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映眉峰碧 第31章 5.陷囹圄

这日早些时候，聿如被衙役搀进小屋时，孟寥正发足往州府赶，手中紧紧握着她的布囊。他竟不知它何时又回到自己的行囊里，想来想去只有离别的那一刻，她替他把肩头的包袱系牢些。那时他们谁都没有看对方。

孟寥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竟能当着她的面移开目光，他不明白自己当时在回避什么。他昏昏然离开了他们，昏昏然走在洛阳道上，昏昏然在路边茶铺坐下，想要喝碗热茶清醒一下的时候，一解开包袱，就看到了那个布囊。

那是一个很简单的淡青布口袋，颜色像春天山里的雨云，是小聿如学做针线活儿的第一个成品。那时她六岁。出于某种奇怪的原因，离家的时候她将它带在行囊里，又出于某种奇怪的原因，她选择用它来装盛一些东西，给一个人。

孟寥对布囊的历史一无所知，但并不妨碍他再触碰到它的那一刻，蓦然灵台清明、醍醐灌顶。那盈盈含泪的目光，那强颜欢笑，在洛水船上过分的活泼，那手指在他肩头停驻片刻的温柔……她怎么会是怕他纠缠才赶他走？

-“到了洛阳城门，我们就各自走。”

-“为什么？”

-“我没有过所。……我会自己去州府上报。”

——她要去州府。

犹如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孟寥拔腿便追。他怎么会、怎么会听信了她的话自己先走，怎么就真的把她丢下，任她一个人去州府！

.

怀之恹恹趴在干草堆上，拿草堆底下摸到的一块碎陶片在墙上画小鼠图。

她一笔一笔重重画完最后一只，扔了陶片，往阿姊身旁一栽。

不知过了多久了。一天，还是一夜？自带的竹水筒在进地牢之前就和包袱一块儿被狱卒收走。她喉咙焦渴，浑身难受。

瞻之早倒下了。阿姊喊了狱卒多次，声音一出口就被四壁吞没。有一回，走道尽头仿佛传来遥遥的靴声，他们忙爬起来侧耳细听，靴声却又渐行渐远。

阿姊心急如焚地摸摸她的额头。手指好凉。阿姊急得攀着木栅，更大声地喊：“我弟妹生病了，求求放他们出去，他们有过所！”

黑暗慢吞吞地涌动着。窸窸窣窣地，地牢里仿佛有生物醒来。一个粗哑的声音烦躁道：

“小娘们，闭嘴！”

怀之耳朵尖，听出这就是大渊山里那个挑衅的强盗，待要呛他几句，嗓子疼得喊不出，只对阿姊附耳说了。阿姊将她抱在怀里，不理那些人，仍喊话。

又一人道：“娘子，你倒有脸，还理直气壮喊起来！”

聿如道：“他们是为了陪我，本身并无罪！”

另一个声音啧啧咂嘴：“你瞅人家这一家子。”

又一个声音道：“你这姊姊也当得有趣。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事？怎么会让他们进这种地方？”

聿如怆然把额头抵在木栏上。当时阿瞻阿怀执意不走，她也只怕偌大的洛阳城人生地不熟，万一走丢了，不如带在身边。一时间自责无极，喃喃道：“是我不好。”

强盗们听她落泪，愈发肆无忌惮地嘲笑起来：

“小娘子，你那情郎呢？怎么把你一个人抛下了？”

“嗨，大难临头各自飞！”

嘈杂之中，一个微弱的声音喊她：“娘子……”

这声音很是熟悉，聿如记起来：“是你？”强盗们犹满嘴浑话，扰得她什么也听不清，聿如断然怒喝道：“闭嘴！”

哄笑声戛然而止。

她朝声音来处道：“你说。”

那采花贼果然被关在附近，有气无力道：“娘子……还是省省力气……进来的……都得……干熬三天……这叫下马威。反正……也渴不死，先往……死里折腾。”

聿如顿了顿：“那要怎样才能叫到人来？”

华度儿叹口气：“我知道，可我并不想说。”

强盗们复又大笑起来。声浪冲击着耳膜，阿瞻捂着耳朵难受地皱起眉头。

聿如轻轻拍着他和阿怀，不再说话。等他们笑得累了，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也说完了，打了个呵欠要睡，牢里复归于寂静，深深的鼻息响起。

她蓦地一声惊呼，喊道：“有人要逃！”

