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良野刚走出房门,转个弯的功夫,便看见五幺去他房间敲门,没等到人正转回身,远远望见隋良野,赶紧跑上来。
“找我?”
五幺点点头,却不说什么事,只是打量着隋良野神色,“您心情还好?”
隋良野朝他看,“怎么?”
五幺越过他往后望了望,笑起来,“希仁公子挺争气的吧,我看他天天在房里学习。”
这话说得隋良野面露一丝喜色,“浪子回头金不换,也算没白为他谋划。”他这样讲,其实不仅因为隋希仁学业进步,更重要的是,他这趟带上隋希仁出来,倒让他们两人之间隔阂消散不少,也亲近许多。
五幺便道:“既然这样,我跟您说件事。”
隋良野看他,五幺递过来一张折着的纸,隋良野接过来展开,面色僵硬,五幺小心地看着他,轻声细语,“拓下来的,道上说有幅画在传,有人见过,描了下来,这是陈煜陈老板留意到,私下找我说的。现在一传十十传百,都说这个人眉眼像……”他看了眼隋良野,没继续。
隋良野把纸揉成团攥在手里,“传得广吗?”
五幺点点头,“有些地下的戏台,都开始编些下流戏,虽然没说您的名字,但要么是谐音,要么是暗示,总是越传越怪,就这幅画也不一样,画什么的都有,您看的这个,都算干净的了。”
隋良野冷冷道:“那就是有人推波助澜了。”
“我想也是,传得太快了。我本来想调查一番,但不好说该有多少人知道,所以先跟您报备,等您指示。”
隋良野道:“这事武林堂最好别参与,我也最好不碰。”
五幺问:“那?”
隋良野沉思道:“你先下去吧,这事不用跟任何人提起。”
五幺犹豫片刻,应下,又提醒道:“隋大人,我觉得这事无论如何,一定尽快办,传远就不好办了。”
隋良野转头看五幺,五幺一脸坦坦荡荡,似乎对这幅画中的隋良野没有任何评价,也不疑问一个堂堂高官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谣言,公事公办。
隋良野点点头,“知道。”
说罢转身离开,五幺盯着他走远,想起那幅画,能百分百确定,就是隋良野。横空出世的官运亨通,超侪脱俗的美貌,五幺什么也没说,只是抿了抿嘴。
两日后的晚上,李道林在外喝完酒回武林堂,刚进房间便有人来通传,说隋良野找,他洗把脸换了衣服,急匆匆赶去。
路上他边走边拍了两下脸,找回点清醒,到了隋良野门口,敲了几下门,里面传来一声清冽冷淡的请进,李道林推门进去。
屋里点着角落的蜡烛,昏昏暗暗,此外就只有隋良野书桌前边的一点亮,隋良野坐在桌后,桌上堆着书账,左手边一杯茶,右手刚刚放下笔,穿件松垮的白纱衣,半拢着头发,脸色苍白,嘴唇红得厉害,朝他望过来一眼,睫毛一扇,阴阴沉沉,好像鬼。
李道林站在门口,听见隋良野开口道,过来。
李道林走过去,隋良野指了指桌对面的两把椅子,李道林选了一把,坐下。
李道林看隋良野的杯子见了底,便起身给他倒茶,顺手给自己也拿个杯子。
“你最近在忙什么?”
李道林坐下,“什么也没有,我没事做,您安排我?”
隋良野手臂撑着桌面,站起身,越过桌朝他靠靠,嗅了嗅他身上,“你去喝酒了吗?”
李道林僵硬地往椅子里缩了缩,搔了搔耳朵。
隋良野站起身去把窗户关上,李道林看着他,起身要去帮忙,隋良野摆了下手,示意不用。
隋良野走回来,站在李道林身后,把一个揉皱的纸团递给他,“你看这个。”
李道林接过来,展开,看了看,又望向坐回对面的隋良野,只瞥了眼,就扣在桌面上,略有些尴尬地别过脸,就像误闯入谁家闺房看见主人更衣。
“你见过这个吗?”
李道林摇头,“没有。”
“你是做暗路生计的,传开了的事你都不知道?”
