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雨停 第23章 濯枝雨（2）

在段衍确诊白血病的第七天，许若和林缘也知道了。

说实话，他们两个能知道段衍其实并不意外，都多少年的朋友了，一点风吹草动绝对瞒不过他们。

病房里，段衍被这两个人一左一右抱着胳膊哭得稀里哗啦。

“你们俩别哭了，又不是马上要死了。”段衍无奈的叹口气，经过七天的缓冲，她对于自己得了白血病这件事心里的波澜也没第一天的时候反应那么大，“奶奶说我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得住院观察，去不了学校了。”

见他们的眼泪还是止不住，段衍只能问些其他的转移注意力，“段陆苟现在怎么样？”

许若抹了把眼泪，抽抽嗒嗒的说：“他本来是持刀入室，但是那个狗东西不知道把刀藏哪去了，再加上他认错态度良好，只是拘留了几个月。”话落，她哭得更大声：“哇——衍衍！你怎么这么惨啊！”

林缘拍拍许若的背，拿了张纸擤鼻涕，“衍衍你放心，你有什么话想让我带给同学？我肯定带到！”

“不用带什么话，你们别把我白血病的事告诉他们就行，尤其是陈霖，知道吗？”段衍温柔笑笑：“如果他们问起来，你们就说我转学了，转到了栾市。”

“反正奶奶说了我后续如果在这没有好转的话就带我去栾市治病。”

“衍衍……”眼见着两个人又要开始哭，段衍急忙打断，“行了行了，明天就开学了，你们两个作业补完了吗？”

哭声静了几秒，随后响彻整个病房，“哇——”

虽然没明说，但看着他们的样子段衍就知道肯定没补完，“你们俩哭这么大声不怕其他病人投诉你们啊？”

林缘止了哭声，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便从兜里掏出手机准备打给自己老爹让他帮忙给段衍转病房。但指尖还没触及到号码林建国的电话就拨了过来，“衍衍呢？你不是说她得白血病了吗？我打听过了她现在在普通病房，我已经跟她奶奶和医生沟通了让她转到条件好的病房里，你们帮忙提前提前收拾东西去二楼，知道不？”

林建国是林缘的父亲，在最落魄的时候没少被段衍奶奶接济，现在做房地产行业挣了不少钱，就算说是晚县的首富也不为过。至于为什么主动出钱给段衍转病房其实不仅有着段衍奶奶那份感情，还有段衍的妈妈洛雨的缘故。

段衍在街坊邻居口中听说过林建国曾在年轻的时候追求过洛雨，只不过洛雨拒绝并嫁给了同为警察的段清明。林建国虽然后来娶了林缘的妈妈，但其他人都说他其实一直对洛雨没死心，这也让洛雨在他们口中落了个“狐狸精”的称呼。

林缘放下了电话，讪讪地看着段衍：“不好意思啊，没提前和你说……”

一旁的许若比他动作快，三下五除二就收拾好了段衍的衣物，“你愣着搞啥？一起收拾啊！”

“噢噢马上马上。”被许若催促的林缘丝毫不敢怠慢，赶忙放下手机去收拾其他东西。段衍看着他们这样忙碌，急忙光着脚下床也要一起收拾。

“你就安心坐着吧，我俩帮你搞定。”注意到段衍的动作，许若按着她的肩膀把她重新按回床上。

“我……”段衍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林缘背起她的行李走到门口冲许若喊：“搞好了！走吧！”

“来了！”许若也拿起一个装行李的蛇皮袋背在身上，空着的一只胳膊顺手扶着段衍走出病房。

高级病房的设施的确比普通病房好了不少，更让段衍惊讶的是窗外居然种了梧桐树。青绿的叶子猝不及防进入了她的视线，仅仅只是那一瞬间，她下意识想起了陈霖。

“林妹妹。”

她刚转到七中的时候，所有人几乎都这么叫她，他也在其中。但新鲜感过去，大家叫她的称呼又变成了“段衍”，陈霖却一直叫她“林妹妹”。

明明知道了对方的名字，可他还是喜欢这么叫她。

“希望明天能是一个全是好消息的日子。”许若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她的身边，双手合十对着梧桐树认真祈祷。段衍看着她这样子，没忍住笑出声来：“真是的，这只是一棵树，又不是什么神明，你朝它祈祷有什么用啊？”

“怎么能这么说啊！知道什么叫‘万物皆有灵’吗？心诚则灵，我可是真心的！”许若强制扯过一旁的林缘逼迫他和自己一起祈祷，“段衍从今往后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段衍从今往后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衍衍，你也许个愿。”

段衍想了想，合上双手在心里默念：“希望奶奶身体健康，许若平安顺遂，林缘学习进步，林叔叔生意兴隆，陈霖……”

祝福了那么多的人，可祝福他的时候却有些犹豫。

“陈霖……永远幸福快乐。”

在心里祝福了这么多的人，可她却唯独没祝福自己。

如果爸爸妈妈还在身边该多好，不知怎的，段衍突然冒出这个想法。

可很快她又把这个想法打消，如果段清明和洛雨还在的话看见她这样子，都不知道会哭得有多惨。

“对了，我还要再许一个愿望。”许若拿出手机随便找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神的神像图片，摆在桌子上敬重的拜了三拜，“段陆苟早日遭报应，段陆苟早日遭报应……”这次林缘不用许若催促自觉也过来和她一起念念有词。

