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是 第3章 少年

江抚月随众人行出不远，便见一座形如酒樽的楼阁。上窄下阔，玲珑别致，正是露华楼。

“言二，你去吩咐小厮快些上菜，再取几壶最醇的露华浓来！”伏晓吩咐着，一边将江抚月等人迎进了她的厢房。

“抚月仙子，露华楼的酒酿可是慧极城一绝，你今日来了，可一定要尝上一口。”伏晓笑道，一双星眸弯弯。

江抚月依伏晓指的位子坐定。只见房内陈设秀致，一尊青炉正焚着香。可那些寝具，器物样样简洁，应是伏晓并不常住于此。

几个小厮动作利索，不待片刻便布好了菜。她不动声色地观察——案上只有零星几个食材，如青菜、黄鱼相似于人间，其余皆形制怪异、色泽明艳，显是仙界所特有。

“璞儿”从她怀里探出身子，尾巴轻搭在她的腕上，对着碟子左嗅右闻。

“对了，还未正经介绍大家呢！”伏晓放下杯盏，抬手道，“这位是言青，是我的师弟，他在家里排行第二，所以我们都叫他言二。”

“抚月仙友，幸会！”

江抚月见对面一个细眉狭目、神情略显局促的男子站起，对自己拱手施礼。落座时，他的肩膀微微一耸，似有些不自在。

“言公子幸会。”她含笑回礼。

“这位是殷虹，我的师妹。这位是任山高，我的小师弟。”

江抚月一一点头应礼，言语得体，不卑不亢。

“他们皆是我自幼相识之人，为人忠厚，很好相与，抚月仙子不必拘礼。”伏晓侧身悄悄对她说完，又举杯笑邀，“抚月仙子，请！”

“抚月仙子，眼下烦忧再多，也不妨先浅酌这一盏。此等佳酿，可莫要辜负了啊！哈哈哈哈！”殷虹爽朗一笑。众人也纷纷举杯劝慰。

几杯露华浓入喉，江抚月非但不感醉意，反而更觉神思清明。丹田间一股温热之气缓缓生发，直涌周身，神爽无比。一股浊气吐出，仿佛能把自到仙界以来的忧虑都散尽了，只留下唇齿间的清香。

“果真是好酒！”她由衷赞道。

伏晓笑吟吟道：“露华浓是以智行圆满海中的苍莲花为引，佐‘灵华蔓’，辅以慧极宗秘酿‘慧灵液’精制而成。一杯中蕴含的灵力，可胜百枚灵石。”

“原来这酒如此珍贵！那我须再贪一杯了。敬谢各位的好意！”

“仙子真爽快！”

“再来！”

......

月上中天。推杯换盏间，江抚月举目环顾。众人谈笑自若，气氛融洽，显然平日里关系亲近。对她亦是情真意切，毫无逢迎或轻慢之态。她本就爱广结好友，这般相处，心中自是舒快。一时稍懈心防，反差点想道出自己是凡人的隐秘。

“动手！”她耳边陡然钻入一句话。那声音阴恻恻的，吓得她猛一抬头——

除了任山高和殷虹脸上泛着几团似因兴奋而有的酡红，周遭并无异状。

“怎么了，抚月？”伏晓察觉她忽地一顿，低声问。

“我好像听到……”

她话未出口，面前一直稍显寡言的言青，霍地起身，任山高则几乎同时伏倒桌上。

“怎么回事？”伏晓一惊，连忙伸手去扶倒在近旁的任山高。

“言二？”殷虹神色一凛，拔起倚于案旁的长剑。

江抚月一扫四周，不动声色地捏住了一支手旁的玉筷，不想另一只却滚落到了地上，与青砖相碰：

“叮——”

下一瞬，言青一掌拍出，有黑气随他身势卷起，直扑伏晓面门。

“喵！”“璞儿”骤然跃上桌面，挡在了江抚月身前。

“师姐！”殷虹高喝一声，抬剑以身挡在伏晓身前，剑尖直指言青，“言二，你想干什么！”