李道林犹豫道:“广州不是我的地盘……”
隋良野盯着他,“你给谁卖命?”
李道林愣了下,“什么?”
隋良野似乎也觉得这问题问得不妥,端起茶,“我认了洪三妹做干妹,这两天她就要和郑丘冉回阳都,你送他们吧。”
李道林反应了片刻,“你打发我走?”
隋良野道:“你手下的人也和你一样终日无所事事,只顾着喝酒吗?”
李道林神色复杂,好像没听到隋良野的讽刺,重复问一遍,“你打发我回阳都吗?”
隋良野没出声。
李道林低着头,慢慢地把那张纸团成团,在手里搓,然后抬起头,“春禾角对你来说已经没有用了,你官运亨通,我们是见不得人的关系,所以你早晚会把春禾角换掉。”
隋良野皱起眉,“不要把你的心不在焉和无能说成是我的错,我不在阳都的时候,把春禾角交给你来管,你管得如何不必我多说,你在中间人处背着我揽的生意怎么样,还红火么?真当我不知道吗。我回阳都不过交给你一个小小的差事,让你查谁在碎月司闹事,你也敷衍了事,既然你已无心再留,我也不勉强你,你先回阳都等,我回去后自会给你和其他人一个交代。”
李道林猛地抬起声音,“我做什么事、不做什么事可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
他的话头戛然而止,隋良野看着他,“为了什么,说啊。”
李道林压下声音,自嘲地笑笑,“我要说为了你的恩情,你信吗?”
隋良野冷冷道:“你自己信吗?”
李道林看向他,语速虽快,但还是带着客气的语气,“这就是你跟我不同的地方了,我是江湖人,归根结底是屠狗辈,人情账欠久了难免有真情意;但你不一样,你跟人斗、跟人算计得多了,什么也不信了,人情账也是帐,也只不过是帐,原本我总以为你性子冷了点,但人倒还是侠肝义胆,赤子丹心。但这许多年看下来,你其实还是个冷漠至极的人,只有那么一个两个在意的人,一两件在意的事罢了。”
隋良野道:“说完了?”
李道林沉默片刻又道:“我没有背弃过你,你是聪明人,但聪明人也有糊涂的时候。”
隋良野道:“你后天上路吧。”
李道林站起身,又听见隋良野继续道:“还有一桩事。”
李道林停下来,抬眼看隋良野。
“你离隋希仁远一点。”
李道林没明白,“什么?”
隋良野盯着他,一字一句,“我希望,你离隋希仁远一点。你对他的影响不大好。”
李道林瞧了隋良野好一会儿,突然露出个笑容,“原来我才是坏人。”他说着自己又点点头,“也好,无论如何,我和你的帐也总要清的。其他但,就当我自作多情罢。”说完转身而去,径直出了门。
三刻钟后,晏充再一次敲门,说霍连桥到了,隋良野吹灭两支蜡烛,让人进来。
霍连桥这会儿还挺高兴,隋良野大晚上找他上门,于是他有点乱七八糟的心思,换了轻便的衣服,打扮得一副花花公子模样,摇着扇子进了门,不等晏充讲话就把人打发走亲自关上门,悠哉悠哉地踱步过来,看见隋良野对面两把椅子,收了扇子往手心里一拍,“隋大人今晚找我来,良辰美景只可惜多了把椅子,我让人撤下去。”说着便要走到隋良野这边。
隋良野抬起手掌,指指椅子,“不急,先坐。”
霍连桥一看,好,欲拒还迎,别有趣味,再说隋良野毕竟是高官,于是便听话地选把椅子坐了下来。
“隋大人,天色这么晚,还在处理要事,真是辛苦。”霍连桥又要起身,“小人早年拜过师傅学松骨,不如小人给你放松放松?”
隋良野端起茶杯,“你不要急,等下有你急的时候。”
霍连桥狐疑地看他一眼,又坐下,这会儿有点明白了,再看看椅子,“隋大人,还有人来是吗?”
