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影错 第3章 茉莉

柏玉执过属官礼，躬身一揖。他乌发尽拢于顶，墨色乌纱帽覆着，更衬得额头饱满，面容如玉，他朗声道：“臣，翰林院修撰柏玉，参见殿下。”

裴琅微凝，浅呼了一口气，拉着一侧柏岑匆促起身，敛衽向前，依着宫规恭敬端正向先生回了一礼，“学生见过先生。”

柏岑还念着方才那档子事情，有些没回过神来，照着裴琅的姿势行完礼、念了句“学生见过先生”，才想起来这先生是他兄长。他鬼机灵地抬起头，极小心地偷瞄了兄长一眼，“哥，那——”个苏彦承……

“柏岑，宫中书房，汝休得乱了规矩。”柏玉向二殿下微微点头，姿态更谦恭，“殿下如此厚待，臣不敢当。”

裴琅险些没能听清他的字句，只是悄悄扫过一眼，眸光甫一触及他修长雪白的脖颈，就惊然撤回，忙道：“先生不必多礼。”

这一会儿的功夫，或是室内闷热的缘故，裴琅额上竟冒了些细汗出来，他自己并未察觉，直待冷香倏忽飘来，一柔软丝物轻拂过他额上，他才猛然抬头——柏玉不知何时取了张丝帕来为他拭汗，动作极其温柔，眼底还漾着春意。

柏玉声线温雅：“臣失礼了。”

虽说失礼，他面上半分惶恐也无，反倒始终噙着笑意，将那张帕子递给裴琅，道：“窗棂紧闭，密不透风，里头气息微浊，臣去将窗打开，免得殿下受热。”

指尖相触一瞬。

裴琅将帕子握在掌心里，指骨微顿，轻声道：“有劳先生。”

好似凉玉一般，透着淡淡的清寒，果真与他想的一样，柏玉的身温较常人低些。

母后曾说过，体虚之人，身子偏凉。先生当真是身子骨差些，也不知宫里头的太医有没有法子能为先生调养一番。

他瞧着窗子边的身影，低下声对柏岑道：“柏兄莫要声张方才之事，先生同苏家公子乃知己，柏兄若是戳破了，反倒叫人尴尬。”

柏岑转过来，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的帕子，乌眸亮了又亮，狐疑道：“殿下费心，这屋子里也不热啊，殿下怎得冒了好些汗，莫不是——”

裴琅捏起帕子往鬓角一擦，瞬间提防起来，柏岑恰好凑近来，神秘兮兮的，好像看穿了他什么心思似的。

他的心砰砰跳起来。

柏岑：“莫不是见了我兄长你紧张吧？嘶——”

“我兄长如琢如磨，温润如玉，从不为难于人，殿下就且放心吧。”

裴琅沉下些心，耳根子还灼烫着，便道：“我才没有。”

“可我分明瞧你耳根子都红了——”柏岑刚要探手摸摸他的耳垂，一道清冽的声音就自后传来：

“柏岑，休得无礼。”柏玉一个眼神递过去，柏岑瞬间变成一只温顺的兔子，撇着小嘴说：“知道了，哥——呃、那个……先生。”

“先生，”裴琅绞着那方帕子，将细软的丝绸都捏得有些皱巴，他这才看清帕子上绣着的图案——是一株茉莉，针脚细密匀净，绣工精湛入微。“皇姐曾说，吴郡丝绸冠绝天下，那儿的绣娘最是手巧，能将图案绣得栩栩如生。先生，这方帕子上绣的可是虎丘茉莉？”

柏玉柔和地望着他，轻点头道：“正是，茉莉乃虎丘三花之首，姑苏名花。”

“先生可钟意茉莉？”

“回殿下，臣自是喜爱此花。”柏玉行至他身侧，微俯下身子，喉骨滚动了下：“虽无艳态惊群目，幸有清香压九秋。恰如君子，清雅不争，清而不浊。”①

柏岑歪着头回忆了一阵，摸着下巴道：“茉莉窖茶可好喝了，茉莉酥酪也好吃，我同柏婳每回去外祖家，都要去观前街买这些。殿下可尝过？”

“还没有呢，”裴琅摇摇头，思忖了一番酥酪的滋味，喉头生津，他用小手又抚摸了一番那帕子，“绣得真好看，可是哪位有名的绣娘绣的？”

下月便是母后的千秋华诞，若是能寻这位绣娘来绣副小扇面作寿礼，母后定会欣喜的。

“并非知名绣娘所绣，这帕子绣工拙劣，是臣居于外祖家时，由外祖母手把手教着绣下的。”柏玉见他略有错愕之色，眉黛稍扬，道：“臣外祖母之母家世代以苏绣为业，于姑苏城中开有一绣坊，家传针法，远近闻名。只可惜外祖母年事已高，目力衰退，这些年已不能拈针作绣了。”

裴琅没料到这样精美的帕子竟是出自先生之手，越瞧这丝绸上的茉莉便越是喜爱，“想不到先生不仅才学渊博，手也这般灵巧。”

说罢，他顿了顿，“学生有一请求，先生可否将此物赠与学生？”

柏玉觉着有些不妥：“此物乃臣贴身之物，恐有污损，不敢敬献殿下。若是殿下喜欢此物，臣来日可献一张新的帕子于殿下。”

“没关系的，君子之物，怎会有污损？”裴琅懵懵懂懂地看向他，有意作憨态，抿了抿唇道：“学生也极其赏慕茉莉之德，若能幸得此物，便能铭记淡泊之性。而且……”

“我真的很喜欢先生绣的这张帕子。”

