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生的生活秩序塌得很彻底,自打二十六岁搬到晖城开启真正的独居生活后,一切都乱作一团,精神世界是,现实世界更不用说。作息、饮食、卫生习惯、人际交往,没有一样是好的。在遇到乐流水之前,她生活的一天一般是晚上七点多醒来,在床上,一边摊着,一边拿过纸笔涂涂画画。然后看看手机,看几个就点掉,在房子里走动几下,又拿起手机,再看几个,再点掉。她其实很不爱刷手机。记得那个意识是在初二的某一天形成。在那一天之前,她也是个纯粹的沉迷网络的人,甚至有点网瘾少女的感觉,游戏或者短视频,一天要黏着手机十几个小时。犹记有次,她星期五放学回家,到家就摸手机,然后一直打游戏和刷视频交替进行到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全程无间断,不吃饭,不洗澡,被她爸妈说给班主任听了,星期日回校当天就被班主任叫去训了顿。一直这样到了在初二的某一天,下午,她那时想让哥姐和她出去吃东西以及聊天,但哥姐都坐着拿个手机,脸被手机遮挡,似乎是没有脸的,或者长了个机械脸,摄像头眼睛如同浑浊至暗的漩涡。她大概就是在那一刻,第一次察觉到,人在看手机,其实是个很窒息的画面。后来她再认为这不单单仅是对旁人来说,对于看手机的那个人也是,只是脑子被手机控制着,而没法发觉。她却总可以。她的脑子会在看手机时发出宛如铁皮擦过石阶的刺耳声音,在和她说手机上的内容都是没有营养的,看手机会让现实生活变得残废,这两个点在她后来的日子里逐渐印证加深。所以她成了看手机都会看得痛苦的怪人,但又无法不看。她尝试过很多回不去看,但没一回能坚持过一天。
除了涂涂画画和看手机,她写作之外的生活就只剩下无尽的思考和□□。洗澡和吃饭并非每日必需。放在几年前会多个出门听歌走路或者骑车,但三十岁后她不爱这样了。她对大量她能触及的事物都丢失了兴趣,就像二十出头最爱的听歌,以及十多岁时认定会看一辈子的感情流百合小说。她已基本看不下去,但她绝不承认、认输,而灵魂强压身体地坚持着,为了什么,为了抵抗诸如爱都会变和那偏日常温情的小说本就难以看得下去这些世间所有残忍至极的真理,即使千疮百孔,她也势必要做浪漫的殉道者,自己在人生各个时刻望向蓝天真心生出的希冀的人设的坚持者。
□□,是她的生命残存之息,但就连这个,其实也是遭了污染的。别人都是贤者时刻才有,可她是在进行前甚至进行中,就有空虚感,这大概源于□□已从她心理上的追求成了生活上的需要。她重度失眠,很清楚的事。可就连这她生活里待在她周边的人都无法理解,他们总和她说早点睡,别熬夜,她笑都没力气笑了。她不要吃药,安眠药和抗抑郁药蛇鼠一窝,她更依赖□□,□□像个大姐姐永远陪在她身边,抚摸着她的额头,给她唱安眠曲哄她入睡,或者把她护在怀里,世界的漫天炮火都无法再伤害她分毫。她就这样一次次逃脱那些脑子撞得要炸掉的时刻。
而现在抚摸她额头的人,变成了乐流水。
天又亮了哦,乐流水看下手机,八点半了,从那乍寒之夜激荡出她们的第一次相拥而眠起算,已过了好多天。前天微生是在九点零三分睡着,昨天是在八点五十分睡着,相比她说的曾经都在十二点左右才睡,已经好特别多了。今天能再早睡十分钟吗?乐流水缓慢地用食指磨着微生的唇角,卧室门关着,卧室封得严严实实进不来一点光亮,乐流水想,人还是需要阳光的。但微生总体上算讨厌阳光,讨厌天亮,那么就不要开门,一切慢慢来,等到微生愿意自己拉开条缝。
