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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映眉峰碧 第4章 4.江河水

作者:三花suesue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1-14 17:46:29 来源:文学城

同一时刻,江北广陵隋军营地。营帐蓦地被掀开,灌进一阵寒风,紧接着出现的年轻面庞却一脸兴奋:“快起来!快起来!那边抓到了几个烧粮草的陈人奸细!”

帐中诸人大惊坐起:“烧什么?!”

“嗨,没烧成!——去看看吧,他们可有意思。”

“烧粮草的,那还能有意思?”

“不是说烧粮草,你知他们原来是做什么的?水匪!劫了一家姊娣三个要去卖钱,人都被绑上了船,只没给他们堵住嘴,反被灌了一肚子**汤,稀里糊涂把人给放了。放了又后悔,跟着追过江,哪还找得到!不甘心空着手回去,还念着那娘子说‘人生在世要做英雄’,竟就来烧我们的粮草,还好发现得早……嗨,别睡了,那边有个小水匪,讲得比我还有趣。”

士兵们挥挥手,复又倒下:“别闹了阿观,天明了我们且忙操练呢。你找孟寥去。”

“我找过了啊,他还在和老赵他们交接军务……”

帐里已响起轻轻的鼾声。阿观挠挠头,放下帐帘,自去了。

营帐中间的空地,四个水匪被捆在系马桩上。那个小隋兵坐在水匪小弟旁边,两人已唧唧哝哝地说了半宿的话。

这时一个说:“你也跟我讲讲你们家乡的事吧。”一个沉默了一会儿,道:“把我放开再说吧,难受得很。”

阿观为难道:“恐怕不行。我放开你们,我该被绑上去了。你知道烧粮草是多重的罪吗?”

水匪小弟气道:“又不曾真烧了!你们不也来烧过我们的!”

“我们什么时候烧过?”

……

两个小年轻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另两个中年水匪垂着头,不知睡着与否。水匪老大两道浓眉底下的鹰眼放出精光,捆在身后的手在地上慢慢摸索,找寻边缘锋利的石片。

从这个位置望得见黎明的大江。江水缓缓流动着,在江岸,青草仍挣扎着从砂石间钻出来,总要用活泼泼的嫩绿一寸一寸更新冬日灰黄的大地。尽管赋敛、徭役和饥饿的重压压得土地上劳作的人直不起身,每到春天,人们却总还有一种一切都能改变和重新开始的感觉。

就是这春天的感觉骗了他。让他以为真像那娘子所说,自己红光罩顶,紫雾遮身,是个不世之英雄。

她的目光毫不躲闪,她的神情那么笃定,不含丝毫他能敏锐识别的奉承或逢迎,却像神女在倾吐一个即将昭告天下的预言。

他信了她。那晚江上,风里的水腥气也隐隐含着令人激动的气息,仿佛这一生的事业便从此刻正式开启,所经受的压迫与挣扎都将从今夜全部推翻,是天意让他在这艘小船上遇见了他们。于是他热血上头地放了那三姊娣,作为英雄事业的第一桩义举,作为与过去庸庸碌碌生涯的彻底断绝。

水匪老大苦笑,冷笑,忽而仰天长笑。一支长矛立刻戳来,看守的士兵喝道:“笑什么?”

身旁困得头一栽一栽的小弟顿时惊醒,连同那抱着长戈睡着的小隋兵。阿观懵懵坐起来:“天亮了?”

不远处的营帐里传来一阵骤然松快的笑声。有人披帷而出,在清晨新鲜凛冽的空气里舒展着肩臂,回首朝里边笑道:“好,这就妥了。我还带队操练,不能送了,后会有期!”

跟着又一人出来,笑道:“不错,不错,洛阳虽不比大兴,百年前也辉煌过的。”

跟着又一人道:“什么叫‘百年前’,好赖如今也是通都大邑,强过你我天天跟这江边吹冷风!”

前一人笑道:“我怎么就没个那么好的阿父,真是人生富贵有命,穷通有别——”

“嘿,那可是人家阿父拿命换来的庇荫,你可别咒起你老子来了!”

三人说说笑笑,俱走远了。阿观揉着眼睛:“阿寥怎么还没出来?”

