我拒绝了然后她就跟别人坐了”。她一个字都不能说。她只能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但还没倒的树,等着风停。
刘老师见她不说,也没再逼。他叹了口气,把那沓成绩单收起来,往椅子上一靠。“你先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可以来找我。”林希点了点头,转身准备走。刚走到门口,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老刘,你班上的?”来的人是林希高一的化学老师,姓王,不到四十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说话的声音很大,隔着走廊都能听到。高一分科之前,王老师教过林希一年化学。那时候林希理科成绩不差,化学、物理、生物都拿得出手,数学也还行。只是她后来选了文科,王老师还念叨过几次,说“你理科底子不错,选文科可惜了”。王老师是一班的班主任,一班是理科尖子班,年级前三十几乎都在他们班。他平时很少来文科班的办公室,今天大概是来送什么材料。
“王老师好。”林希叫了一声。
王老师看了她一眼,认出来了。“林希?你怎么在这儿?”
刘老师在后面说:“她最近成绩下滑,我叫来问问原因。”
王老师“哦”了一声,把手里的文件放在刘老师桌上,转过头看了林希一眼。那一眼里有打量,有好奇,还有一点“我还记得你”的熟稔。他靠在办公桌边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上下看了林希一遍,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不是嘲笑,是那种大人看小孩时带着一点调侃的笑。
“林希,你是不是早恋了?”
林希愣了一下。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心动,是做贼心虚的那种漏拍。她的脑子里闪过苏叶的脸——苏叶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苏叶在烛光里的侧脸,苏叶在黑暗中闭着眼睛等她亲下去的样子。她把这些画面赶出去,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紧。
王老师笑了。“没有你脸红什么?”
林希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烫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烫的。王老师看到了她的反应,笑得更开了。他没有再追问早恋的事,换了话题。“你高一的时候化学学得不错,我记得有一次月考你考了班级第三,还是第几来着?”
“第二。”林希说。
“对,第二。你理科底子打得好,初中基础就扎实。我当时就说你选文科可惜了。怎么样,现在后悔没?”
林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选文科是因为苏叶,分科的时候她问了苏叶选什么,苏叶说文科,她就选了文科。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做这个决定,只是觉得苏叶选什么她就选什么。现在她知道了,但现在知道了也没用了。
王老师看她在想事情,没有等她回答,直接说了下一句话。“你要是想转理科,现在还来得及。高二下学期还没过半,理科的进度你跟得上。你基础好,补一补没问题。你考虑一下,要不要来我们班?”
林希抬起头看着他。一班,理科尖子班,年级前三十的聚集地。王老师主动开口让她去。这个邀请像一扇门,忽然出现在她面前。门后面是一条她没有走过的路——理科,高考,大学。那条路上没有苏叶,没有文科班的走廊,没有那些让她分心的东西。只有课本、习题、考试、排名。干净的,单纯的,不需要猜别人在想什么的。
林希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她不知道自己是想去还是不想去。去理科班,意味着离开现在的班级,离开现在的教室,离开现在的座位。离开苏叶。不是那种隔了好几组的离开,是那种不在同一间教室、不在同一栋楼、不在同一个文科理科的离开。彻底地、物理地、不可逆地离开。她的心像是被人从两边拉扯,一边是“去”,一边是“不去”。它们用同样的力气,把她拉在原地,动不了。
王老师看出了她的犹豫,没有催她。“你回去慢慢想,不着急,反正这学期还有时间。你想好了随时来找我。”
刘老师没有接话。他坐在椅子上,保温杯已经拧上了,热气不再冒了。他看着林希,眼神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林希不知道那是什么——是不舍,是可惜,还是“你走吧我不拦你”。她没有读出来。
“谢谢王老师,我回去想想。”林希说完,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上空空的,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在影子前面,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十字路口的人。四条路,每条都有人走,每条都有人劝她走。但她不知道哪条是她想走的。或者说,她知道哪条是她想走的,但那条路上站着一个人——苏叶站在文科班的走廊上,靠着栏杆,头发被风吹起来。她想走过去。但她怕自己走过去,那个人会转身离开。她已经转身了。
(第五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