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影错 第2章 琼林宴

裴琅再不能凭记忆的水墨勾勒出那人轮廓时，梦中缥缈虚无的容颜却在一眼之间重被描摹出来。

他笃定，眼前这位方及第、于殿试被擢为状元的柏国公家长子就是当年朱雀桥上的白衣公子。

柏国公官至中书令，按理来说，身为皇子的裴琅不该没见过柏玉。

几乎是年年中秋宫宴，明安帝都特许柏国公携妻子入宫参加宫宴，可往往只有柏家二公子柏岑会随爹娘一道入宫。柏岑又与裴琅年岁相仿，一来二去的，虽不甚相熟，但也能称上偶尔玩伴。

去年他二人在御花园并肩散步时，裴琅还向他问过柏家大公子，柏岑饶是得意地夸赞了一番兄长的斐然文采，抱胸扬眉，将别的大臣的赞语都复述了一遍。

裴琅点点头：“为何不见柏小公爷入宫来？”

他对柏家三小姐柏婳都有一二印象，偏不曾见过柏大公子一面。

柏岑拢着的胳膊徐徐落下，先叹了口气，与方才的侃侃而谈截然不同，略带叹息：“我兄长啊，哪儿都好，偏偏身子差了些，金陵临江，多雾多雨，湿气重了些。兄长畏寒，秋冬时咳疾严重，爹娘怕哥受不住，就送他去了吴郡外祖家长居。我一年都见不上我哥几回。”

裴琅念及此，又多瞧了主桌首席位上的簪花披红的状元郎几眼，果真是文弱清瘦，加上这副姣好相貌，说是我见犹怜也不为过。

他偏头轻扯了下皇兄的衣袂，稍较他年长些的太子原本也看着主桌上的三鼎甲，被弟弟这么一拽，不明所以地垂下头来，用着唯有他二人能听清的声音：“老二，此乃琼林国宴，你庄重些，谨言慎行，莫要失了皇家颜面。”

说罢，裴玦提醒般扫了眼他拽着自己华服的手。

裴琅听话地放开，“皇兄，探花郎不该是最秀美的吗？”

裴玦分了块自己的桂花糕给胞弟，又往原先的方向投去几眼，“老二你不会想说这状元郎才最是相貌出众吧？这柏小公爷是极美的，清雅绝尘，举手投足皆是贵气。”

“皇兄对状元郎印象如何？”裴琅抬头，认真地问。

“柏小公爷才华出众，待他在翰林院呆上几年，日后定能成为柏令公一样的肱骨之臣。”裴玦唇边噙着一抹笑，目光也不曾挪动，“再说了，柏小公爷温润如玉的性子，留给人的印象自然也是极好的。”

裴琅伸了下身子，佯作不经意地将他视线挡住，故意把案几上的小碟放远了些，倾着上身吃着里头的桂花糕和蜜饯。他眼珠子一转，问太子道：“皇兄，你会娶相貌出众的人作太子妃吗？”

裴玦一愣，忽觉有几分不妙：“此事尚久远，老二你问这作甚？”

他们兄弟二人相差三岁，裴琅时年七岁，太子也才堪堪满十岁。景朝历代太子往往在十六岁时册立太子妃，如今谈论婚嫁之事，确实太早了些。

玄武湖上悬停着一只微微振翅的白鸥，它悠悠挪动着洁白的身子，在湖面上自在地飞移着，渐渐的，白鸥的翅膀与墨色幞头融成一线。

再接着，柏小公爷清隽的眉眼映入眼帘，遥遥地，却又那般清晰。

裴琅不自然地收回目光，对着白瓷小碟里那块兄长分给他的桂花糕怔忡，心不在焉喃喃道：“会娶的。”

裴玦还以为他在调侃自己会起了色心，娶个貌美的姑娘作妻子，他如玉的面庞上蓦地添了分红，趁着无人盯着他们这儿，抬手将裴琅碟子里的桂花糕摸了回去，“叫你说这些不合时宜的话，桂花糕还是还给我罢。”

“没了桂花糕，二弟还有雕花蜜饯和莲蓉酥。”裴琅满不在意，默默握起小点心吃，颓丧地将一块莲蓉酥分给皇兄，“给皇兄吃。”

“老二，你究竟怎么了？”裴玦觉着他今日跟被夺舍了似的，明明是一场庆功宴，自家弟弟却满腹少年心事，叫人摸不着头脑。

裴琅一个眼神也没分给皇兄，举着小银匙戳弄了几下蜜饯，闷闷地说：“母后说这些是小孩子喜欢吃的，我不要做小孩子了，所以给皇兄吃罢。”

裴玦：“……”

既是琼林宴，最受瞩目的便是柏家新登科的状元郎。

明安帝和笑着起身，鸿胪寺赞礼官高唱“兴”，在场众人即刻肃然离座站立，帝持御诗朗声念读，声初歇，赞礼官唱道：“新科状元出班——”

“跪——”