帐里前程万里,帐外英雄末路。水匪老大又冷笑了一声。

阿观站起来,拍打拍打身上尘土,对小水匪道:“我先去找我兄弟,你等等我,还没说完呢。”

帐内只余两人。一个青年将官背对着门口,正低头整理几案上的簿籍。一个老兵坐在他面前,抚须道:“是好事,是好事。贺将军调你去洛阳,又解了军户,你阿父泉下有知,也会欣慰。”

阿观待要叫他,又不好意思的。只听老赵和蔼道:

“……你去了洛阳,就在那里扎下根来,不要回来了。回来做什么?哪个都不在了,这里又没牵挂。到了那里,让贺将军给你安排一个好职位,贺将军欠了你阿父那么重的情,这等小事,你跟他说,他会给你办。可你自己要提!你不提,哪个管你?……”

阿观再等不住,大喊道:“吃早饭了!”

青年蓦然回首,眉宇间神色一亮,如释重负地快步过来。

.

“你别听老赵说的,这里还有我呢。要回来看我。”

孟寥温言答:“好。”

两人排队领了朝食,找个角落坐下来。阿观低落道:“你走了,我和谁说话去。他们都嫌我话多。其实昨天抓的那个小水匪,他话比我还多。昨晚你不在,我和他聊了好久,心里才畅快。他才十六,比我还小两岁,见识过的却比我多多了。——阿寥你说奇怪不奇怪,他是陈人,我是隋人,可我听得懂他的话,他也听得懂我的。”

“有什么奇怪的,都是汉人。”

阿观掰着饼,出神道:“不知道他吃了没有。”

孟寥看看他,复又自己吃饭。他时常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小阿观的话。好在阿观从不需要他句句回应,只要听着就好了。

正吃着,只听后面有人吆喝道:“船到江心了!”几个士兵立刻放下碗筷过去。阿观回过神,引颈而望:“什么船?”

孟寥并未抬头:“陈人的商船。”

.

瞻之正在船上吐得七荤八素。聿如讨了一碗水给他压压,阿瞻喝水也吐,病恹恹的小狗一样,掉两颗小眼泪道:“阿姊,想回家。”

怀之也面色不好。她纳闷自己竟和瞻之那个小公子哥儿一样会晕船。聿如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怀之趴在阿姊肩头,看见后面几条很旧的船系成一串,嘟囔道:

“那些船又没有运人,又没有运东西,为什么也来?”

聿如回首看了看,也不明白。旁边的船工小伙子道:“那就是和隋人交易的船。”

“那么破的船,他们怎么也要?”

小伙子笑道:“他们难道有汗血宝马来跟我们换?老马换破船,谁也不亏。”

聿如迟疑道:“船是守战之具……”

“娘子怕隋人会用这船打过来?娘子且放心,这种破船要打仗,没到江心就沉了。何况隋人哪有功夫来打我们,他们且头疼北边突厥呢。听说,有人带兵想去投了隋,隋主都不敢答应。为什么?他也怕得罪我们。否则南北夹攻,有他好果子吃。”

瞻之抬起头。他们想到了同一个亲人。心头像是轻松了些,片刻后却似更沉重了。

怀之有一搭没一搭地支起眼皮。水波荡漾着,来时的江岸,渐渐远了。

.

二人用毕早饭回来时,只见一圈人围在系马桩前。阿观拨开人群挤进去,却是与孟寥同帐的那几个,正笑道:“小的也讲得够了,不如老大给咱说说?”

水匪老大凤眼一睁,怒道:“要杀便杀,废什么话!”

另一人笑道:“这位好汉,看你也不像耳根软的,怎么就被一个小娘子几句话哄了,难不成是应了‘英雄难过美人关’?”

小水匪奋力替老大争辩道:“我们老大连那娘子长什么模样都没正眼看,分明是……是可怜他们弱女孤儿才——”

“哟,瞧不出倒是个怜香惜玉的主儿!”

水匪老大横他一眼,懒得应。那人又调侃道:“那小娘子是哪家千金,赶明儿过江去,我们替你说合说合?”

众士兵哄堂大笑。老大怒起啐道:

“你们也要过江,下辈子吧!”

“哦,你们来得,我们去不得?你们的船还要来了呢,看那边,想不想回去?”

水匪小弟闻言眼里放出光来,兴奋道:“有人来接我们了?老大,有人来接我们了!”

阿观不忍道:“你逗他做什么——”

“不是你昨晚让我们过来的!怎么,他们来烧我们的粮草,还要当座上客?”

阿观满脸通红,头一回说不出话。水匪小弟见老大不理他,向众士兵哀求道:“我们不烧粮草,我们是过路的!”

那士兵踹了他一脚:“拿火石过路到粮草堆里,你蒙谁呢!”

