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生,只认真活过两段日子。
一段,是苏晚雾出现之前。
浑浑噩噩,满身是伤,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被打死,也不在乎会不会死。
另一段,是她走之后。
清醒、克制、规矩、安静,像把自己活成她的影子。
中间那段最亮的,最短。
短到只有几个月,几场雾,几次琴音,几颗橘子糖。
我这辈子没对人好过。
遇见她之前,我不懂什么叫心疼。
直到她在课堂上脸色发白、指尖发颤,我才知道,原来疼不是打在身上,是揪在心里。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弱。
弱得像风,轻得像雾,碰重一点就会散。
直到温知年说,她是在慢慢耗。
耗一天,少一天。
我那时候才明白。
我拼命护住的人,从一开始,就留不住。
我没哭。
我不敢。
我怕我一慌,她就更怕。
我只能对她好,再好一点,再好一点点。
把她没吃过的甜都补上,把她没被人疼过的地方都捂热。
我想让她知道,这世上不是没人要她。
是别人不配,只有我配。
她总说怕麻烦我。
傻瓜。
你不是麻烦。
你是我这辈子,唯一想捧在手里的东西。
旧仓库的琴,我再也没碰过。
琴音一响,我就会想起她坐在那儿,指尖轻轻按下去,声音闷闷的、软软的,像在哄我。
她一弹,我就觉得世界安静。
她一停,我就知道,我又少听一句。
最后那天,雾很淡,光很软。
她抱着琴谱,抬头对我笑。
那是我见过她最亮、最干净、最像活下来的一次。
我以为会好。
我真的以为。
她唱到一半,手从我肩上滑下去。
我抱着她,能感觉到她一点点变轻。
像雾被风吹散,像灯被风吹灭。
没有声音,没有挣扎,安安静静,就走了。
我没喊。
没闹。
没让任何人看见我失控。
我只是抱着她,坐了一整夜。
我想再等一会儿,等她再睁开眼,对我说一句:
“陆执野,我弹完了。”
她没再开口。
后来,我每天都去仓库。
不抽烟,不喝酒,不发呆,不难过。
就坐在她坐过的凳子上,安安静静坐一下午。
风从窗口进来,像她从前轻轻呼吸的样子。
我总觉得,她还在。
在琴后面,在影子里,在风里。
我口袋里永远有一颗橘子糖。
她给我的那颗。
糖纸磨白了,边角软了,我一直没拆。
有人问我为什么留着。
我说,留晚风。
他们不懂。
我也不需要谁懂。
我这辈子没说过喜欢。
没说过我爱你。
没说过我想和你过一辈子。
不是不想。
是我不敢。
我怕一说出口,就成了催命符。
我怕我想要的未来,她给不起。
她走之后,我替她活。
她不能吹风,我就不吹风。
她不能累,我就不熬夜。
她不能大喜大悲,我就一辈子平静。
我活成她该有的样子。
安稳、干净、温柔、不疼、不苦。
很多年后,有人拆旧仓库。
工人问我,琴上的糖和琴谱要不要扔。
我说,留着。
留着等晚风。
晚风会停吗?
不会。
雾会散吗?
会。
但我不会。
我会一直留在这座海边小城,留在阴天里,留在旧琴旁,留在她十七岁的黄昏。
我不等她回来。
我只是陪着她。
陪她听一次海,
陪她吹一段风,
陪她把没弹完的曲子,
在我余生里,慢慢、慢慢、弹完。
苏晚雾。
你看。
风还在。
我还在。
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