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康十年,六月初八。
一向宵衣旰食、勤于政务的宁仁宗在大殿之上下了诏罢朝会十日的圣谕,满朝文武听了这个消息全然没有劝阻,反倒是都笑容满面的恭送圣驾还宫。
而导致这一现象的根本原因就是——明日,帝后大婚。
卫馨是大宁国的第二任女皇,她自幼便与谢家独子谢思南一同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两人感情甚笃,本该在十年前就喜结良缘。
只是恰逢那时先帝宁高宗御驾亲征,惨死于战场。卫馨临危受命登基为帝,戴丧出征,两人的婚事便先搁置在了一旁。而后又因朝政繁忙和卫馨自己的躲避,两人的婚事便一拖再拖。
直至今日,卫馨已经二十八,后宫依旧空无一人。无论是谢思南的眼泪还是因为子嗣之事不断觐见的群臣,她知道自己终究不能再拖下去了。
大殿之上,卫馨终于下定决心宣布了大婚之事,空荡荡的后宫也终于迎来了一丝光明。
所以,当卫馨在朝堂之上宣布明日大婚的消息以后,群臣终于松了一口气,甚至有人喜极而泣,因为,宁国有后了。
卫馨并未在意群臣的窃窃私语,那双丹凤眼淡然的扫过跪在大殿之上的众臣,只在摄政王的身上稍作停留便收回了目光。
得到了预料中的答案,卫馨不在停留,龙袍一展,御驾转入后殿。
“驾退,百官出阙。”
坐上銮驾之中,卫馨撑着手捏了捏眉心。她不是不喜欢谢思南,就连大婚的准备也早就在五年前备好。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每想到要迎娶他的时候,她总是会萌发退缩的念头。
现在大局已定,圣旨已下,再无回头之路,卫馨却觉得异常的烦闷。她抬手掀开布帘,看着深宫之中的一砖一瓦,轻声道:“椒房殿。”
椒房殿是她父君生前的住所,也是后来母皇最常来的地方。所以即便先后离世,这里也日日有人打扫。时间一晃而过,她好像有一年没有来过这里了。
“都退下,朕一人即可。”
踏入寝殿,这里依旧时那般光景,只是好像少了一些她幼时模糊记忆中的欢声笑语。卫馨垂下眼眸,掩盖住了几分落寞,她好像连父君的样子都不知道呢。
卫馨坐在了床边,闭上双眼躺了下去。思绪纷乱间,她的手指无意识的沿着床内深处的缝隙划过。
‘咔哒!’
卫馨,猛然睁开双眼,起身查看。
有机关。
怎么会有机关?是父君留下的,还是母皇留下的?
当初父君离世的时候,她才一岁,连话都说不好,更别说理解生离死别这种事。等她长大的时候她才明白每个人都应该有父亲,她问过母皇,也问过老师,更问过自己身边的侍从。
可所有人都对此闭口不提,而她的母皇只是对她说了一句:“馨儿还有母皇。”
有时,母皇会看着她出神。一开始她不懂,后来她才知道或许是因为她长得像父君,性子也像,所以母皇看她的目光里总带着淡淡的忧伤。
她想帮母皇,想让母皇开心。
可是,她对自己的父君所知甚少,只知道都说父君曾是战神将军。他冷漠孤傲,似九天之上的谪仙。却只为母皇一人折腰,更是为了母皇放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屈居后宫。
坊间都说母皇与父君伉俪情深,只可惜身染恶疾英年早逝。而母皇更是为了父君空置后宫,即便顶着群臣觐见的压力也绝不纳夫,更不用说立后,真正的做到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
至今还有很多关于母皇与父君的画本子,只是母皇既然不想告诉她与父君有关的事,那她也不屑于去看那些不知真假的画本子。
而从有记忆以来,母皇都对她极好。母皇教她读书识字,教她策马扬鞭,教她治国之道。
生病的时候,母皇放下所有的政务,整夜守着她。犯错的时候,母皇也会耐心的和她讲道理,从不会假手他人管教。她总是被母皇的爱密不透风的包裹着,是长在蜜罐里的皇太女,所以即便从小没有父爱她也不觉得有什么。
只不过,在夜晚的深宫之中,她还是会想,父君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母皇和父君的过往究竟如何,父君究竟是怎么离世的。
如今,机关就在眼前。一切的疑惑或许都将解开,因为大婚将近的烦躁都被抛掷脑后。
卫馨的手指有些控制不住的颤抖。
‘吱呀——。’
