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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映眉峰碧 第3章 3.早春天

作者:三花suesue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1-14 17:46:29 来源:文学城

乌篷船外,两岸春草如茵。

殷言若靠着篷壁,那乞丐坐在他对面,二人一同沉默地看着船头的艄公。

艄公给二人看得发毛。三人面面相觑半晌,殷言若叹气,转向对面:

“我们说点话。”

这才是漫长行程的第二天。走水路本就枯燥,殷言若自分不是个聒噪的人,孰料丐兄却比他更加寡言,除了第一天自报家门说姓章名弘,一路上片言不出。这时只道:“但凭公子安排。”

殷言若一手搭在屈起的膝上,抬抬下颔:“听你言谈不俗,读过书?”

乞丐章弘苦笑了笑:“还是不识字的好。”他此时梳洗干净了,面相却还很周正。

两人无言对坐。殷言若实在无聊,想起前事,好奇道:“你之前说撞破水匪密谋,是个什么情形?”眼下他很想听听奇闻轶事。

章弘答,那些水匪捡到了一个北地人的包袱,包袱里有一封书信。他们不认字,知道他识字,便强他读信。后来,便打算去行骗害人。

“北地人的包袱?”

“听说原主是北地口音,刚刚渡江过来。”

“怎么捡到的?把人给绑了?”

“那人早已被害了。”

“那些水匪,撞见一个北地人被害了,然后‘捡到’他的包袱?”

章弘点点头。

殷言若坐直道:“那信里写了什么?”

章弘道:“信很短,只让见信的人跟着送信人走,一切已安排妥当。”

“没写送信人体貌特征、姓甚名谁?那岂非见信即走?”

章弘摇摇头,又点点头。

殷言若觉得这件事确实很有趣味:“他们骗到人了?”

章弘慢慢道,他不知道。他在不知情时无意中帮那些水匪害了人,心里很不舒服,又怕那些匪人会加害他,就逃了。

殷言若微哂道:“他们要骗的是什么人?仅凭这么几个字——譬如我,就决然不会轻信。”

章弘顿了一会儿,才答:“大概是两个孩童吧。”因信里还附了两张过所,匪人不识字,一并让他看了一眼,瞥见上面登记的年龄是十三四岁。

殷言若换了个姿势靠着船壁:“确实安排妥当,连过所也备好了。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到头来倒成了给贼人备的。”片刻又道:

“写信人要接两个江南的孩子,他们的过所却让一个北地人带来?这事不对。这写信人什么背景?”

章弘回答不了。

小船外,两岸平芜缓缓展开。殷言若听了这一回故事,终于满足。临闭目养神前随口问道:

“过所上可曾写明他们要到何地去?”

章弘说他不记得。那些水匪只让他扫了一眼,就抽走了。

殷言若“嗯”了一声,合上眼。耳边只闻不疾不徐的摇橹声,和章弘不疾不徐的声音:

“那信我却还记得些。公子容我想想。”

他回忆着,慢慢背诵道:

“‘瞻之吾儿’……”

小船猛烈一晃,艄公险些掉进水里。

.

“殷著作有什么信?”

门外道:“娘子开门说吧,这里说不清楚。”

聿如听这话不像,只道:“请稍等,容我去禀报公子。”自己绕了院子一圈,返回门边道:“公子正在斋戒。家里还有女眷,不便接待外客,烦请将信从门缝递进来。”

门外粗声粗气道:“我们只能把信亲手交到殷著作的公子手上。”

瞻之急得拉阿姊的袖子。聿如愈不为所动,道:“公子今日不见客,还请改日吧。”重重走开了。

门外低声互相埋怨起来。切切察察了会儿,终于达成了共识,唤住她道:“那么请娘子一定将信转给公子,殷著作说,看了信,千万记得按信上做。”

“殷著作还说了什么?”

门外忙热情补充道:“还说这一去路途遥远,让小公子一定把所有金银细软都带上。”说着由门缝递进信来。

这就不像叔父的话,他最放不下的只怕是他的诗稿。聿如撇撇嘴,随手拣起信,也懒得看,招呼瞻之怀之坐回树下。瞻之就着她手瞟一眼那信封,却蓦地睁大眼睛,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阿姊,是阿父!是阿父的字!”

人是假的,信却是真的。怎么回事?瞻之一眼看完了信,奔到门边拍着门:“阿父要我们去哪?阿父为什么自己不来?”

门外的人开始咬死不答,只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要么进屋细细道来。聿如一手把瞻之捞回来,急剧思索着,对门外道:

“公子还在斋戒,我们也要收拾行装,阁下请三日后来接吧。”

“小公子,你阿父在等你呢,你倒斋什么戒!”

聿如尽力镇定道:“不是小公子,是大公子,我们要等大公子一同启程。”

门外沉默,像谁在忍笑。

“大公子不是几天前走了吗?怎么又在家里?”

