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如果驿馆还有一间房亮灯,必然是隋良野的房间,晏充站在门口,端着茶不愿往里进,曹维元抱着手臂,站没站相地靠着墙,示意道:“进去啊。”
晏充皱眉瞪他,“太太太晚。喝茶更更精神。该该睡睡了。”
曹维元却道:“还是给他喝,不能挡着他奋斗和进步。”
门里传来一声慢吞吞的调子,“说完了吗?”
晏充干咽一下,敲敲门,推开一看,隋良野就站在门口,晏充往后退了一步,隋良野看看他们俩,点了头,“算了,你们回去休息吧。”
这可遂了晏充的意思,他捧着茶托又走了,曹维元朝隋良野客气地行过礼,也跟着离开了。
隋良野关上门,折回桌边,三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纸张、书籍和名册,有青玉观遗留下来的材料,巫抑藤的情报、李道林的消息,陈煜的汇册,以及当地大大小小的轶事散作、坊间传说、戏曲剧本,林林总总拼凑出粤闽桂江湖的面貌。
在此地没有具有影响力的大帮派或者帮派联盟,没有一条串起三地的商贸或关系网,暴力出身的地域帮派甚少在域外行事,借由种种契机兴起后,过往曾有一些帮派试图扩大势力范围,都被南部三位巡抚不约而同地采取切分的方式化解了巨大帮派形成的可能性,这对于当地来说自然是好事,不允许任何巨无霸帮派的诞生威胁府衙地位,分散的势力始终难以成为力量;同时巡抚衙门始终对辖管各区域府衙基本保持高度控制,保证了在日常中区域帮派受府衙管理而不至于失控,虽然其中的勾结是难免的,但终究没能超越府衙的权威。
之所以南部未能形成大帮派,除去府衙切割帮派势力的方针以外,另一个关键因素就是南部军区十分强势,很大程度上保证了对帮派的压制。
但这其中只有一个另类,就是汕头衙门。
靠海凶,靠山狠,汕头和湛江东西两足,最远,也最难管控,当地府衙在众多府衙中,对巡抚衙门的态度也始终保有一定自留。而汕头又因独特的文化背景,比湛江更进一步,当地府衙在过往的经验中,在和外商建立合作的过程中,也因种种自利操作留下不大光明的名声,对巡抚总衙门谦恭归谦恭,但总带些“试了但没效果”以及“大不了我就这样”的消极,这在计成寻向皇上的报告中隐晦地、婉转地提及,现在这种评价经皇上转述寄信给隋良野。信中皇上也提到,计成寻是一个有手段的封疆大吏,南部帮派的压抑不得发展,和计成寻巧妙精细却润物细无声的操作有关,他能够在复杂的局势里用表面柔和的方式限制而非对抗,皇上评价他“绵里藏针”。
如今隋良野看着这一桌的准备,必须要动脑子想一想,现在他该怎么办。
武林堂真正的资金积累等走下粤闽基本已经完成,各地方据点他不能全都跑一遍,他向上汇报的全国统一武林堂监管方案皇上看后批示要结合青玉观的思路再报。
皇上的意思很明显,即便后面地方武林堂不能再向朝廷交钱,但朝廷是不会拿钱出来给武林堂建设用的。
钱的事尚且另说,至于武器地皮那是好东西,不愁处置,但人就不一样了,江湖中人万万千,武林堂不可能靠自己吸收豢养这么大量的人员。当年谢迈凛军改扩军时军队数量一度也达到了十分恐怖的数目,其中相当一部分在大战中被消耗掉。但武林堂没有大战,也不能又大战,这是和平合并监管,不能有大范围暴乱,这是硬要求。皇上对人员的要求是杜绝朝廷辖管人员臃肿,即武林堂应当发挥管理监管作用,监管人员应是官吏,至于其他的不应该吃朝廷俸禄。
这就是皇上对朝廷官吏的一大要求,占据关键位置,脏活累活通过灵活调整编制管理分派出去。
此外,皇上已经派了人到中部和江南武林堂,在管理权上分走部分,不难猜想,皇帝有意在武林堂基础上培养出一批为他所用的直系经营。
……
种种要求下达到隋良野头上,他十分清楚这是当下必要之步骤,之前在中部和江南使用的收管方式在过渡期固然有用,但要想长久之策,必要有一套即便隋良野不去各地也可以执行的收管行动,而后武林堂分部进驻监督,一旦这些关键管理标准定下来,武林堂全国将有统一的管理模式,而隋良野则会有更高更好的去处。
归根结底,形势变了,当时他需要让皇上认为武林堂只有他能管理,是因为他那时地位不稳,现在已经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就需要将武林堂变成一个可以由任何普通官员管理的机构,才能使自己脱离此处,去阳都真正的权力中心。
***
田恺进门时,计成寻正在一丝不苟地打理一尊木雕盆景,田恺走到他身边看着,计成寻弯着腰用布缠在手指上,轻轻拭去夹角的灰尘,拂去后,计成寻站直身体,往后退一退,打量打量,又弯下去轻轻擦一个不显眼的角落,再站直,这次比较满意,放下布,拿起手巾擦手,转身看向田恺,“怎么?”