阿观看上去快哭了。孟寥按按他肩膀,对那人道:“有话说话,别动粗。”

那人好像才发现他在这儿,回身向水匪们笑道:

“听见没有?孟校尉不让我动你。他阿父当年还跟你们打过仗呢,渊源不浅不是?人家如今要到洛阳高就了,要不你们再求求他,让他也带你们去见见世面?”

阿观气得拉孟寥道:“我们走。”孟寥纹丝不动。那水匪老大抬起眼,上下打量了他一道,冷笑道:

“原来是你。你老子手上攥了我们陈人多少性命换的功勋,送你高就?”

场上一时人人屏息。

“开皇元年,陈将萧摩诃进攻江北,我父兄都捐躯在战场上。没有人想要这种功勋。”

青年校尉连声音也未抬高一点。周围一片安静。

“你手上,又有多少你们自己人的性命,来供养这副肮脏躯壳?”

老大一时语噎,待到明白他在说什么,破口大骂道:“呸!”

阿观听那水匪老大气得词穷,心中大畅,还想再乘胜替阿寥讨个公道,却听那老大一声怒吼,猝不及防扑向孟寥。下一刻就被他反身牢牢按在地上,那手不知何时已从绳结中脱出,兀自如虬木般直伸着。

阿观惊魂未定,水匪老大被按得紧贴着地,扭曲了脸,一阵大笑:

“乌合之众!宵小之徒!要不是你们虚张声势害我们误了农时,要不是你们派奸细烧光了我们的粮食,谁生来就做这种营生!”

孟寥闻言一愣,不觉手下略松。那水匪老大抬起脸,喘吁恨道:“你们一场一场地烧啊……我们新盖了粮仓,你们又来!我这几个兄弟,卖儿女的卖儿女,家人饿死的饿死,这个小兄弟,他老子要卖了他阿娘,他拿刀去捅牙人……是我救了他!”

阿观打个寒颤,喉咙一窒。小水匪神情可怕,半张着嘴,不住哆嗦,两个中年水匪仍垂着头,神情木然。

“……这些兄弟愿意跟着我,我就要让他们吃饱饭,让他们活着!上天要把那三个人送我手上,这是他们的命!还能怪我欺到他家门?!我手上几条自己人的性命?……你们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你们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在场众士兵一时寂寂。

孟寥将人一撂,一言不发地走出围观的人群。阿观担忧地看了看神情仍然可怕的小水匪,犹疑片刻,还是跟上了他。

.

青草浸在水边。江天倾斜处,江岸一片茸茸的绿。南朝来的船泊在江边,士兵们牵马的牵马,登记的登记,平静而有序,全然不知营中情景。

“等等!你们船还怎么载了人来?”

船主忙道:“搭了几个散客嘛。正经人家,来投亲的。”

“过所,登记。”

瞻之怀之晕得小脸苍白,紧紧揪着阿姊的衣角,摇摇晃晃地找到那戍守的小兵。聿如递过三张过所,攥紧了冰凉的手指。

孟寥从她背后大步走过,阿观紧跟着。小兵认真读着过所,又抬头认真比对面前的娘子。

那两人一直很快地走到江边,仿佛被一股怒气催迫着,靴尖踢起一颗石子,用力朝远处抛去。

一石激起千层浪。激起千层细微的,小小的浪花。每一朵小浪花荡起一圈小小的涟漪,涟漪们随波逐流,很快平复于不舍昼夜的水波。

江水缓缓地流着。

小兵把过所还给他们。聿如舒了口气,小心收好了,一手牵过一个。

怀之还不住回头看。聿如小声问:怎么了?

“没事。”怀之背起她的小包袱。“我以为他们在打水漂呢。”

1.隋承北周府兵制,士兵户籍隶属军府,家属并编为军户,规定世代为兵。

2.《隋书》卷四十一:“上尝问颎取陈之策,颎曰:‘江北地寒,田收差晚,江南土热,水田早熟。量彼收积之际,微征士马,声言掩袭。彼必屯兵御守,足得废其农时。彼既聚兵,我便解甲,再三若此,贼以为常。后更集兵,彼必不信,犹豫之顷,我乃济师,登陆而战,兵气益倍。又江南土薄,舍多竹茅,所有储积,皆非地窖。密遣行人,因风纵火,待彼修立,复更烧之。不出数年,自可财力俱尽。’上行其策,由是陈人益敝。”

3.谢朓《暂使下都夜发新林至京邑赠西府同僚》:“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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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4.江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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