他话音刚落,晏充敲门进来,说人到了。
霍连桥朝门口看,谢迈凛走了进来。
这一对狼狈为奸的搭档刚在城内炮制了隋良野的“秘闻”,正发酵不停,愈演愈烈,此时却在此地莫名其妙相见,一时两人都是一怔,避开眼神,而后都看隋良野,隋良野面无表情,自顾自饮茶。
谢迈凛自然坐在另一把椅子上,快速地跟霍连桥对视了一眼,各自转开头。
沉默。
好像审讯,只不过是一个审两个。
隋良野一口一品,直到喝完茶,轻轻放下杯,把纸团在自己面前耐心地展开,又对霍连桥道:“不知够不够亮,是否点支蜡?我有幅画需要两位掌掌眼,”
这话说到一半时霍连桥其实已经去拿起蜡烛,听到“画”字反而松开手,“应该看得清。”
隋良野笑了一下,把纸放在他们面前,自己的手掌覆在其上,两人看着隋良野分了个眼神,瞥瞥白皙纤细的五指,下面纸张隐约透出的线条,都没有开口,霍连桥甚至下意识转开眼,隋良野便对霍连桥道:“你担心看清什么东西吗?你见过?”
霍连桥一时接不上话,只是笑笑,谢迈凛恨铁不成钢地瞧了眼霍连桥。
隋良野抽回手,“请过目。”
对面两人看了看画,对视一眼,霍连桥开口斥骂,“这到底是谁竟然敢……”
“好了。”隋良野打断他,看着两人,问着风马牛似不相及的话题,“霍公子倒是个自来熟的,今天是第三次见谢公子吧,竟连起身都不起身。”
霍连桥一愣,朝谢迈凛看看,讪笑道:“我看谢公子一副大将做派,应该不介意这种小事……”
隋良野再一次打断他,“既如此,说明你们二位合得来,那这件事交给你们去办最好。”隋良野把画收回来,“劳烦二位在城中辛苦一番,把这件事解决掉吧。”
霍连桥看谢迈凛,谢迈凛笑起来,“你说的‘解决’,是怎么个意思?”
隋良野道:“就像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我不在乎你们用什么手段,什么方法,在我们离开广州之前,我要流言全部停止。”
谢迈凛靠在桌边,“你命令我做事?”
隋良野看下霍连桥,“霍连桥,洪培丰死罪难免,逃窜流亡,你命好,洪水中先登上了船,甚至船去到你身边,根本不用你去找,你这么幸运的人,应该要报答天命,多做好事,多积功德,船翻了,你水性再好都一定会被拖下来,我可以跟你保证。”而后隋良野看向谢迈凛,声音轻了点,“谢迈凛,你的信在我手中,从来没有过闪失,但是……”
谢迈凛突然竖起手,隋良野停下话头。
霍连桥机敏地捕捉到“信”这个关键字,左看看,右看看,一言不发。
隋良野道:“怎么样,我给二位的理由足够充分么?”
两人都安静片刻,而后霍连桥先道:“隋大人,我当然愿意为您分忧,只不过我这个人势单力薄……”
隋良野又一次打断他,“霍公子在此地什么势力我心知肚明,不要谦虚,再说,有谢迈凛帮你,没有做不成的事。”
谢迈凛不是霍连桥,就算推脱,也不会用无能的托词,事实上这会儿他根本没有表态。
霍连桥一招不行,又试一招,道:“隋大人,那我明白了,这事我去办,但因为事情复杂,没有头绪,我需要拜托几个道上的朋友帮忙去打听打听,这幅画您能否给我一份,我给兄弟们看看……”
隋良野笑笑,“不能。你要做什么尽管去做,但只要记住,我这个人有恩报恩,有怨报怨,到了该算账的时候,只看结果。”
霍连桥告败,便恭敬地笑笑,而后转向谢迈凛,等谢迈凛的反击,只见谢迈凛定定地望着隋良野,然后站起身,“好。”
霍连桥一愣。
谢迈凛伸手拉住霍连桥的胳膊,将人拽起来,朝隋良野一笑,“先告辞了。”
隋良野伸手给自己倒茶,“不送。”
出了门,两人沉默着一前一后往外走,一直走到大门口,先后迈出门,沿着墙走了十来步,霍连桥终于忍不住,快走几步赶上去,一把拉住谢迈凛,“兄弟,什么意思?”