乐流水瞧着墙上的长管白炽灯,脸上和心里都发软。先前有天,她午后倦了,睡了一觉,醒来时见卧室门关着,整个屋子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微生似乎也不在她身旁——两手在黑暗四处摸索没碰到人。她马上一个劲去找手机,终于找到,打开手电筒,再猛地一翻,去摁墙上的开关。大喘口气,心悸不止,她开始找微生。好在只是打开卧室门,白炽灯光一股脑涌出,坐在窗边的微生的背影便被点亮。微生一个人时,其实常这样不开灯的,只有在一些需要的时刻,例如手写,才开个台灯。但她在那一晚听了乐流水说怕黑,说她睡觉都是开着灯睡的,自此她们家的长管白炽灯就没再关过——由微生关,乐流水白天还是会关上,并打趣地说拿到水电账单你就老实了。而也在微生两步向她迎去的那一晚,乐流水出门买吃的,买一家微生挺喜欢吃的炒粉,可这一回却去了好久,回来微生不满地说她的九条命已经被乐流水饿死一条了,乐流水笑笑不说话,比炒粉先拿起来的是一个她去五公里外的名创优品买的粉红色的毛绒眼罩,说戴戴看,舒不舒服。微生慢了好几拍,才接过乐流水的眼罩试起来。戴了挺久,摘下后说她真的好感动。但是,其实可以不用买这个的。接着她就从床头柜里拿出了个黑色的皮革眼罩,除了这个,她说,还有蕾丝款的。
八点四十分时,微生戴着粉红色毛绒眼罩的眼睛下,鼻子传出均匀而平稳的鼻息。乐流水在鼻尖那点了点,轻挑挑地下床,去把门打开,灯关上,回到微生身旁。看着微生可爱的睡脸,她感到好幸福。还有那种躺在床上互相看着的时刻,光昏昏柔柔,梦在合眼前就降临。乐流水和微生都很爱这种时刻。曾经流连风月的乐流水,时常会有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的时候,另一个人干着任何事,但不会是像微生这样安安稳稳地睡在她身旁,睡前和她讲好多曾经发生的有趣的事,也听她讲好多。乐流水着实是个并无远大志向的人,从认识到了自己的性取向起,她人生的目标就一直是和一个栗色大波浪卷发的女人能长久平安多点幸福地共度一生。而现在,一切似乎梦想成真。微生常说,她这样烂透的人生烂透的家……可她不知道,她和她这个家在乐流水眼里都发着光。微生,希望有一天你能明白,你也在发着光。乐流水想想,困了,合上眼前心里真的会有个声音。
“我的宝贝,晚安。”
微生比乐流水睡得早,却醒得晚。当她睁开双眼时,乐流水已不知起多久了,正披个毛毯,不着衣物,坐在办公桌前抽烟,电脑亮着光。卧室门开着,还未开灯,大窗户给予的余晖洒在床与梳妆台之间的过道上,一直延伸到乐流水的脚尖。
乐流水面对着她一笑,说:“醒啦。”
“嗯。”
“台上有面包。”
微生在床上爬两下,伸手要拿。被乐流水拿走:“先去洗漱。”
“哦。”微生走进浴室,刷牙时看着镜子,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乐流水帮她刷牙的场景。她晃晃头,感到自己是实打实的完蛋。
出来后没拿面包,在浴室的门框处停了几秒——
她瞅见乐流水对着电脑在轻轻叹气。
她们的合作写歌也进行许多天了,现在的阶段是微生每天固定花两小时学习作词的基本理论,通过乐流水给她找的一些资料,以及乐流水的一些指导和解疑。乐流水邀她作词,理由很多,最主要的是出自想尝试帮助她走出创作困境。她真心觉得微生的小说写得不错,文字功底很好,如果去写歌词没准能创作出优秀的作品,毕竟写一副歌词比起写一本小说是要简单点。即使最后写出来的并不好,但也至少是完成一件作品了,这或许能让微生重拾写完一本小说的信心或是改变对于“写完”的心态。还有,音乐的曝光度要比小说高,相较之下也要来得容易些。她猜测微生还是很希望能被看见的,那么把想表达的事物先暂时以歌词的形式呈现,自然是可以试试的。此外,她也想着或许能凭借写歌词这事慢慢重建微生的生活秩序。再此外,她还想通过这事拉近与微生的距离,加固她们的联系。所有的理由她都一一和微生讲过,一点没遮掩。微生问她的情况时,她也没藏着掖着。于是微生知道了,乐流水现在工作的重心不是创作新曲,而是把已经完成的那些不太迎合市场的曲子给想办法卖出去。
“情况还是不好吗?”微生走到乐流水身边,和她一起看电脑。
“情况。呵呵。”乐流水笑两下,打开微信的一个聊天框给她看,最底下是某甲方发的一条消息:实在很想看看能创作出这种灵魂之曲的□□长什么样,夹一个色的表情包,要不要约个饭,我们洽谈下以后的合作呀。
这条消息就是今天收到的,乐流水原先自己一个人看时,面上很平静,心里想这些死尸怎么就不怕被曝光。
微生直接就是问:“删了吗?”