田恺道:“广西人回去了。上午走的。”
计成寻笑笑,把手巾扔回盆里,指指外面,田恺跟在他身后回正堂。
“翻脸了?”
“看架势有点。”
计成寻不大在意,反而问另一件事,“蔡利水去南部军区履职了吗?”
“还没有,人还在广州府,前日见他了,说调令还没下,估计还没批出来。要不我去催催?”
计成寻摆手,“不,我向皇上和吏部请示了,要把他调回省府做按察使,你去安排一下让他回来。”
田恺最先意识到的是现任按察使黄崇明那边得他去沟通了,这个差事得他来做,但他开口先问:“那总督大人那边……?”
“曹丘那边我去讲。”
田恺继续请示道:“那黄崇明官降一级?”
计成寻扭头看他,“你意思呢?”
“呃……”田恺掂量着自己去和黄崇明沟通的难度,又看一眼给自己难题的计成寻,想了想,道:“如果降他的级,怕官员有情绪。”
计成寻看着他,指指桌面的茶,叫田恺拿,田恺端起茶杯。
“你知道为什么我要让蔡利水回来做按察使吗?”
田恺道:“呃,不知道。”
“隋良野这次来,开口要这个价钱,根本就不合理,这是不可能做到的。”计成寻眯了眯眼睛,撒了撒杯盖上的水。“这是他的第一步。那个商会的陈煜,一定通过某种方式告诉了他粤闽桂的合计,所以他才抬高了价格来离间三地府衙,府衙一旦撒手,那他对付的就是民间的帮派组织。其实这对府衙来说没有什么损失,本来我们也不必插手。但你要想清楚,他之所以敢这么提,就做好了准备收不上来,收不上来然后呢?这事是他的一个借口,他把其他地区武林堂的人员调过来,名义上督账、组织宣讲动员,和中部一样,但其实已经完全不同。”
田恺思忖道:“您意思是他要和帮派开战?”
“万事要站在他的立场去想,不能只看我们的考量。隋良野现在的处境已经已经到了再进一步的阶段,我虽不清楚他出身,但看他的手段和心气,恐怕不打算一辈子只做武林堂一个差事,人要力争上游,他要谋政事前程,武林堂必须没有他也能转。”计成寻喝口茶,慢悠悠地放下茶杯,田恺只顾着盯他,还一口没喝。“原来他不设标准是为了独揽大权,现在他必须要有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规则,各地市可以遵守。否则,云南统筹武林堂的事你听说了,税金可以那样用么,如果不可以应该怎么收集,向谁收,不给怎么办,这些必须该有个说法;还有河南的事,那个县说要给武林堂建地,声称要建一个‘中原西湖’,耗费数万两,结果没有引水。”
“然后呢?”
“就留了一个大坑,还有武林堂背上一个亏空,这就是因为武林堂去督账的人没有合适的规则去遵守。”
田恺道:“那他的规则是?”
“重新建不如靠山吃山,如果我猜得不错,他要从按察法令下手了。”计成寻道,“钱、人、章法,最后一项我思来想去没有比从法令下手更合适的,如果是我就会这么做,他一定也会,依靠按察和当地缉捕局的力量,辅之武林堂的督办,他想要展开对江湖不安分子的审判。”
田恺疑惑:“从我们这里下手整治司法?未必是个好主意,我们这里帮派……”
“就因为如此才要从这里下手,”计成寻道,“而且我告诉你,一定从最难的地方下手。”
田恺会意:“汕头?”
“隋良野会去汕头,届时一定要求按察使同去,硬骨头要先啃,啃掉了剩下的就好办了。”计成寻道,“要死人的。”
田恺了然。
“所以你大可以明白告诉黄崇明,如果他有情绪,他可以去汕头。”
田恺思虑道:“但蔡利水是汕头人,他会不会站在汕头人那边?”
计成寻笑笑,“他要是会我怎么能选他,这事我们站在隋良野这边是正确的,所以我送他的大礼,就是蔡利水。”
***
“然后你们就滚回来了?!!”
语毕,文书也跟着砸在申渠和贺悯胥头上,两人正襟危坐,一动不动,文书哗啦啦落下,他们目不转睛,全神贯注。
参事看着场面,起身递茶,“抚台大人,您消消气。”
广西巡抚左辞秋接过茶,仍旧骂骂咧咧,怒气冲冲地瞪了一眼申渠和贺悯胥,对于一个五短身材文人来说,左辞秋的嗓门和脾气都十分大,他出身书香门第,但嘴里离不开脏字,这会儿越看那两人越觉得没出息,抬手把杯盖也砸了过去,“肾仔丢公龟,还好意思回来。”
申渠和贺悯胥垂头,又默默忍了一炷香言语缤纷、官乡音混杂的攻击,直到左辞秋累了。
终于,左辞秋喝起茶来,申渠和贺悯胥对视一样,申渠起身道:“大人,这趟差事确实是我们兄弟办得不好,您怎么责罚都不过,我们定无怨言。”
骂归骂,左辞秋斜眼看他,“我罚你们干什么,妈的广东人敢坑老子。”
贺悯胥跟着道:“就是,明摆着阴我们。”
左辞秋放下茶杯,捻捻胡须,“广东人就不是好东西,心眼太多,像鱼,滑不留手,怪不得吃海鲜。”
申渠小心问:“那咱们怎么办呢?是否想法筹措资金?”