谢迈凛看看他,霍连桥放开手。
“什么意思,”谢迈凛咧嘴一笑,朝前走,霍连桥跟在他身边。“你我有差事了。”
霍连桥抱怨道:“我干不过他很正常,他是官我是民,你怎么……”
话没说完就被谢迈凛打断,谢迈凛瞧他一眼,“这差事落到我们头上还不是因为你。”
霍连桥一噎,“这怎么因为我呢?”
“你也是,这闹起来不在阳都,在这地方闹,能飞到阳都去吗,简直是浪费。且说,你看看你在他面前那个老鼠见猫的样子,两句就抖似筛糠,我还没说话呢,你就投降,这还怎么搞?”
一番先发难把霍连桥砸懵,好半天接不上话,最后嗤笑一声,“哦,原来是我的错。”
谢迈凛耸耸肩。
霍连桥笑道:“谢大公子也是,答应得这么爽快,我看无非两个原因。”
谢迈凛瞥他。
“一嘛无非是假戏真做,动情了,见情人艳画流传心中不悦,借此机会正好出手相助。”
谢迈凛笑了。
霍连桥又问:“早想问了,你们成日出双入对,有什么关系?”
谢迈凛啧了一声,“怎么人人都问这种事,能有什么关系,我好色而已,有什么问题。你不好色吗?好色是人之本性,‘食色性也’,怎么了?”
霍连桥道:“单是好色就好咯,省得赔了夫人又折兵,往里倒贴个没完。”说罢看着谢迈凛的脸色,转而道,“既然不是因为谢公子爱惜隋大人,那就是第二个原因,那个什么信……”
他边说边打量谢迈凛,但从谢迈凛脸上没看出什么端倪。
谢迈凛笑笑,“你想知道吗,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
霍连桥没答话。
谢迈凛继续道:“这信是我和宫中……”
霍连桥急忙出声打断,“不不不,我一介草民,大事不是我配知道的,谢公子见笑。”
谢迈凛哼笑,吹了声口哨,等在树下的马闻声抬起头,辨认出谢迈凛的方向,哒哒地跑过来,等在那边的韦诫也翻身上马。
霍连桥拉住谢迈凛,“等下,那这差事怎么个办法,兄弟,你总得指点一下。”
谢迈凛上了马,低头看霍连桥,“攒个饭局吧,一两句话的事,没有你我的支持,他们没那个胆子抖隋良野的秘密。”
霍连桥看着谢迈凛几人骑马而去,连连摇头,实在有种被卷入纷争的无力感,本以为被隋良野利用已是惨淡,但隋良野好歹给了武林堂兼合的大赚头,又护着自己没受查,以为本可以利用谢迈凛来制衡一下隋良野,使自己多少有点主动权,现在看来,只怕是反造人摆了一道,差点栽进去。
等马车到了身边,霍连桥上去,坐在车厢里仔细盘算,心想还是隋良野靠谱,虽然冷清冷淡,但起码有好处真给,交易清晰明了,一手交功一手给利,而谢迈凛,纯粹一个深不可测的混蛋。
话虽如此,这事不解决是不行的,而谢迈凛虽然是混蛋,确实个名头响当当的天字一号混蛋,这个饭局只要他来,什么地头蛇,什么势力帮,根基再深的话事人,即便和官家打过交道不甚害怕做官的,也都要给一个谢迈凛几分面子,毕竟这可是“大将军”,杀人千万里眼睛眨都不眨。
霍连桥就这么跟谢迈凛强调,在门口拉住他要他少说话,以便保持气场。谢迈凛都觉得好笑,没搭理霍连桥。霍连桥的担心不是没道理,因为谢迈凛看起来太贵门子弟了,霍连桥担心他没气势,要是谢迈凛真是个五大三粗的莽汉,这事就好办多了。
谢迈凛走进门,众人一起抬头看他,站起身,霍连桥在旁边一一介绍,但谢迈凛脚步不停,径直走向主位,这边霍连桥还在挨个介绍,谢迈凛点点头,眼神平静地扫过众人,走到主位坐下来,侧靠着一边的扶手,听霍连桥把人头点完。