“删了。”
接着乐流水慢慢说道:“这一个,还成交过两单,在我还搁那公司时。之前他就给我发过不少私人的消息,我和他说过我有对象的。那时是骗他,现在我真有了。”乐流水说到后面朝微生笑了笑。
微生却半点没法轻松,重重应了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而为她此刻的沉默愤懑,心里一个劲骂自己。
是乐流水忽的再开口,说之前转了一点椅子,视线从完全处于微生脸上,移向半边脸,半边模糊的低空。“微生,我这人是不是有点,又当又立?应该是这么形容吧?明明我本就是个浪荡得可以的女人,这时候又弄得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微生没太听清乐流水说了什么,只知道她受了委屈,把乐流水和“委屈”两个字直接连在一起的那一刻,也许加之本身一直在怪自己没用,竟然哒哒地哭了出来:“你在说什么啊?”
“说……我是不是贱货?”
微生这下是听清乐流水说啥了,但不懂干嘛这么说。“你在说什么啊?”
乐流水哧笑声,给微生擦泪的动作顿一下:“你逗我呢?”
“没呀,神经吧,我这时候逗你,你是神经还是我是神经。”
“我吧。”乐流水接着给微生轻轻地擦眼泪。
“你不是和他说过你有对象了吗,也就是拒绝了。”微生哭着哭着突然说起来,在一抽一抽的鼻音间拼凑出了这么几句,“那么现在性质就变了,你反感的是强迫呀,这有什么问题?”
“小花猫晚上我们要收拾下房子哦。”乐流水用很长情的眼神看微生的眼,给微生擦许久,那片乌云可算散了,不再一滴跟着一滴冒个不停,“你把床上那些衣服收进衣柜里就好,其他的我来。”
“那你干那么多,我就做这一点。”
“那我们换一下?”
微生拍下乐流水的脸:“不要。”
乐流水浅浅眯眼笑得明媚,起身去开白炽灯:“你就做那个就好了。”
微生点点头。现在她的家已不像一个人住时会堆满垃圾,闷着股味了,乐流水都会及时收拾,也会耐心地一遍遍和她说,试着多动两下,把垃圾丢进垃圾桶里。并且每天给她安排一个小任务,像帮乐流水接盆水或者只是去倒点洗衣粉,按一下洗衣机的开关。乐流水讲,像这样每天做一点,会慢慢习惯的,以后做这些也不会感觉很累。
她的床也每天都干干净净,甚至带点香气。因为她们每天都做,而不像微生之前自己给弄湿了毫不理会,直接继续睡,乐流水每一天都会为此把床铺全收去洗,晒到天台,拿出另一套香香的被褥换上。微生也因此不再与螨虫作伴。她想起她青春期时长痘,刚好她姐当时脸也爆痘要去一家皮肤医院处理,就带她一起去。在给她做一种扎针治疗的人问她多久洗一次枕套被套,她那时很老实地讲真话,说半年洗一次,接着问她的那人就发出一阵她记到现在的笑声。
而床上角落却始终堆着些衣服,小山一样,干净的,微生常穿的那几套。乐流水问不收进衣柜里吗?微生说反正每天要拿着穿,收衣柜里还麻烦,就放床上不更好。乐流水听后点点头,尊重微生的做法,没去收那些。不过昨天晚上,乐流水发现了睡里边的微生其实这样脚会不太好放,就和她讲,还是把它们收到衣柜里吧。微生没多想地应好。但乐流水要去收却被她拉住,说明天再弄,她还想吃。乐流水就往外挪了点,让微生也往外挪,这样脚就好放了。
此时微生坐在小山前,思绪却飘到十万八千里外。
很多事情,微生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会,还是不想。她认为,这两个原因是交缠错绕,相互影响的。就像她抗拒与外界接触,无论是现实中的人,还是网络上那些来自外界的信息,她都避着,但她实在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出于能力上的做不到,还是出于选择上的不想做。她貌似对这世上的绝大多数思想都鄙夷,也对绝大多数思想都敬仰,会在其前面感到卑贱和恐慌。不会还是不想,这实在难以清晰,就连整理衣柜这种事,她都搞不懂了。她出门工作前的人生中的绝大部分时间是和她爸——一个她既恨又怜之人——度过的,真的可以说,算半个单亲家庭。她妈在她挺小的时候就开始出远门打工,只在逢年过节回来,总待不上多久,且只要她妈和她爸待在一起,就永远免不了争吵,以至于貌似时间力气都花在吵架上了,无心去在意微生太多。所以,微生真的因此缺少了很多生活经验,譬如怎么扫地,怎么手洗衣服,怎么叠衣服,怎么整齐地装一个行李箱而不是乱塞一通。她有时看那乱糟糟的衣柜,就会想,也许真不是她不想去收拾,而是她不知道怎么收拾。