但那黑气却灵动异常，竟绕过长剑，骤然环成一圈，猛地缠住伏晓颈项，化作细丝，疾窜入她的耳、鼻、口、目。

“将宝鉴交出，我让你死得利索些！”言青咬牙，语带阴狠。

殷虹怒极，举剑正要刺向言青，却突觉四肢乏力，双膝一软，也和任山高一般，倒在了伏晓身前。

“虹儿！”伏晓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仍强撑着镇定声音道，“我既只有死路一条，又何必把宝鉴交与你？”

“你！”言青咬牙，周身黑气愈盛，“少废话！快给我！”

那诡异声音忽又响起：“果然，她的境界在玉清之上。可惜，沸魂散对于修为越高的人越有效。瞧！她的五感已被麻痹。”

那话音未落，言青便转头看向对面呆若木鸡的江抚月。

江抚月浑身一僵，连眼珠都不敢转动，心念电转：原来那道难听的声音便是言青同伙！恐怕他二人的密语出了岔子，才让她这个凡人听了去。

她心头一震，暗暗揣测着：不知为何，这些仙人瞧不出她是凡人，而她毫无修为，反倒避开了些他们针对强手的手段。

“莫费劲杀她，” 那声音蛊惑道，“正好替你顶这杀人之罪！”

“哈哈哈哈！妙计，妙极！”言青闻言，咧嘴大笑。

“糟了……”江抚月反应过来，自己被卷入了一场夺宝杀人之局。伏晓等人一死，这罪名便全落在了她的头上。届时别说回凡界，只怕明日是生是死都未可知！

“言二，我自认待你不薄。”伏晓强忍痛楚，仍在寻找转圜之机，“是谁教你这样做的，是魔族吗？我相信你……你不是这种人。”

“哈哈哈哈！世上多了去的‘自认’，多了去的‘相信’！我自认我资质不差，也曾信天道酬勤，可到头来呢？只因你是城主之女，师傅便轻易将功法宝鉴尽交予你！”

“你自认问心无愧？”言青几乎嘶吼，面颊涨红，“我最是厌恶你这副虚伪做派！”

“平日里对我们慷慨体贴，其实内心得意得很，很觉得这是强者对弱者的体恤罢？”

“你配吗！”

“说得好！”那个声音附和道，“这叫……慷慨激昂！”

江抚月见言青面露青筋，浑身颤抖，神情疯狂，似是越来越激动，伏晓性命危在旦夕！但她该如何行动？

“喵……”“璞儿”跳上桌案，前爪立起，奋力在她面前比划——上下左右，像是在描绘一个长方框。

“璞儿？”江抚月惊讶它举动似人。这才到仙界，璞儿就成精了？

“喵！喵！“猫儿见她仍未会意，只恨自己不会说人话，又扑向她的手，伸出一爪，勾着她手上的灵戒。

江抚月急中生智：“是那盏灯？它能用？”

那猫儿猛地点头，却斜眼瞟见言青已经察觉，目光森冷地朝这边扫来。

“喵！”它双爪焦急地搭住她的手背，不停催促。

可江抚月并不知道如何将灯从灵戒中取出。她只得闭目咬唇，双手合抱灵戒，蹙眉凝思，拼尽全力默念：

“花灯？白灯！该死的白灯你快出来啊！”

霎那间，眼前倏然一亮——

再睁眼，却发现言青和伏晓都在这白色空间里。而她身侧，竟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名陌生少年。

她瞪大了眼睛，一时间被吓得四肢僵硬，不能动作。

而一进这空间，钳制伏晓的黑气顿时解除。她当即翻手出剑，直刺言青胸口。

言青下意识合手聚气抵挡，却被震得倒退几步。他赤目欲裂，怒吼着扑向伏晓。愤怒与慌乱使得他的招式毫无章法，却攻势猛烈。伏晓还是被他一掌打出的黑气掠倒在地，一时无法起身。

