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睁开眼时,世界已经没有光了。
不是天黑,是我再也不会醒过来。
我留在了那个黄昏,留在旧仓库的琴音里,留在他怀里,留在最后一句没唱完的歌里。
永远停在十七岁,停在他最爱我的时候。
后来的事,我是风,是雾,是飘在他身边看不见的影子。
我看着他抱着我,一动不动,坐了一整夜。
天微微亮时,温知年和林见夏找来,他才缓缓抬头,眼底没有泪,没有疯,只有一片死寂的空。
像全世界的海,都在那一刻干涸了。
他没哭,没闹,没喊。
只是轻轻把我放下,把我的琴谱合好,把琴盖慢慢关上。
从此,旧仓库的风琴,再也没人弹过。
我的葬礼很简单,来的人很少。
他站在最前面,穿了一件干净的黑衣服,头发整理得很整齐,像要带我去见很重要的人。
自始至终,他没说一句话。
别人都以为他会垮,会堕落,会回到以前那个浑身是刺的少年。
可他没有。
他变得更安静,更沉默,更稳。
像一夜之间,把一辈子的痛都咽进了心里。
他开始好好上课,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所有人都觉得他走出来了。
只有我知道,他只是把自己活成了我的样子。
不吹风,不熬夜,不走太快,不情绪太烈。
他在替我活一遍。
他每天都会去旧仓库。
不开灯,不说话,不碰琴。
就坐在我曾经坐过的凳子上,安安静静待一下午。
口袋里,永远装着一颗橘子糖。
是我最喜欢的那种。
糖纸被他揣得发白、发软、起皱,却一直没拆。
有人问他,里面是什么。
他只淡淡说:
“是晚风。”
高中毕业后,他没有离开这座城市。
别人都去远方,他留了下来,守着这片海,守着这片雾,守着那间旧仓库。
他很少笑,很少亲近别人,一辈子没谈恋爱,没提过曾经有个女孩,会弹琴,会给他糖,会安安静静坐在他身边。
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生性冷淡。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住过一个人,住过一次春天,住过一段再也不会回来的晚风。
从此,再也装不下别人。
很多年后,旧仓库要拆。
工人搬开杂物,发现那架旧风琴上,放着一本泛黄琴谱,和一颗压得平整的橘子糖。
琴谱第一页,有人用很淡、很轻、很稳的字迹,写了一行小字:
她叫苏晚雾。
她会弹晚风。
我等她,风不停,我不等。
没有人懂这句话。
只有我懂。
他不是在等我回来。
他是在把自己,变成那场永远不会停的晚风,陪着我,守着我,一辈子。
风又吹过沿海小城。
雾漫过梧桐,潮声轻轻拍岸。
橘子糖在风里慢慢化进岁月,琴音留在旧时光深处,少年站在黄昏里,一眼望尽余生。
春天会来,雾会散。
唯有晚风,岁岁年年,从未停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