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映眉峰碧 第30章 4.高堂下

“……没有过所？”城门守卫奇道：“那你来做什么？叉出去！”又指指阿瞻阿怀：“你俩进去。”聿如努力挡着推她后退的长戟：“我自会领罚补办过所，只请别赶我出城，我弟妹年纪尚小——”

“——他们还小吗？”城门洞的暗影里转出一个身材高挑、眉飞入鬓的人来，笑吟吟道：“我在他们这个年纪，早开始养家了。”守卫道：“你怎么还没走？”臧仲笑道：“自然是有公干在身。老弟，查她包袱。”

守卫示意，两个兵士一人一边擒住她胳膊，臧仲拎着包袱两角便将其中之物尽数倾出。聿如平日最爱干净，眼见路上好不容易洗净晾干的衣裳散落一地，着急道：“尊驾这是要做什么？”臧仲弯腰翻检，头也不抬地出示了一个腰牌：“州府捕快，奉命盘查，还请娘子配合。”

聿如从未见过这人，茫然不解道：“奉命？”

臧仲将包袱翻了个遍，衣物一件件抖开确认是否夹带，才拍拍尘土站起来：“并无违禁之物，放吧。”

守卫道：“没有过所怎么放？”

臧仲只向她笑道：“娘子知不知该怎么处置？”

她抬眼迎着他诘问的目光。臧仲这才第一次正面打量她。华度儿那厮说的不错，年轻娘子确乎只称得上中人之姿，此时又不见昨夜的半分柔情，只余一脸倔强：“我知道。”

伪造凭证的罪要重得多，她不会糊涂到已到洛阳还继续冒用薛衡的过所。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臧仲一摆头：“记她无凭过关，人我带回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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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大道通衢，人烟阜盛。陌头垂柳荫荫夏色，柳荫下茶铺、客舍一间挨着一间。臧仲走在后面押着这三人，小女孩一路左顾右盼，自言自语地嘀咕：“阿兄会住在这里面吗？”

臧仲随口答：“你阿兄不住客舍。”

空气忽然安静。三姊娣一齐盯向他。

“无凭过关，笞四十。”臧仲面不改色地移开话题，边走边竖起四指：“娘子可得准备好。”聿如脱口而出：“不是二十吗？”

臧仲挑眉：“娘子对律法还有研究？谁跟你说的？”

她神色浮动了一下，淡淡答：“路上听的。”

臧仲干笑一声：“道听途说。”然后便没有了下文。

穿过城中数坊，道路两旁的建筑随之变为气象庄严的朱门高第。这捕快一路紧紧押着，瞻之连跟阿姊悄悄商量的机会也没有，没精打采地在大太阳底下拖着步子，心里既燥且乱，脑袋里胡思乱想。这些宅院都极广极大，瞻之疲惫地经过一段长长的围墙，路过两只大门前的石狮子，又是一段长长的围墙，倏然想道：“我阿父会不会就住在这些深院里面？”

这个念头一起，瞻之几乎想大叫一声，让阿父听见赶快出来解救他们，然而此处安静非常，让人不敢造次。

四月末的太阳明晃晃挂在头顶，姊娣三人又饿又累，筋疲力尽，只有偶尔从院墙内探出的半片树荫为他们带来几步路的清凉。墙外道比街上更干净，一段围墙里高高扬起秋千影，隐约传来女眷们有分寸的轻笑。拐过一个墙角，又见一座偏院小门半掩，路过时匆匆一瞥，但见里边一条幽径翠竹摇曳，碧海中一座小阁楼重帘微飏，隐隐传出丝竹之声。想是大户人家的子弟，正在度过他寻常的风雅一日。

瞻之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一种绝望的歆羡。

臧仲不急不缓地迈着方步走在他们身边，余光瞥见那小公子油然而生的歆羡，也瞥见小公子脸上浮起掩饰不住的黯然。这黯然却教他不知何故轻松起来，大约有人共享了自己日常的心境也算一种分担。遂压低了声音笑道：“这里边住的都是洛阳的贵人。怎么样？墙外走一遭，也算沾沾贵气。”

小女孩嗤之以鼻。那娘子神色如常，不见有任何慕羡不平之意，目视前方，轻声问：“阿瞻，《雍也》第十一章是什么？阿姊忘了。”小公子不假思索答道：“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一语未毕，眉间悒郁尽散，豁然开朗。

年轻捕快唇边笑意一滞。无言走出坊中，步行了约摸一盏茶的工夫，老远就望见州府门首，另一位捕快已在等着他们。

郭子峻大步迎上前来，将三姊娣辨认了一番，颔首道：“是他们。”又向聿如道：“娘子，昨夜你就拿不出过所，念你尚在城外已放了你一马，还真敢再来？”

昨夜。昨夜离此刻不过几个时辰，却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很久。她再次想起了那个人。一入洛阳，茫茫如海各自漂流，心口忽然一阵隐痛。

臧仲竟也不答。郭子峻轻推他一掌道：“已帮你向法曹参军报了，你抓的人，你自己带去？”臧仲翻手抓住他的手臂，拍了拍：“你带。”说着转头离开：“我还有事。”

老三看上去一点也不高兴，和下船前精神抖擞的样子大相径庭。当时他从华度儿口中得知昨夜宓妃庙里的一个娘子没有过所，摩拳擦掌地要在城门口守株待兔。郭子峻隐约猜到他所为何事，不便多说，也由着他去。

