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映眉峰碧 第25章 17.巫姑

潜游过水渠，将包袱里几枚零散铁爪迅速拼出一个抓钩。钩尖揳入墙上大块方石间的缝隙，凭借多年征战里训练出来的身手迅速攀上坞堡高墙。

望楼高处的子弟但见一个黑影降临面前，刚叫出声已被打昏。楼下诸子弟部曲大惊失色，立即鸣锣举火来援，将木梯团团围住。

木梯顶端，那个清瘦人影与他们对视。坞堡沉沉的大门仍然紧闭，夜风吹来水荇气息，那人全身湿透，背着一把环首直刀。开打之前，他解下刀环上系着的一个布囊，收在怀里。

诸人对视一眼，呐喊着冲了上去。

重重深院一路横七竖八地躺着抱伤呻吟的槐坞徒众。来客单膝蹲下，拎起一个负责发号施令的子弟：“那两人在哪里？”

孟寥半盏茶工夫便连长驱直入三进院子，但一路并未取任何人的性命，只要他们让道，找人。子弟料定他也不会真动自己，乜他一眼梗着脖子不答，脖子上却猛地一紧。

“说话！”

子弟几乎能听见自己骨头缓缓被捏碎的声音，只怕对方要下死手，这才招道：“……偏院……西北角……”

槐坞西北角的偏院里，一半带着刀剑的子弟外出应战强敌，另一半赤手空拳的紧紧守卫在坞主和仲公身边。薛徇目睹了阿父和大伯匪夷所思地重归于好，竟不知自己方才那一番慷慨陈词算个什么。

庭中一时寂寂，只听见院墙之外不远处的打斗之声，和近在咫尺的细微绵长的哭诉。

哭诉来自巫姑的小屋，含含糊糊，隐隐约约，听不清内容，还夹杂着低哼的歌声，甚至有几声像在低低地笑。薛克仁忽然寒毛倒竖：“怎么会把薛衡娘关在那里？”薛徇忙道：“侄儿这就教人处置。”

巫姑的屋门却紧闭着。薛徇叩叩门道：“老姑婆！请姑婆开门，我们把那疯妇带走，免得扰姑婆清净。”

那边，聿如被拖起来重新绑回木桩上。薛行一边将她捆牢，一边自信安慰父亲道：“阿父不必担心，那赵问肯为了她单枪匹马闯我们这龙潭虎穴，必定舍不下她。只要她在我们手上，便来十个赵问又何足惧！”

李方摊手摊脚地躺在地上微死。他很想批点这话的可笑之处，但困倦得眼皮也睁不开。

墙外的喧闹声骤然放大。众子弟忙将院门闩牢，胆战心惊地围在门内。

外面，院门与坞堡围墙之间极窄的通道里挤着十余个槐坞徒众，几乎将整条通道塞得水泄不通。后方看不清前方，前方一边打斗一边往后退，挤得最后边一个倒退数步，砰地撞在院门上，下意识大喊：“誓死保卫坞主！”

偏院久未修葺，破烂不堪，被这一撞，大门霍然洞开，他仰面跌将进来。前面一群人正挤得不堪，趁机纷纷鱼贯而入。

面前的拥堵忽然奇怪地疏解了。孟寥提刀疾行，破门而入，先看到地上的李方，瞳孔瞬间收缩。

孟寥抬起眼，狂乱地搜寻着另一个。湿漉漉的碎发拂荡额前，让他看起来比平素那个严肃沉稳的校尉傲散纵逸了许多。薛行立刻拿剑抵住聿如颈项，赤红着眼喊道：“赵问，你看看这是谁！”

颈上冰凉，聿如几乎支撑不住，竭力看向他。荒陋小院，他们隔着匆忙迎战的子弟对视。薛行这也才看清来人并非赵问，惊道：

“是你？！”

那人一字不答，周身隐隐散发出震怒，刀意蓦然凌厉。子弟们截杀不及，薛克义大拊掌道：“完了！是她相好！”薛行愣了愣，狂喜道：“完什么！正好！”将剑在她皓颈上抵得更紧了些：“把刀放下！你敢再动一下，我就杀了她！”

话音刚落，眼前的女子蓦然头颅一垂。

薛行愣住了。以为自己手重误杀了她，可她颈上只有一道极浅的伤口，人却已双目紧闭。薛徇早顾不得什么金夫人和老姑婆，三两步上前来抬手探那娘子的鼻息，吃了一惊，大声道：“她死了！”

薛行还不信，回身抄起坐榻上的茶盏便朝她脸上泼水，她仍然无知无觉。

下一刻天地霎时颠倒，少主还未来得及反应，白皙的面庞已紧贴着肮脏的泥地，紧接着两臂剧痛，双腿拗折，薛行长声嚎叫，薛克仁浑身乱颤，话也说不利索：“快，快！救少主！”