卫馨猛地回头向身后看去,床边平坦的木板开了一道口子,有一个机关匣子安静的被安置在其中。机关匣上落满了灰尘,看样子已经放置了很久。
她连忙下床,小心翼翼地将机关匣子拿出,仔细的观察、研究了起来。
暮色降至,内务府的太监在候在椒房殿外等着她试穿婚服。可是卫馨的心思都在这个机关匣子上,根本不在乎大婚的事情。
内务府的太监就算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也只能候在殿外祈祷卫馨尽快出来,别无他法。
卫馨尝试了一个时辰,除了落的灰尘被擦拭干净以外,机关匣子依旧完好如初。她无奈的摇了摇头,重新将总管太监传了进来:“去将工部那帮人全都给朕召过来。”
片刻后,一群工部的大臣都跪在卫馨身前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去看放在卫馨面前的机关匣子,更不敢去看卫馨的脸色。
最终还是工部尚书扛着龙颜震怒的压力,跪着上前道:“回陛下这机关匣子做工太过精妙,臣等想尽办法也无从下手。唯一的破解方法就只剩下了暴力拆除。可臣等不知里面装的是何物,若贸然拆除恐怕会连里面的物件也会一同破坏。”
卫馨揉了揉眉心,沉声道:“一群废物,说到底不就是打不开吗?说那些没有用的话做什么,浪费朕的时间。”
见卫馨动怒,工部尚书连忙磕头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是臣无能,还请陛下降罪于臣。”
卫馨审视的目光落在了工部尚书的头上,工部尚书只觉得冷汗直流,却死死的扣在地面上,半点不敢动。
过了一会儿,卫馨才继续道:“行了,起来吧。这机关本身就精密妙,解不开也正常,朕若是因此怪罪于你,岂不是成了不分黑白的昏君?”
卫馨微微蹙眉,叹了口气道:“里面的东西朕也不清楚是什么,所以绝对不可暴力拆除,真就没有别打方法了吗?”
工部尚书犹豫了一瞬,才小心翼翼的试探道:“臣斗胆问陛下一个问题,这机关匣子乃何人之物?”
“或许是先皇之物,又或许是先后之物。”
工部尚书了然道:“陛下,这既然是先皇和先后之物,想必与先皇和先后关系密切之人或许会知道此机关匣子打开的方法。”
闻言,卫馨抬眼看向机关匣子。如果真的只有这一种办法,那打开这匣子之人恐怕只有婉儿姑姑了。
可,去了婉儿姑姑府中,谢思南一定会吵着见她。婚服还没试,流程也还没看,明日……。
算了,先不管了。
卫馨压下心中的烦躁和不安,她不再犹豫,立刻起身道:“走,去摄政王府。”
摄政王府中,谢婉睡得正香,就被当值的小婢女叫醒。
新来的小婢女不知道谢婉的脾性,深夜扰了王爷的美梦怕是免不了一顿责罚。可是宫中来人,事关重大,她不得不硬着头皮唤醒谢婉。
“王爷,宫中突然传来了消息,说是陛下有急事找您,现在已经在路上了,估摸着再有一炷香的时间便到了。”
小婢女跪在床前瑟瑟发抖,可预想中的责难并没有到来。她只听见头顶传来了一声叹息,接着温和轻柔的声音就在耳畔响起:“还愣着做什么?为本王更衣。还有,派人去看着思南,别让他知道陛下要来的消息,就算知道了也要拦着他,不能让他见到陛下。”
不出谢婉所料,卫馨来王府的事没有瞒过谢思南,他得知了此事立刻吵着要见卫馨。还好有侍卫提前准备,将人拦在了房间内。又按照谢婉的旨意告诉谢思南婚前新人不得见面,否则会影响婚后的生活。谢思南虽然不情愿,可也不想破坏白头到老的寓意。再三衡量下也只能回房,继续试穿婚服,筹备流程。
一炷香后。
帝王銮驾停在了摄政王府,谢婉早就候在王府门前准备迎接圣驾。
卫馨刚到,谢婉便迎了上去:“臣,见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见谢婉跪在面前,卫馨直接忽视了马车旁的放好的小凳子。她直接跳下了马车,连忙扶起谢婉:“姑姑快快请起,朕不是说过,此间唯姑姑见朕不必行礼。”
谢婉摇了摇头:“陛下,这不合规矩。”
卫馨这话同谢婉说过多次,可谢婉每次都会回复同样的话,不合规矩。
卫馨知道,谢婉这是为她考虑,不希望因她的特殊对待让自己被人诟病,所以卫馨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谢婉将人领进正殿才继续道:“陛下深夜来此可是为了那小子?陛下可能有所不知,按照大宁习俗新人大婚前一夜是不能见面的,否则不吉利。”
谢婉皱了皱眉:“内务府连这些都没和陛下说过吗?”