状元郎出列，款步至丹墀之下、御座正前，双手轻提朝袍下摆，屈下左膝，接着右膝落地，身挺如松，垂首等候赐诗。

裴琅悄然昂起些头，往台下望去，这番瞧得更清。他的气息遽然粗沉了些，旁人说了什么、礼节做了什么，他是全然在意不得了，心头更像是有猛兽意欲冲破桎梏。

台下行着三跪九叩礼的少年皓面如玉，一双凤目清冷雅致，神色自若，清贵不凡，风骨清隽。

柏玉恭捧御诗卷轴于胸前，敛目垂首，只是沉吟一瞬，信口拈来，便作出一首字句精妙、工稳妥帖的和诗。

裴琅年岁小，只能大致品读出其间意蕴，更何况他早是心猿意马，根本就听不进多少身外音，只记得柏玉嗓音清浅如寒玉，一字一字皆动听。

宴罢游园时，裴琅跟在父皇和皇兄后头，明安帝兴致正好，与太子有说有笑的，一派父子融洽的画面。玄武湖边，烟柳笼堤，水面上泛着粼粼波光。裴琅倒似个局外人，待游园队伍停下，他就迎着日色悄悄回眸一瞬。

柳树下，一人身姿清丽，双手垂在身侧，偶尔与身侧的进士寒暄一句，他肤质白皙，日色都眷顾他、笼着他，仿佛这烟柳画卷里唯勾勒出他一人，旁人都好似陪衬似的。

柏玉身侧的那位是苏侍郎家的儿子，名为苏彦承，裴琅曾在宫宴中见过。

裴琅转回头去，他心中微微叹息，他方才明明见着了苏彦承面上那分小心翼翼的关切，以及他想接触柏玉却讪讪缩回的左手。

显而易见的，他对柏小公爷的心思说不上清白。

裴琅盯着柳梢头失神，想着那样的人谁都会喜欢的。

是夜，金陵柏国公府喜上添喜，一是轰动京师的柏家长子一举夺魁，二是柏家次子被圣上选中作二皇子的伴读。

不过旬日，告身来府，授予柏公子翰林院修撰一职，寻兼皇子授读。太子太傅之位，已有其人，圣上虚置后宫，膝下唯有两位姚皇后所出的皇子，至于柏公子要教授的对象，自然就是这位二皇子了。

三月初一，是柏玉正式为二皇子授课的日子。

裴琅一早便由内侍领着来了尚书房，柏岑见他来了，连忙起身行了躬身礼，脸蛋红扑扑的，应是外头风急了些，他笑吟吟道：“臣见过殿下。”

裴琅让其免礼，与他挨着坐下，手竟有些不自觉地发抖，他平静地问：“不必拘谨，不必称臣，与以前一样便好。”他推算了一会时辰，道：“柏先生尚在翰林院点卯？”

“正是，今日兄长携我一道来的，”柏岑点点头，“二皇子竟来得这般早，臣、呃我险些失礼了。”

裴琅吩咐贴身内侍小方子与柏家小厮一道去书房廊下候着，这偌大的尚书房便只剩下他二人。

柏岑歪下脑袋：“殿下有私语要同我说？”

“嗯……”裴琅半抬眼帘，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这么一眼倒让柏岑心生胆怯。

柏岑旋即拉住了他的浅青宽袖，“殿下但说无妨，若有大煞，我今日便告诉爹，以免为柏家惹来杀身之祸。”

难言之事，无外乎君王猜忌。柏岑小小的脑袋里也只能想到这，脸色瞬间青了些，诚恳又认真地盯着裴琅。

“……倒没有这么严重，柏国公忠心辅佐数十载，满朝文武有目共睹。”裴琅不由地失笑。

柏岑悬着的心放宽了些，发紧握着他衣袖的手也慢慢泄力。

“既然并非此事，那肯定不是大事了。”柏岑精明地点着脑袋，故作高深似的摸摸下巴，仿佛那儿长了一撮银须，他微眯着眼：“殿下但说无妨。”

“如果说有人欢喜你兄长，你会如何？”裴琅试探着问。

“原来是这个……”柏岑先是松了口气，心还没沉下去猛地从锦垫方凳上弹起来：“什么？！谁、谁谁喜欢我哥？！男子还是女子？”

如果是女子便也罢了，他哥生得这副谪仙样貌，爱慕他的姑娘自金陵至吴郡比比皆是。可他哥不止招姑娘喜欢啊……

他俯下身子，屏气凑到裴琅面前，裴琅面不改色瞧他，薄唇轻吐：“男子呢。”

“不可以！！”柏岑眼睛又睁大了些，气喘吁吁地坐回小凳子上，说话都有些结巴：“我哥以后承爵的，怎么能、怎么能给别人当老婆呢？！殿下告诉我是谁，我今个儿就让他死了这条心！！！”他这番话讲得大义凛然，饶有要将那人生拆入腹的气势。

裴琅不咸不淡地道：“苏家公子，苏彦承。柏兄莫要声张，只是念及柏小公爷日后必要承爵，你只需时刻留意着他二人，提防着些就是了。”

柏岑的拳头刚刚握紧，外头的小太监尖利的嗓音恰好响起：“先生到——”

话音刚落，朱漆雕花木门缓缓向两侧展开，一身青色官服、利落秀美的人迎光而来，精致的五官慢慢从晦暗的光线里显形，只见他桃粉唇瓣翕张，神色淡淡：“二殿下。”

几年后，知道某人心思的柏岑：…… 你说我该提防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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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琼林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