“钱?”左辞秋两眼一瞪,“还想要钱?隋良野的事往后放,跟广东人的事还没完呢,等阵间先料了广东人,不能让人看咱们不起,妈的广东人,敢耍老子,以为他就一点事没有?等着瞧。哎,你。”
参事赶紧站起身,听吩咐。
“你去通知各帮派,凡是跟广东帮派打过交道的,受过屈的,有一说一,大事小情,全都报上来。”左辞秋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老子搞不死他们。”
***
隋良野和谢迈凛进了门,崔兆佛便立刻起身,笑脸相迎,谢迈凛寒暄道:“崔公子最近哪里发财?”
崔兆佛请两人坐了才跟着坐,“哪里哪里,都是小打小闹,全仰赖大人照顾。”
隋良野看起来有些累,不大讲话,崔兆佛从侍仆手里接过酒,起身来给二位倒。
谢迈凛笑嘻嘻的,“这怎么好意思,崔公子今时不同往日,现在身价倍增,已是江南第一富商,怎么劳烦你倒酒。”
说归说,谢迈凛并不动。
崔兆佛更加殷勤,“谢公子不要打趣小人了,小人能有今天,全靠隋大人提携,江南武林堂兼并给了点机会,小人不才,赚些辛苦钱。”
谢迈凛看他坐下,又问:“四大门派倒了以后,新起来的人里崔公子也是数一数二的,正因为江南干得好,隋大人才找您来一趟,怎么样,路上辛苦吗?”
崔兆佛忙起身拱手道:“隋大人,谢公子,客气了,您叫我我当然随时愿意来,快马加鞭,路程倒不辛苦,所幸没有耽误时间。”
谢迈凛笑道:“你发达了,怎么更拘谨了。”
隋良野打断他们的寒暄,单刀直入,“我找你来,是有事相商。”
“大人尽管吩咐。”
“在江南有些很效果好的实践,我想用到南部来。”
崔兆佛揣摩他的意思,“隋大人是想把江湖合并的事移植到南方?”
隋良野摇头,“不是。江南兼并有基础,但南部太散太乱,合流不成,我必须组建一个全新的武林堂作为载体吸纳江湖帮派,问题在于武林堂的模式到如今这个地步,只有三个问题,章法、人和钱。章法自有我来运筹,而人就是钱,钱就是人,相辅相成。崔公子你处理复杂帮派关系有经验,虽说你在南部没有交际基础,但我已经物色了一个人选,我会以他为中心来进行这些事。问题在于模式,我已经去了不少地方,很多地方以为我是去要钱的,一处两处也便罢了,长此以往武林堂必然引起众怒。崔公子你不是官场上的人,或许看这件事有新眼光,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您请讲。”
“如果武林堂的筹组由帮派出钱,武盟主管,朝廷监管呢?”
崔兆佛思索着,“也就是说,朝廷不再直管。”他小心地问,“那我冒昧问一句,隋大人,意思是朝廷将来也不再出武林堂的钱,武林堂的人也不算朝廷的人了,是吗?”
“对。”
崔兆佛点点头,“这也可以理解,这么多人自然也不能全由朝廷来管。那么武盟的组建,我理解南部就是帮派的联合?”
“是我筛选过允许留下来的帮派。”
“这会推广到全国吗?”
“会。”
“各地武林堂都要改组?”
“是。”
崔兆佛再点头,“官民合营,民经官管。我理解在最早您这边相对比较激进的控制下掌握的武林堂最终还是回归到自力更生的阶段,只是在其上增加了朝廷的管制。”
“可以这么说。原来之所以管控手段激进是因为所有原来的武林人不愿意让渡监管,或者敷衍了事,但这样的表面文章不是朝廷的目的,朝廷希望的是真正的管控,并不希望成为或取代江湖,只是要让江湖有序发展,在管控下发展。”
崔兆佛再一次点头,“我明白了。其实您来江南之前我们也有过讨论,当时我是认为归根结底朝廷不想当江湖,也劝过当时的沙老板等人,交出控制权,坦然迎接监管,但他们对此事看法太过局限,对抗心理太强,终究酿成悲剧。”
隋良野道:“这就是为什么我喜欢跟你打交道。我介绍你认识西关的霍连桥,他在此地很有话语权,但如何出资占分成他不明白,我会指派武林堂的人跟你们一起研究,形成一个框架。南部你就不要出钱了,为答谢你的帮助,在江南武林堂的出资分成上,我自然会照应你。”
崔兆佛的脸色不由自主地登时荡漾起笑容,起身碎步赶来隋良野身边敬酒,一饮而尽,脸便红起来,“多谢隋大人,多谢。”
谢迈凛在旁边抬头看他们一眼,也笑,“崔公子,现在你懂了,这就是为什么大家都说出来做事一定要跟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