五年前，段衍刚上完初一。

初一的时候她原本一直都是住在外婆家里，直到外婆去世她被二伯也就是段陆苟接过来养。

段陆苟把段衍接过来的时候满脸的嫌弃，毕竟他收养段衍实在是在各大长辈亲戚面前的威逼下。奶奶因为身体不好，所以家里人都很有默契的没提起让她养段衍这件事。

都说没爸的孩子像块野宝，没妈的孩子像棵草。这句话段衍倒是深有体会。

因为段衍一直在小心翼翼看着段陆苟和二伯母的脸色生活，所以她很容易就发现了段陆苟的目光总是在她的身上游移。是一种很不舒服、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的油腻目光。

好几次她在饭桌上看见段陆苟的眼神止不住的往她这边看，这个时候段衍就会光速把饭吃完回房间，她不能剩饭也不敢剩饭，因为二伯母会指着她的鼻子骂浪费。

从那之后她白天去图书馆找当时玩得很好的一个男孩子一起看书，晚上睡觉的时候把门反锁。但即使是这样，段衍的心底还是不安，所以她偷偷了攒钱买了一个小巧但锋利的剪刀藏在抽屉里。

有的时候奶奶会不放心上门拜访，毕竟是自己的儿子，她当然知道段陆苟是什么性子。但奶奶每次来凳子都还没坐热就会被二伯母三言两语赶走，二伯母一直都不是很喜欢她和奶奶，段衍曾听说二伯母其实最早喜欢的人是段清明，可那个时候段清明早就和洛雨结婚了，所以二伯母只能嫁给了段清明的弟弟段陆苟。

可能是认为自己的婚姻幸福都是被奶奶给毁了，二伯母从嫁给段陆苟后就没给过奶奶一天好脸色，知道段陆苟把段衍接回来的时候，二伯母更是和他大吵了一架。

后来在某一次深夜段衍起来喝水，走到段陆苟和二伯母房间的时候她清楚听到他们的计划。

“你别生气了，其实这样也不亏啊，等她再长大一点咱们就用她换彩礼钱。你老家那个老王家的傻儿子不是还没娶媳妇吗？到时候就把她给老王家。”

“这小妮子继承了她妈的容貌，现在看都是个小美人胚子，等长开了后咱们就以二十万的彩礼钱把她卖出去。”

段衍听完后无声地回了房间，默默把藏在抽屉里的剪刀藏在了枕头底下。

在初二开学的前几天段衍原本躺在床上睡觉，今天二伯母值夜班不回来。可到了十一点多种的时候她却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她睁开眼睛望向声音的方向。却只见门把手在转动。霎时她的眼睛猛然睁大，掀开枕头从地下掏出剪刀紧紧攥在手中，缩在角落里目光死死盯着不停转动的门把手。

外面的人似乎是发现了门从里面被反锁住，低声骂了句脏话。在这漫长黑夜里段衍能清楚听见门外钥匙的碰撞声，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就连手中的剪刀因为攥的太紧把手心划破都感觉不到痛。

吱呀一声，被打开的门缝透出一小丝光照亮了没铺地板的水泥地，紧接着，一个巨大的身影堵住了光亮。

“衍衍啊。”段陆苟拖着油腻的腔调一点一点把门推开，“你说你长得这么白净，要不要给叔叔当老婆啊？”

段陆苟虽然是她二伯，但不知为何总是喜欢自称叔叔，说是亲近。

说着，他那双粗糙肥厚的手就朝段衍伸过来，段衍拿出怀里的剪刀对准他，“走开！”

虽然她平日里乖顺，但如果有人要伤害自己她也会毫不犹豫拿起武器。

刚开始段陆苟确实被她手中的剪刀吓住，但只是愣了半会面上就又浮起邪笑，“衍衍啊，我没恶意，把剪刀放下，叔叔和你玩个游戏……啊！”眼见着他的手又要向自己伸过来，段衍毫不犹豫一剪刀刺进他的大腿。

段陆苟惨叫了一声连连后退几步，捂住腿上的伤口指着段衍，表情里满是凶狠：“你敢刺老子？！活腻了你！”也许是觉得自己的面子受挫，段陆苟直接上前夺下她手中的剪刀，见段衍还有反抗的动作他更是直接甩了她一巴掌，“给老子老实点！”

在那个漫长的黑夜里，段衍只感觉脸上火辣辣地疼，但更疼的是她的心。无数情绪最后却只化作无助的眼泪掉落，她想死。

在段陆苟的身子完全压上来的时候，段衍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和希望尽数消散。直到玄关处的大门传来声响，不是二伯母，是奶奶！

“奶奶！”她嘶哑着声音朝门外大喊，那一刻，奶奶就是她眼中的救世主。

奶奶，带我走吧，我再也不想在二伯家里生活了。

四十多岁的小老太一脚踹开段陆苟，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安抚。

“奶奶，我要报警！”

最后，段陆苟因为强/奸未遂判处三年有期徒刑，而段衍则被带到了奶奶家里。奶奶怕她有心里阴影便给她办理了转学手续，带她搬到了晚县。

许若和林缘作为段衍最好的朋友，百般讨好自己的家长也一起搬到了晚县。

段衍想，从今以后她再也不要看见那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