客席第一位,是湛江人,柯员外,做海生意。
第二位,茂名人,井老板,做武林生意。
第三为,肇庆人,胡老板,做皮肉生意。
其余还有五位,其中便有谭老板,这位早些时候和谢迈凛打过交道,算是半个熟人,因此被安排在谢迈凛右手边,霍连桥把人介绍完,走到谢迈凛左边。
谢迈凛接过谭老板倒的酒,随口道:“坐啊,站着干什么。”说罢把酒一饮而尽。
众人互相看看,各自坐下,都一起看向谢迈凛,按规矩,谢迈凛做东,这会儿该领着人先敬一杯热热场子,但谢迈凛根本没这个打算,已经开始夹凉菜先吃,一时场面很有些尴尬。
霍连桥在一旁提醒道:“谢公子,你看是不是……”
谢迈凛一摆手,“你说吧。”
霍连桥见他懒得周旋,便端起酒杯要敬第一杯,众人也都往杯中添酒来作陪,谢迈凛扭头对霍连桥道:“说正事。”
霍连桥只得放下酒杯,场面紧张生硬,众人被调动得十分不安。
霍连桥清了下嗓子,“我们听说有消息在江湖上传,关于一幅柯员外手里的画,消息越传越离谱,又牵扯上了咱们某位大人,若是单在广州府,小弟我也就摆平了,哪里劳烦各位。只不过一来这件事虽然在广州发酵,但画确是柯员外的,且又好巧不巧,在诸位家乡传得厉害,场面上不好看,谢公子留意到这件事,出于善心,于民风于官场此事都该有个解决法,故小弟失礼,请各位大哥来此一聚,看看咱们有什么好主意,把这事给办了?”
既然点到自己,柯员外总得要先说话,明知这事他发出来是霍连桥的暗示,但当下总不能说,于是看了眼谢迈凛,想想开口道:“霍公子的意思我明白,这画在我手里我也是日夜不安,说起来我都不知道这事怎么传出来,更没想过会牵扯到咱们大人。”说着转头看身边跟着的一个学生,“双贡,你和书画的人打交道多,你可知道来龙去脉?”
那学生长脸细眼,白净面皮,眼神活络,脸色躁喜,是个一眼望过去便知不安分且爱显弄聪明的人,听罢这问话,先朝谢迈凛看了眼,明知接了个过错,但也从容不迫,开了口,口音里夹着点四川腔调,“谢公子,霍公子,小弟拜会两位兄长,兄长大名如雷贯耳,小弟倾慕已久,见面一杯酒,先干为敬。”说罢端酒一饮而尽,而后朝柯员外欠欠身,“员外,这事说到底全是我的错,此画是数年前您从阳都回来时带回的礼物,放在咱们藏籍阁已经太久了,您哪里还记得。是我们前段时间,词人论坛搞了个旧画鉴赏大会,想搜罗些从前没能大放异彩的沧海遗珠旧画,一起品鉴欣赏,我一个寒酸读书人,哪里有什么藏画,我便向您借画。员外慷慨大方,让我到藏籍阁随便挑选,我便发现了那副旧画。我得说,现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一副美画硬是被说成艳图,说些下流词,不三不四,全然忽视了其中的美感。而后更是传得离谱,连大人都牵扯进来,实在是无稽之谈。但若因此事给诸位大人、公子惹上麻烦,小弟愿受责罚,还请大人降惩。”
他答完,众人都看向谢迈凛,谢迈凛晦暗不明地笑了下,没理他。
只是对着柯员外招了下手,“柯员外是吧?来,来喝杯酒。”
一听这是要自己去敬酒,柯员外忙拿着酒杯酒壶走过来,谢迈凛站起身,挥了下手,“都随意,先喝酒,什么能比喝酒重要。”说着拍了拍霍连桥的背,意思他起身去跟人交际,霍连桥便站起身。
谢迈凛拿起酒杯,柯员外给他倒酒,室内一走动,声音便杂起来,谢迈凛的声音也大了些,他的手放在柯员外肩上,问他:“湛江讲不讲白话?”