所以究竟是不想收,还是不会收呢?今天貌似有了答案。她实在无从下手,外套要怎么叠,毛衣要怎么叠,牛仔裤要怎么叠,她只会叠T恤。见乐流水现在在小客厅扫地,她一股脑把山移到衣柜里。
乐流水恰好在她弄完不久就进来,惊到,说:“收这么快呀,很棒很棒。”
“我看看放得怎么样。”乐流水打开,盯着看了一会儿,扭头看把头撇向一边的微生,笑了下。把那些衣服又给拿出来:“微生,你看过来。”
微生听话。
“收衣服其实很简单的。”乐流水把衣服一件件都拿到她和微生之间,慢慢地叠,一边叠一边和微生说要点。有些步骤多的叠好了又拆开,再叠一遍,给微生看。最后都叠好,她拣了几件拆开,让微生叠。微生才下手,位置就抓错,乐流水就手把手一下下地教,帮着慢慢把一件衣服叠好。然后,让她一起拿上衣服,两人蹲到衣柜前,乐流水从微生手上接过衣服一件件放好,一边放一边说些怎么归纳的话,其间还插了一句,不觉得把这些空间利用到极致的感觉很爽吗。
微生发笑:“确实。”
“是呀,而且收衣柜是不是也没多难?以后忘记怎么弄了,跟我讲。”
“跟姐姐讲。”
乐流水点下微生的额头,“对,跟姐姐讲。”
“去再看看作词的资料吧,后边可以试着写写了。我来给你的大作谱曲。”
“嗯。”微生稍微有些闷地应了声。
坐回床上,乐流水在一旁拖地,穿着背心,露出曲线优美的小腹。
微生突然从笔记本电脑后的遮挡下将手伸出,抓着个本子,说:“姐姐,给你写了封情书。”她撕下一页纸拿给乐流水看。
乐流水看那上面用极好看的字写着:
作词:微生高山
作曲:乐流水
“写错了。”
“啊?”微生懵了。
乐流水拿过笔,唰唰几下,拿给微生。其上写着:
作曲:乐流水
作词:微生高山
“行,行,很严谨啊姐姐,你完了好吧。”
乐流水哧哧笑。
八点时,她停下手中的活去把热水器打开。
因为微生洗澡,有个毛病,是先脱了衣服,才看水开没开,没开,也不再穿上衣服。这个毛病很早就有,在她以前那些和别人一起住的时候,她就这样。然后便是在浴室里蹲到水热,要蹲好久,因为她要么不洗澡,要么洗澡就要洗很久,需要特别多热水,得让热水器烧个半小时以上才够。乐流水在一次微生进到浴室里大半天没有水声后知道了这个。天真的越来越冷,微生想不穿衣服可以,但是需要一直裹着被子,而在浴室里光着身子蹲着,就不可以。乐流水就在每天晚上的八点固定去把水打开,然后九点,叫微生去洗澡。微生愿意,因为乐流水给她定了个规则,每次洗完澡都帮她吹头发,并且吹完头发不仅即时奖励她一个亲亲,还在本子上画一个q版小人——乐流水会一点画画,微生不会,所以没法耍赖,因为她画出来的线条达不到乐流水那个流畅度,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不是自己偷偷往上添了——q版小人可以换很多奖品,所需额度不同,例如一个额度的让乐流水叫她一声姐姐、十个额度的让乐流水拿上她的那些东西陪她玩……
九点二十几分时,微生裹着乐流水带来的浴巾从浴室出来了,坐到床边。乐流水拿个毛巾按压吸干她头发的水分,抹上精油,手把头发分作几缕,吹风机低温档绕着吹。
微生笑道:“姐姐越来越熟练了,以后可以去当个理发师。”
“嗯,然后只接待你一个人。”
微生不语,轻咳两声。
“微生。”乐流水忽然说,“你怎么会想到留这个发型呢?”
微生曾极度厌恶自己的人生,绝不接受眼下的生活。她的生命是微小至极,又平庸至极的。她出生在一个落后农村的贫穷家庭里,父母哥姐全都思想平庸,没给她物质上的满足,也没给她精神上的富足。她却大概天性使然,或者对这世界的了解比他们多些,终是没能像他们那样接受平庸。却也摆脱不了平庸。在她还是个没辆自行车高的孩子时,就总站在她家旁的一块空地上看天空,看周围有那么几栋的三层楼房的顶边,想她绝对是一只被关在破笼子里的兔子。她二十几岁时,疯一般地想过网络上有些人的生活,那种在一个明亮干净的城市,似乎没加钱这个模组,朋友都很有个性,各有各的美,干的事多姿多彩,充实有意义,疯到深深感觉她的人生没有意义。恰逢那时,栗色大波浪卷发在全国经济中心S市流行,她就去做了这个头发。拍了张背影,时常打开看,可以说她才愿意活下去。
微生看着浴室的排水口。说:“因为喜欢。”
“那你呢,你对栗色大波浪卷发的特殊情感又是来源于哪呢?”