卫馨笑了笑,她对一旁的侍卫勾了勾手:“姑姑,朕来这里不是为了他,姑姑你看这个。”
那侍卫恭敬的单膝跪下,将机关匣子呈递到了谢婉的面前。
“嘶。”
谢婉神色凝重的接过侍卫手中的机关匣子,她有些不可思议的看向卫馨,皱眉道:“这机关匣子从何而来,臣看着好生眼熟。”
闻言,卫馨的眸子亮了亮,或许姑姑真的能打开这机关匣子。
她下意识的向谢婉凑了凑,语气有些急促:“是吗?这是我在椒房殿发现的。朕想,这机关匣子不是母皇的,就是父君的。姑姑你好好想一想,你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可会破解的方法?”
听到事关先帝,谢婉不由得愣了一瞬。
“姑姑?”
思绪被卫馨唤回,谢婉垂眸看向手中的机关匣子:“陛下莫急,容臣回想一番。”
谢婉思索了片刻,猛然将机关匣子举高,她观察了一阵子才对卫馨道: “陛下,臣想起来了,先帝曾和臣说过一些关于机关之术的破解方法,只是臣不知此法对于此物是否有用。这个机关匣子看起来有自毁功能,若是在有限的次数之内没有解开,恐怕这里面的东西也将随之被毁坏。”
卫馨思索了片刻,终是做了决定:“实不相瞒,朕在来之前就已经试过了所有的方法。可朕想尽了办法,也打不开此物,就连工部的人都召进了宫,可仍旧束手无策。所以也没有比自毁更坏的可能了,姑姑尽管一试。”
谢婉点了点头,她仔细的端详了一番。
一炷香后,只见谢婉抬手接连按了五处。
‘咔哒。’
紧接着就是内部链条转动的声音,卫馨和谢婉对视了一眼,看样子是成了。
机关匣子的程序繁琐,就连打开也用了一阵的时间。
待匣子开启的那一刻,卫馨急忙伸手向机关匣子内部探去。
可在卫馨的再三检查之下,这机关匣子中只有一张泛黄的宣纸,再无他物。
看着卫馨一脸茫然的表情,谢婉不禁好奇道:“陛下如此神情,这上面可是写了什么?”
卫馨没说什么只是将宣纸递给了谢婉。
谢婉接过卫馨手中的宣纸,立刻就明白了卫馨为何一脸茫然。
她叹了口气,对卫馨解释道:“陛下,这前两句是先后当初在南州时写给先帝的诗,而这后两句是先后离世后先帝亲手补上的。虽然不过是一张泛黄的宣纸,可这其中却包含了先帝和先后的一生。”
“陛下您不知过往,所以不明白也正常。只是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又是陛下大婚不宜说这些,日后有机会臣可与陛下相说。还望陛下将此收好,也算是个念想。”
听谢婉提及到母皇和父君,卫馨的神色暗了暗,她明白今日确实不合时宜,可难免会有所感伤。
谢婉见状,不由得出言安慰道:“生者如骄阳,逝者如弦月。陛下,人总是要往前看的。”
卫馨看向谢婉,故作无事的对谢婉摆了摆手道:“无妨,姑姑的话,朕记住了。明日大婚,朕还要有事要处理,就先告辞了。”
谢婉点了点头,看着卫馨离开的身影,她不禁恍惚了一瞬,思绪也回到了十年前——先帝卫沐池殒命的那场战争。
泰安二十年,骁国新帝登基,战火再起,骁军善战,宁军一路退败,眼见骁军已经攻至了宜春,为平定战乱卫沐池决定御驾亲征。
黄沙漫天,铁骑重踏,西北狼烟四起。
“杀啊——。”
“冲——。”
嘶——。
铮——。
短兵相接,烈马的嘶吼声,刀剑刺破血肉声不绝于耳,鲜血从双目中涌出,眼前一片黑暗。
“母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