可抓着的人他却又不要了。郭子峻愣了愣，只得转头道：“走吧，娘子——还有小公子、小娘子。”他尽力让气氛轻松一些：“你们不是有过所，怎么也来了？州府可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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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府，法曹参军的办公堂内。青砖地洒了水，拿笤帚细细扫过，丝丝冒着凉气，都往膝缝里钻。

笔录已做完了。法曹参军刘知业浏览了一遍，让衙役拿给跪在堂下的娘子画押。

那娘子接过卷宗，竟也旁若无人地细细审读起来。端着红印泥的衙役愕然看向录事，录事看向法曹参军，刘知业皱眉道：“犯妇有何可看？莫再挨延！”

那娘子温文道：“是与妾身息息相关之事，自然须核对清楚。”仍捧着卷宗认真读完，确认无误，才抬起纤手，从托盘里拾笔署了姓名，又轻沾印泥，按了手印。

“娘子倒是一笔好字。”刘知业见她已签字画押，心情舒畅地坐回长案后。“娘子孤身一人携弟妹千里寻亲，其情可悯，然而其罪难逃。”总结完毕，不再多言，搬过一堆待处理的卷宗，挥手让人带她下去。

郭子峻在门外候着，见人出来，先说：“令弟妹已安顿在门房，娘子放心。”那娘子施礼谢道：“有劳尊驾。”郭子峻道：“不必尊驾尊驾的，我们这没人这么叫我，就叫郭捕快。刘法曹答应替你找叔父没？”

她摇了摇头。郭子峻道：“合理的。州府本来就缺人手，拨不出人替你办寻亲这种私人的事。你就慢慢找，总能找到。”

那娘子微微一笑：“明白。多谢郭捕快。”郭子峻道：“是了。”说话间已到一间小屋门口。郭子峻先进去，和里边的人说了几句话，出来道：“本来行刑要在囚牢里，顾念你是妇人家，那边人多又杂，不合适，就在这里。”

他最后交待了一遍：“笞臂，二十。户曹参军手头事务繁忙，补办过所没那么快，这期间娘子须待在牢里。令弟妹既有过所，便可自由外宿。”

说着远处有人唤他，郭子峻留下一句“娘子听候安排”便急匆匆地去了。这原也不是他的事。

聿如这时才身形一晃，扶住墙壁，深呼吸数度控制住战栗。屋里出来两个衙役，将她搀了进去。然后屋门虚掩，片刻之后，传来单调的计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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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府地牢是一座府衙中最黑暗的所在。灰黑的墙壁溅着几处褐色的血迹，教人看了一阵发寒。牢里的气息沉闷腐朽，热天里几乎令人喘不过气来。巡视的狱卒靴声橐橐，一忽儿远，一忽儿近。

瞻之知道阿姊爱干净，拿一件外衫给阿姊从头顶披着，垫在背后，让她能倚在墙上休息。他们俩一定不肯住客店，硬要陪着阿姊在牢里团聚。怀之熟练地给阿姊双臂抹上膏药，可裹伤的纱条都让阿姊昨夜给孟阿兄用完了。她要学着阿兄把衣裳撕成条，阿姊摇头道：“别撕，我们没有衣裳可以浪费了。”

怀之只得当心地给阿姊放下双袖。阿姊爱怜地看着她，吃力地抬起手臂，摸摸她的头：“好阿妹。”

墙角的麦秆忽然自己动了动。瞻之吓得一下抱住阿姊手臂：“阿姊，有老鼠！”

聿如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怀之怒道：“你还是滚去住客店吧，阿姊要被你折腾死了！”

瞻之连忙撒开手，愧疚得眼泪朴簌簌地掉：“阿姊对不起……”怀之最烦他哭哭啼啼的样子，怕忍不住和他吵起来再给阿姊添堵，别过脸不去看他。

一阵难熬的沉默。

阿姊忽然好奇地拍了拍他们手背：“刚刚那只，是灰老鼠，还是黑老鼠？”

瞻之抹了一把眼泪，瓮声瓮气答：“没看清楚。”聿如温声细语：“它再来的时候，你们看仔细些，告诉阿姊。”

瞻之不明所以地点点头。聿如闭上眼歇着，过了会儿，耳边听阿瞻说：“是灰老鼠。”

聿如问：“一只？”

阿怀说：“有两只，不对，三只。”

阿姊温柔问：“都是大鼠？”

“有一只大的，”阿怀的声音，“还有两只躲进洞里去了。”

又过了会儿，阿瞻叫道：“阿姊，它们出来了，那两只是小鼠。”

聿如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们的手背，仍闭着眼，莞尔道：“也许是鼠姊娣，像我们一样。”

怀之“噗”地笑出来。瞻之忽然觉得它们也没那么可怕，又观察了一会儿，待献宝般告诉阿姊又出现了一只，可能是鼠阿兄，转头见阿姊却已倦得睡着了。

地牢里又闷又脏。瞻之生来从没待过这么肮脏难堪的地方。墙顶一道极狭窄的窗外是紧挨着的又一面高墙。从那里透进来的黯淡光影渐渐更凝重，终于沉入彻底的黑暗。他安静地坐在阿姊身边，平静地想起上晌路过的那些朱门宅邸，想起那竹影婆娑的清凉别院，想起不知何时能找到的阿父，困倦渐渐涌上来，也挨着阿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