柏岑一时情急，猛然睁大了眼，觉得这样的二皇子实在陌生，他缩着眼眶细细打量了裴琅一番，“嘶”了声。柏玉闻声，瞟他一眼，他随即就将话咽回了腹中。

柏玉自然也不能违背二殿下的心意，“那臣便献拙了。”

“多谢先生。”裴琅躬身谢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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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柏府

柏玉今日为二皇子授了课，午时过后又归馆中供职修书。圣上有旨，令翰林院修纂本朝国史，身为修撰，柏玉近来也事务缠身，就算下了值也得在府中书房里研读史册。

他畏寒，披了件纱质褙子在肩头，正全神贯注地读着笔墨。咳意上来，他以拳抵着唇轻咳了几下，捂着心口缓着。

小厮小满见状，忙从小几上取过那盏煮好的、尚且温热的生姜红枣茶，为公子倒了一碗。

“公子饮些，夫人特意令人送来的。”

柏玉缓缓放下手里头的书卷，瘦削的手背上还沾了些墨痕，有些醒目，小满取了毛巾蘸过温水，替他擦拭去污痕。

柏玉收回手，温和客气道：“有劳了。”

小满有些担心，看着他执着瓷勺小口饮着枣茶，纠结一阵，方道：“公子近来忙得脚不沾地，夜里也睡不得几个时辰，眼下咳疾又犯了，该如何是好啊。”

“无妨的，待修完国史便得了闲，熬过这几日便好。”柏玉低柔道，手心贴着瓷碗壁，感受着那儿的暖意。

话音甫一落下，叩门声轻响起，屋外头就传来柏夫人贴身丫鬟的声音：“大公子可在里头？”

柏玉放下勺子，对着外头道：“母亲，请进来。”

雕花槅扇缓缓推开，一风韵犹存的妇人走进来，绕过水墨屏风，走到儿子桌前来。她对小厮和丫鬟道：“你们先去外头等着。”

待这屋子里只剩下母子二人，柏玉迎着柏夫人的笑意，声色温润地唤了句：“娘，您来这儿是有何要事要对孩儿讲？”

柏夫人身姿端正，瞧了眼案上的史册，叹息道：“玉儿近来辛劳，快坐下接着喝这碗汤茶，别累坏了身子才好。”

柏玉按她所说的坐回案前，捧着碗壁接着喝起汤茶来，静静地等候着母亲出声。

柏夫人欲言又止，上前来将他肩上的褙子扯好，又抚了抚孩子的发顶。柏玉转过头来，他去了发冠，松松地绑着一根发带，发质细软，遮住了半侧眉眼。

柏夫人瞧了又瞧，伸手轻捧着他半侧脸颊，良久道：“我的玉儿模样真是出挑，长得最是标致，若是个女儿家，怕是家里的门槛都要被提亲的人踏破了。”

“娘……”柏玉得了母亲这一顿夸赞，也不自在，“婳儿、岑儿还小，尚瞧不出什么呢。”

不提这一嘴还好，提了这一嘴，柏夫人面上立刻多了分苦笑，她蹙着眉头说：“可别跟娘提你二弟，真是个令人操心的孩子，方才又惹了你爹动怒，现在正罚跪呢。”

“哎……怎么偏偏选了岑儿作伴读呢，一个不好得罪了二殿下可如何是好……”

柏玉听了这一番话也不由得失笑，他道：“娘多虑了，二殿下为人谦和，同岑儿也算得上玩伴，谈不上得罪不得罪的。”

“如此甚好。”柏夫人稍得宽慰，脸上的忧色却仍未褪，她的话阻塞在喉间，一时竟有些难言。

柏玉看出了母亲的犹豫，问道：“娘，还有何事要和孩儿讲？”

柏夫人笑着，一咬牙道：“玉儿，这金陵城里可有你……属意之人？”她随即又补了句：“娘问的是姑娘家……你可有爱慕的女子？”

此话一出，柏玉不慎呛了一口茶汤，咳了好些才缓过来，柏夫人为他顺着背，神色里携了分殷切与担忧，她注视着柏玉的侧颜，又咬着牙添了句：“……男子呢？”

“……”柏玉无奈一笑，手搭在柏夫人手腕上，摇头道：“都没有，娘，我这样病弱的身子，怎么敢去耽误人姑娘家。”

柏夫人松了一口气，握着他的手，复道：“黄尚书今日同你爹叙谈了几句，说是黄家嫡出的二姑娘对你有情意，娘呢，也觉得你的年岁也差不多该娶亲了，也想着为你张罗张罗。”

她原也没这个心思，谁料得小儿子一回府就拉着她躲在暖阁里，一脸凝重地说：“娘，您得给哥张罗婚事娶个媳妇了，要不然……以后哥被人看上了，别人要娶他作老婆可怎么办？我哥他可是、他可是要承爵的啊，嫁作人妻怎么能行呢！”

柏夫人初觉好笑，细细一想，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一时就发了慌，同柏老爷说了几嘴给长子娶亲的事。

这不，现在就来问问孩子的意见了。

柏玉不知如何是好，犹豫不决半晌，才憋出一句：“娘，我还没有这个心思，也并未见过黄家小姐，还请爹回绝了吧。”

“哎呀，除了黄家小姐，还有李家小姐、叶家小姐……”

柏夫人滔滔不绝罗列了数位贵女，听得柏玉眉间的愁绪愈发浓了，他叹了又叹，搪塞了好些话，柏夫人才打消了这门心思。

好不容易送走了母亲，柏玉捏着眉心放松了好一阵，也没弄清楚娘今个儿怎么对这件事操心起来了。

裴琅得知后：柏岑，我真服了。

① “虽无艳态惊群目，幸有浓香压九秋。”引用自江奎《茉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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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茉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