这一声惊醒了所有人，走道尽头橐橐靴声立刻踏来，提起灯笼照着囚室：“谁？！”

强盗们被灯笼晃醒，怒道：“小娘们，老子给你嘴缝上！”聿如坚定地向狱卒道：“这几个人是一伙的，不能关在一处。”一强盗抄起地上的碗就向她砸来，被狱卒一棍击落，喝道：“给你们太舒服了是不是！”

这是个年轻狱卒，像是还不怎么会骂人，也震慑不住这些恶匪。骂了几声便要走，却被那娘子拉住，恳求他禀告上峰，先放了她弟妹。年轻狱卒早听见她喊了许久，先前不敢多管闲事，只作不闻。这时被拉着挣脱不开，亲眼见那两个小的蜷缩在干草堆里，皱了皱眉道：“等着。”快步走了出去。

聿如舒了一口气，轻声问怀之：“记得那条树荫遍地的街吗？你路过的时候还问阿兄会不会住在那里。”怀之点了点头。“记不记得有一棵大榆树，树下还有一个小石磨？”怀之略一想想，也点了点头。聿如说：“就在榆树后面那家客舍等阿姊，好吗？”来时她观察过，那家客舍门面干净整饬，站在门口的店主娘子笑容温和，应该不差。

怀之不说话，抱紧了阿姊的腰。她很愧疚，明明说好要陪阿姊。阿姊亲了亲她的额头，她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

.

和年轻狱卒一起回来的是匆忙消失的臧捕快。他停步在她面前，俯视着他们。

“我可以帮你照顾弟妹。”

怀之瞻之一齐撇过脸。聿如淡淡道：“不敢劳烦尊驾，他们知道照顾自己。”

两个小兄妹一步一回头地被带了出去。臧捕快还没有走。他在她面前蹲下，向她伸出手：“有人托我把这个转交给娘子。”

一个淡青色的布囊。聿如蓦地睁大双眼：“他人在哪里？”

她神情语气都变了，双手牢牢攀着木栅。臧仲眉心不易察觉地一皱，笑道：“我告诉他，娘子关在牢里，他便要走。我说娘子很快就能放出去，不妨再等等，他说既已原物奉还，自此分道扬镳，两不相干。”

修长的手无力从木栅滑落。年轻娘子脸色苍白，仍尽力挺直脊背，镇静道：“有劳。”

臧捕快把布囊轻轻放在她身旁，起身离开。

他在囚牢外追上了两个孩子，弯起一个灿烂笑容：“你们阿姊答应让你们这几天跟我。我有一处宅子，等散了衙一道过去。”

接下来的一整天，头顶的四月天阴晴不定，时晴时雨。臧仲许久不曾体会过这种心思萦系在谁身上的滋味，连泛起的酸涩也成了新奇。

他当然并没有看上那娘子。臧捕快很肯定。只是因为他太寂寞，而她又恰巧很有意思：一个能与他对话的人，某种程度上，比美人更难得。

臧捕快的好心情持续了一天，在酉时散衙前达到顶峰，郭子峻来找他，说那个叫孟寥的人已在门口等了很久，问他要怎么回话。

今日午前，这位将军府准幕僚赶到州府找殷娘子。当时郭子峻知道老三对他意见颇大，便也没什么好声气：“阁下不必再什么找理由，东西我们可以转交，人不能见。殷娘子无凭过关，理应按律处置，请不要干扰我们执行公务！”孟寥并不在意他的疾言厉色，说他可以等。郭子峻无法驳回这个合情请求，蹙眉望向臧仲。臧仲眼珠一转道：“殷娘子尚在候审，且须时候。兄弟空等无益，不妨先为娘子订下马车客舍，再回来接人不迟。”

此刻，臧仲跨出衙来，见马车真的已备好，满面春风地冲对方一抱拳：“实在不巧，阁下刚走，殷娘子就被放了出来。我说阁下会来接她，她说不必，东西都拿了，没什么好见的。抱歉兄弟，这事是我没办好，千万见谅。”

他边试探地说着，边观察对方脸上的神色。

不解。茫然。毋庸置疑的痛苦。那颗心一定重重坠入了谷底，但人仍保持着风度。臧仲发现自己还挺欣赏这种风度，甚至萌发了或许和他交交朋友的想法。

毕竟朋友，多多益善。毕竟严格算起来，现在，臧捕快只有郭子峻一个朋友。

.