三人只觉脊背发凉,怀之忽然一指道:“梯子!”姊弟俩一抬头,悚然只见墙头不知何时露出一截竹梯。下一刻,一个戴着斗笠的人出现在竹梯顶上,正冲他们咧嘴。

大白天的,邻家阿囡只见三辆盖着稻草的板车沉甸甸地驶离了巷口。最末一个拉车的人路过身旁,还朝她龇牙一笑,眼里却全无笑意。

阿囡吓得哭着跑进了家。

.

赶回建康当天已过了晦日,殷言若脸色铁青,一路撞倒了好几个小摊,章弘跟在后面一路扶起赔礼。待得终于奔到家门口,只见大门敞着,屋内被翻得一塌糊涂,已是人去院空。殷言若敲遍了邻居的门,听闻有个拉板车的人把阿囡惊得啼哭了一夜,喃喃道:

“板车,车辙印……找车辙印!”

车辙印断断续续,一路线索断了数回,所幸殷言若也是军中锻炼出来的,这日夜半更深,终于追踪到了长江边泊着一艘船上。

船舱里一灯如豆,将两个人影投在板壁上。章弘低声道:“是他们。”

两个落寞的水匪正就着一小碟咸菜喝闷酒,冷不防被人劈手碎了酒碗,一个被一脚踹倒,另一个被反剪双臂按在地上,耳边但闻一声暴喝:

“人呢?”

此人便是墙头的那个水匪,疼得龇牙咧嘴:“什……什么人?”

“你们绑来的那个娘子!”

水匪大着舌头:“娘……娘子?”臂上又一阵剧痛。殷言若厉声道:“那个殷家的娘子!还有两个孩子,在哪!”

水匪暗中叫苦,结结巴巴道:“她刚……刚走了。”

殷言若喝问道:

“走哪去?”

“北……北边……”

“哪个北边?!”

“江……江那边。”

殷言若加大了力度:“还敢胡吣!”水匪求饶道:“公子,公子饶小的,真不敢胡说,是过江去了,不信、不信你问他……”

疼得蜷起身子的那个艰难道:“真的……过江去了,说去……去找她叔父……”

殷言若愣住了。半晌,将人一扔,大步走出船来,只见暗夜里无星无月,江水滔滔,江对岸一片苍茫,哪里还见得到阿妹身影?

章弘蹙眉道:“你们老大呢?”他记得那些水匪绝不止这两个,尤其水匪老大,他的印象就极为深刻,怎么却不在此处?

“老大追……追他们去了,公子饶命,我们上有老下有小……”

殷言若已摇摇晃晃走了。他昼夜兼程赶了几百里路,又马不停蹄寻了一天,终于在此刻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章弘匆匆跟出船来:“娘子他们……”

他喃喃道:

“她还是要去找那个混帐……”

章弘见他走得毫无方向,第一次多了几句话:“公子累了几天,还是回家歇一晚,明日再找——”

殷言若猝然收步,垂着头,声音冰冷:“别再提他们。”

章弘立时缄口。江涛声里,殷言若跌跌撞撞,一个人走向黑暗的深处:

“别让我再看到他们。”

.

烛火幽微,照着被翻乱的衣箱、书架。一双素手拾起地上散落的书卷,拂去灰尘,一一复归原位。

他们还没有走,却也是在家的最后一晚了。那水匪老大果然不久便回过味来,后悔放了他们,带着三个手下划着小船匆匆追向对岸。

姊娣三人方从藏身的矮树从里出来。月黑之夜是最好的掩护。怀之眼睛最锐利,回家的一路上,但凡远远看到人影,他们便掩身道旁,怎么也想不到,就这样和阿兄彼此错过。

回了家,心还怦怦跳。这一天过得像场梦。

鸡叫第三遍时,三人才堪堪整理完屋子,收拾好各自的包袱。瞻之怀之困得和衣倒在榻上睡着了。聿如还不能睡,移近烛台,搬过一个布料精细的包袱。

老大意气上头时,将那信使的包袱连同那三匪从他们家搜刮的财物一并赠还给他们,以充渡江寻亲的路资。

聿如解开包袱,但见有三贯铜钱,一套男子的换洗衣裳,以及三张过所。第一张是瞻之的,第二张是怀之的。第三张属于一个陌生的人,叫薛衡,廿四岁。梁县青槐坞人。那个未曾谋面的信使。

她只要这些过所。

聿如揭开案上的小瓷罐,取雌黄粉末调了糊糊,悯然对着这个名字,蘸着雌黄粉糊一笔抹下。

叔父没有给她准备过所,但她必须跟着上路。叫薛衡的人下落不明,多半已被那些水匪害了。为今之计,只有先去这个青槐坞,也许叔父就在那里,虽然她不知叔父怎么会在这么个陌生的地方。他真的投隋了吗?数月以来,家中天翻地覆,他远在北朝,究竟知不知情?

聿如起身,轻轻开门,走到院子里。小院浸在晨曦初露前最后的夜色里,在祯明元年的早春天,至多半个时辰后,他们就要离开家。她走到油桐树下,摸了摸它细腻微凉的纹路,仰首望向冒出嫩芽的树冠。年年四月,白瓣绯蕊的花朵,会从枝头簌簌地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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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3.早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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