乐流水认真思考一番:“说不清楚,好像是从哪一刻起,脑子就常常把栗色大波浪卷发和幸福联想在一起。很多场景,像和老婆在傍晚凉快的街头慢慢地走,风把她栗色大波浪卷发的发丝微微吹起,我们买了菜要回去做,或者是吃过饭了出来散步。经常这么想。”
“好美好。”
“是呀。”乐流水抓着微生的手抬起来,“好美好。”
有个很好的活,晖城唯一的一家商场办个活动,叫冬日奶茶品鉴会,招大量兼职,半天给足足两百,乐流水读大学时就经常干这种活,这回是她干的所有这种活里给的最多的。现在她拿了两百,和一杯免费的古茗加一份布丁的布雷脆脆奶芙——微生说她最爱喝的奶茶就是这一款,不过在一起快一个月了,微生只喝过一次,其他时候喝奶茶都是十块内的——乐滋滋地向金晖广场的停车场走。但,中午陪她一起过来,之后先开车回去了,现在又开车来载她的微生没法太高兴。钱极重要她当然知道,她们的创作道路都不好走她也知道,但她就是在乐流水几天一回,出门兼职的时刻都感到无比难受,像整个人被巨大扳手扯着。
乐流水给微生发条消息:微生,你在哪?我没找到你。
微生没在约好的停车场等她,她把车停在离停车场五百米远的一家便利店外,只给乐流水发个便利店的门头照,什么都不说。
乐流水用了些时间,才到便利店旁的白色五羊前,不过,微生呢?
突然有双手蒙住她的眼睛。
“说,世上最漂亮的女人是谁?说错就杀了你。”
乐流水哼笑两声,说:“当然是占据了我整双眼睛的那个人咯。”
微生把手放下,头垂向地面,视线里还有乐流水的脚后跟。她有时真的会想,乐流水是不是她彻底颠了后臆想出来的人物,不然为什么会,这么梦幻。但是,要真是她幻想出来的人物,那好像更好诶,这样,乐流水就永远都会在她身边。她也就不会在此刻感到阵阵不安。
“答得真好。”微生从衣袋里拿出棒棒糖,地区特供的荔枝味,“奖励给你。”
乐流水看眼棒棒糖,说:“没有更甜的东西吗?”
微生顿时就脸泛红晕,四下张望说:“回家,回家给你。”
但她们没有直接回家,由微生开车,载着其实还好的乐流水。现在四点过一些,天空澄澈,金黄日光爬上老墙的顶边,两人开向一家红木家私店,旁边的二手家具市场。
就这么在直接被各种各样的家具隔出的一条一条道上晃悠着。
“你喜欢哪种风格?”乐流水问。
微生想了会儿,说:“只是买张沙发的话,不管哪种风格放在咱那都是突兀的吧。”
“没关系呀,”乐流水柔柔说道,“现在可能会突兀,后边我们慢慢搭。”
“嗯。”微生低下些头,隔了蛮久再抬起来。“我喜欢绿色。”
乐流水听后,走向一张浅绿色、柔软风的,指着说:“它想跟我们回家。”
微生也走过去,用手摸摸:“好,跟你玥玥姐回家。”
早早就选好了沙发,不过两人在家具市场继续转了好久,看好多好多漂亮的家具,想她们以后会有一个怎样的家。
车往家开时,已是日落黄昏,又变成了乐流水开车,微生伏在乐流水身上。
到家,微生进了卧室并把门拉上。待很久过去安装师傅的脚步声走远了,她才准备去开门,但乐流水先她一步把门拉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些膜呀布呀之类的东西,但却不让人感到脏乱,反而是这确实太空了的小客厅里的一些点缀。在这花丛遍野之上,金灿灿的窗户倒了一整片橙红海浪进来,乐流水逆着光,欣笑的模样和从不责怪她的话都柔情似水,扑面而来,夹带着一阵沁人心脾的晚风。
“你看!是不是很好。”乐流水指着沙发,光当然也落在那上面,把浅绿色浸作琥珀色。微生还未回答,乐流水就把她一整个人给抱起来,一同坠到沙发上。“微生,我爱你。”
微生瞧见,乐流水的眼睛在吸收和反射真诚的光线——
“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