阿瞻阿怀走后，境况愈糟。穷极无聊的强盗们开始对她围攻谩骂。年轻狱卒过来训斥过两次，每回走后，强盗们便变本加厉。

聿如兀自出神，不闻不应。强盗们骂到口干舌燥，记起狱卒不给水，终于更加愤怒地闭了嘴。

采花贼这回全程一声不吭。

闷热的寂静重新裹挟了一切。汗湿重衫，血洇双袖，聿如静静抱膝仰头坐着。布囊还在原来的地方，伸伸手就能够到。

她没有去碰。

阿瞻阿怀出去了，仍教她牵肠挂肚。千万念剪不断，过去事，现在事，将来事，事事无解。千丝万缕缠绕得人透不过气来，聿如蓦然合上眼，决然对自己说，不能再想了。

她开始轻声念诵诗与经文。阿娘教过，叔父教过的。她能整卷整卷地背。偶有一字失落模糊，便潜心向记忆里钩沉求索。

不知过了多久，眼皮上感知到一点光亮。两个中年狱卒一脚踹开强盗们的囚室，暴喝道：“活得不耐烦了就别占地方！”

那边凄惨号声响成一片。年轻狱卒解气地跟在旁边，抽空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聿如感激地轻声说：“多谢。”她也没有力气再说大声些。中年狱卒赶着那些强盗，往地牢更深处押去。年轻狱卒持烛照了照她憔悴焦渴的面容，手伸向腰间的水袋，仿佛想取下，终于还是没有。依次一间间照了照其他囚室，检查完毕，快步出去了。

.

次日，近午时分。州府厨房已飘来饭香。准备小歇片刻的户曹参军终于在百忙之中记起还有件事没做，提笔补了一张过所。刚钤了印，要叫人提那殷娘子出来，臧捕快恰巧路过，顺手接过道：“我来。”

臧仲边走边将过所折好藏进怀里。接下来的半天里，他和郭子峻一起用了午饭，下午巡街。趁着难得轮到的巡街机会，半途躲进幽静的茶邸里煎茶吃点心，打个盹儿。正直的郭子峻对这种浑水摸鱼的行为向来抱有深深的负疚感，臧仲喝茶小憩时，他顶着日头又巡了一次。喝完茶一起回衙。

散衙的梆子敲过，才不过酉时。臧仲跟着郭子峻说说笑笑出了州府。老大老二喊他们喝酒去，两人皆婉拒了。郭子峻是向来不喜欢在外边厮混，散了衙就回家，比小娘子还安分。

走到一个巷子口，郭子峻先到了家。臧仲慢悠悠哼着小曲儿，并不回去。信步各坊各市的逛了一遭，揣着一种分外强烈的愉悦。

太阳终于落山了。

臧仲慢慢走回州府时，夜沉如水，人去衙静。只有日常加班的功曹和仓曹参军值房窗口还亮着灯。他借着光，展开她的过所又看了一遍，嘴角弯起一抹微笑。

走下几级石阶，地牢里一片阒静。

他们掌灯进入黑黢黢的甬道。值守的年轻狱卒陪同他去提人。

昏黄的光晕里，一个青布衣裙的身影伏在干草堆上。她睡得很浅，一串钥匙的当啷声就足以让她猝然坐直。漆黑的眸子映着烛光，风鬟雾鬓，然而神气警醒。

臧仲在她面前蹲下来：“娘子可以出去了。”他晃了晃手中的过所。“出来拿。”

聿如反应了片刻，望向年轻狱卒：“是真的？”连日滴水未进，她已嗓音沙哑。

年轻狱卒点点头，她才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臧仲要去搀她，她下意识地避开。臧仲于是收回手。聿如一步一瘸地走出牢门，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身摸索着拾起那个布囊。

年轻狱卒送两人步步拾级而上，接着回牢里值漫长的夜。一灯如豆，他的神情深思。

夜晚的州府空空荡荡。臧仲边走边故作轻松地问：“娘子今夜什么打算？”

她目视前方，没有回答。

臧仲若无其事地自问自答：“我猜娘子会去找令弟妹。”

想到那两个小兄妹已被好好地安顿在家里，想到她将会如何感动和感激自己，他的自信又涨满胸口，嘴上却道：“娘子当真知道他们在哪？小心，可别扑个空。”

聿如遽然看向他。这个陌生人笑着说：“在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