一圈子弟颤颤挥起刀剑朝包围的中心砍来，顷刻间兵器便纷纷落地。来客提刀立起，徐徐环视。

没有人再敢动。孟寥转过身，低头看着被捆在面前柱子上的人。

薛徇搀着老父，两人从一众子弟的背后悄悄潜行溜出门。阿平冷不丁看到，不觉出声。其余人纷纷转过头，又瞅瞅那个仿佛已不在乎一切外物的人，也步步倒退着，极其安静有序和迅速地退出了小院。

半死不活的薛行被两个浑身筛糠的子弟飞快抬走。孟寥视若无睹，任他们抬走少主，任薛克仁急急拄杖在一行人的簇拥保护下逃走。他只一心为她解开绳索。他没有用刀。

所有人撤走后，薛克义立即命人堵死院门。墙外脚步纷乱，夹杂着低声密谋，逐渐远去。

荒凉的小院复归于寂静。只有那间小屋里，还隐约传来如泣如诉的哭声。

孟寥终于将聿如解下。他把她靠在自己身上，他拭干她面上的水珠。他当心地抱起她，去察看李方。小捕快也衣衫褴褛，眼睛勉强挣开一条缝，但说不出话，站不起来。

现在他要带他们走。

孟寥拾起散落的绳索，试图把李方绑在自己背上。但系得紧了些，绳索处处勒进伤口，李方就痛得大叫；系得松一些，李方就从背上滑下来。他无法，只得试着换背聿如。

然而察看之下，她的伤情也好不到哪里去。孟寥张开双手抹了一把脸。手掌停在脸庞上。

他没有动。

“她死啦。”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孟寥回过头。小屋的门开了，一个披挂着羽毛衣裳的枯瘦老妪立在那里，像是飘浮在黑暗中。

“她死啦，不知道疼。”

他冷冷道：“她没有死。”

聿如眼睫一动。虽然几乎到了极限，但她的确还不至于没命。方才是不愿让薛行威逼郎君，所以顺势装死；现下却是完全无力醒来，只有听还听得见。

孟寥却并未发现。他踉跄起身，在小院里四处拨开柴草，寻找板车。巫姑冷眼旁观着，两片薄唇吐出一句：“活的，死的，总要舍一个！”

孟寥道：“我带得走。”

“外面，布下天罗地网，专等着捉你。自己尚且飞不出去，还要带两个？”

“我出得去。”

巫姑哑然失笑：“青年人，说大话。他们要一把火烧了我老婆子这院子，你也出得去？”

仿佛在印证她的话，空气隐然灼热起来。墙外隆隆地车轮滚动，簌簌地柴响风生。孟寥大步流星打开小院的门，门外已铺满了柴禾，几支火把被隔空投掷而来，火焰立时将院门围住。燃烧的木架吱呀倒下，茅草顶落在火中，引燃更烈的火势。

屋里的金夫人被这声音吸引而来，走到院子里，出神地望着大火。巫姑推她进屋道：“没什么好看的，回去，我们回去。”

两个女人进了屋。围墙外的大火烧向院中。孟寥立刻在屋前清出一块干净的地面，把院子里散落的茅草等物都扫到圈外，聿如和李方都躺在圈中。巫姑出现在狭小的窗前，观察了片刻，开口道：“带上你的人，进来。”

孟寥见巫姑泰然自若，跟她进了屋。屋里格外昏暗，香烟萦绕，刚才那位白发老妇竟然不见了。巫姑紧闭了门，向他道：“我老婆子有脱身之法，可你只能带得走一个，你带谁？”

孟寥定定地看着她。火光的映照下，巫姑威肃的脸容忽明忽暗。火舌已蔓延到院中，再犹豫就来不及了。聿如努力要清醒，却仿佛在虚空中挥臂，戳不破梦魇。她急得大喊，喊出声就能醒了，可她喊也喊不出来。

孟寥知道他现在必须得做一个了断。他不会不知道，没有人比他更知道，逝去的，和活着的，哪个更重要。他这一生只在勘破这一件事，他的一生只在学着去不断接受这一件事。每一次，他都宁愿以此身去追寻远去的那一个，可向来是，活着的，还需要他带着走。

聿如正在深深的虚空里挣扎，一颗炙热水珠穿透梦的边缘落在她面颊。她被紧紧地揽进一个怀抱里。孟寥紧紧地抱着她。她模模糊糊地记起，自从初遇以来，她见他落泪过好几次了，比她见过的任何男子都多，可她从不会觉得他软弱。他比她见过的几乎所有人都要坚毅。

孟寥忽然惊异地抬起脸。她的心口，刚刚他感受到了，那跳动还很强健。“醒醒，”他抚着她的鬓发唤她，他甚至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她不能死。他掐按着她的人中，“醒醒！”

她蓦地从深深河底浮上水面。世界的真实如同一条大河从她眼耳口鼻流过，聿如秀眉一蹙，呛咳着睁开眼睛。

孟寥这时对聿如是同袍战友情。他还没开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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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17.巫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