柯员外道:“讲的。”
“兄弟怎么说?”
柯员外用湛江白话讲了句兄弟,谢迈凛哈哈大笑,拍拍他的手臂,学了一遍,柯员外也笑,两人碰了杯,各自一饮而尽,柯员外再给两人倒满。
“兄弟,你平日里在广州多,还是湛江多?”
“一半一半,这段时间在广州多。”柯员外道,“有点事得配合武林堂办。”
“喔,查案是吧。”
柯员外道:“武林堂合并到底是个大事,回去了怕有些事顾不上,所以在广州待着,以便随传随到。”
“你都算好的了——”谢迈凛仰头喝一杯,柯员外陪一杯,谢迈凛扬扬下巴,示意再倒,“搁他妈洪培丰,算是彻底完蛋了,连条裤子都没给他剩。”
柯员外赔笑两声,“以前洪培丰也是呼风唤雨的人物,这不也……”
“世道变化无常,以前我还在东南西北杀人呢,现在不也是给人帮忙。”
柯员外笑道:“您那怎么能一样,您他妈是天下将军,杀人越多越威风。”
谢迈凛哈哈大笑,“威风好啊,有威风才能站着尿。”然后压了压声音,“兄弟,我跟你说,我打仗的时候人人都说‘这样不行,你这样解决不了问题’,纯属放屁,怎么不行?老兄,有些时候你就根本没必要解决问题,解决人就可以了,人就是问题,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对,真是这个道理。”柯员外给两人再倒酒。“谢公子,我斗胆称你声兄弟,你也明白,我年纪大了,我还能图什么?钱?钱赚不够。女人?我有六房老婆,吵得那都不是人过的日子,儿子儿子要分家,闺女闺女嫁不动,一睁眼就把你烦的。人到我这个年纪,真什么都不图,我攒点底给家里人,到时候我一走,起码他们别整天骂我,让我在下面不安生。所以隋大人做事我是很支持的,要交我交什么,绝对没有二话,只不过这事怎么说……分得不地道,有的人吧,没出什么力,赚得却多,光是钱也就算了,还有生意跟资源,这么一搞,今后广东成他家的了,我出来进去还得点头哈腰是吗。”说着柯员外和谢迈凛朝霍连桥看了一眼,转回来,“这也太偏颇了,换谁谁都难受,隋大人要是愿意跟我们谈谈,说不定我们有更好的方法呢,谢公子你觉得呢。”
“我觉得,”谢迈凛用手背扇了下他肩膀,“你他妈还是太贪了,都这时候了你算这仨瓜俩枣的账,犯得上吗,你不跟洪培丰比,你跟霍连桥比,我听着都他妈新鲜,做人不跟人比,跟狗比,你也是了不起。”谢迈凛喝完酒,让他倒。
柯员外边倒边困惑,“兄弟你这话我有点懵啊。”
谢迈凛道:“你自己琢磨吧老兄,但就一点。”谢迈凛揽过他,“你想拿副画跟隋良野掰手腕,你怎么想的,他这二品官又不是靠讨饭讨来的,从山东到广东,你消息灵通,就没算过他干掉多少人吗。你既然在意家里人,上场比划前怎么也要掂量掂量斤两,别你在这为了他们打江山,一不小心踩个空,你儿子还会跟你姓吗。”
柯员外端着酒杯若有所思,又瞥了眼霍连桥。
谢迈凛道:“你自己看着办吧。来来,给我倒满。”柯员外赶紧把手里的酒喝了,给两人倒满,喝了一杯,谢迈凛转头在人群中看见井老板,便看着,井老板身边的人看见谢迈凛的视线,便提醒井老板,井老板转身,谢迈凛招了下手指,“来喝两杯。”井老板赶过来,柯员外见状会意,跟两人别开,去人群中交际,谢迈凛问:“兄弟,哪里人?”井老板道:“谢公子,我是茂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