就在此时，江抚月身旁的陌生少年动了。他抬手似是捏了个决，随即向言青拂去——就像是将身前的空气轻轻朝言青拨去了。

言青却如遭重锤，直直地跪在了地上。他身后黑气骤然凝成一团实质，贴着他耳朵低语：“取我那刀，我替你杀他！”

言青痛呲一声，反手从靴背上拔出一把短刀。

江抚月听言急喝：“快把他那把刀打落！”

少年闻声，指风疾扫。只听“当啷”一声，言青手中刀已脱手坠地。

江抚月眸中精光一闪：“打那团黑气！”

少年便即抬手直劈黑气。

“啊——！”一声凄厉惨嚎，那团黑气登时溃散无踪。

少年回身一拂袍袖，正欲暴起的言青便闷哼一声，整个人蜷伏在地，面目扭曲，自从喉中呵出几个痛苦的音节。

这不过发生在几瞬之间。江抚月长吸了几口气，被吓飞的魂魄方才归位，那展开的白色空间也随之消失了。

“伏晓！伏晓！”江抚月无暇细想，赶忙俯身探向伏晓的鼻息——她气息犹存，只是双目紧闭，动也不动。

那陌生少年已不见踪影，而殷虹二人依旧昏倒在地，毫无动静。

“得赶紧找人来救他们！”她低头，与蹲在脚边的“璞儿”面面相觑，而后都警惕地看着昏迷倒地的言青。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推门一看，整层楼竟空无一人。

“莫不是都被言青早早支开了……”她心头一紧，又快步下了几层，终于碰上个正在洒扫楼梯的小厮。

那小厮只听她说伏晓晕倒了，便吓得撒腿去找人。

“诶！等等！”她本还想讨个趁手兵刃。徘徊片刻，只好拾起小厮丢下的竹扫帚折返回房。

不待多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露华楼楼主与慧极宗众人鱼贯而入，未等她开口，一个身着青碧长袍的中年男子已疾步上前，手势一引——

一束银丝凭空而生，倏地将言青缚住。

“收！”那人再轻吐一字，白光一闪，言青的身影便原地消失了。

同时，几个身披青袍的随行人齐齐挥袖，不省人事的其余几人也接连没入虚空。

在江抚月眼里，就是一团团白光亮起，眼前五人便一个个消失得不见踪影了。这就是仙法？轻易就将活人变没了？她暗自心惊，面上却镇定如常。

“多谢仙友出手相援！在下是慧极宗三长老，易轩。仙友可愿随我一同回宗？一为理清事情始末，再者宗门上下，也当重谢仙子。”那位中年男子上前，合掌向她行了个谢礼。

江抚月见他眉眼谦和，方脸厚耳，很正派的模样。心下暗自盘算：这慧极宗在仙界像是极为权威，若随伏晓回宗，或能探得些有用消息。眼下她对他们亦算有恩，想来不会平白加害于她……她可先装作耽于修炼的苦修。这样一来，她的一问三不知，也许不至于太突兀。

想罢，她欣然点头：“长老客气了，我自当随行。”

“如此甚好！”易轩挥动双手，两掌或竖或横，合分数次之后，四周空气中突然浮出许多闪着银光的圆斑。他指诀微变，似是在将这些圆斑合拢到一起。

江抚月便眼见着点点光斑似萤虫在虚空飞舞，逐渐汇聚成一个高不过丈许，银辉流转的圆环。

“仙友，请！”易轩将手往那光圈里伸。

江抚月震于仙法之精妙，心中惴惴，不敢轻易动作，便也拱手做了个请礼：“长老先请。”

“仙友多礼了。”长老颔首，身形一晃，便步入光门。那银辉如水，轻轻一荡，便将他吞没无踪。

江抚月回头看身后众人，果然他们都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正等她先进去。

她只好一咬牙，硬着头皮跨进了那光圈。却觉这与跨过凡间的一扇门无异。若说点不同，便是感到身子略微腾升着。但只一瞬，她便到了光圈那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