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没过完。京城的街头巷尾开始有传闻,说边军里有人通敌,往外递军报。
我去买纸墨的时候被盘问了。城门口贴着告示——"查善仿笔迹之人,凡能仿三五人之手笔者,一律具名备查"。
我站在这张告示前很久。前世这张告示出现在一个月后。今生的命运似乎在提速。
回到摊前的时候他已经在等了。神色很平常,但脚边的雪比平时多——等了很久。
"最近少出门,京中不太平。"他替我接过纸墨包,放在桌上。"你替我写的家书,我寄了。家里人回信说写得好。"
"你家里人识字?"
"不识字。让隔壁先生看了,说'写得好'。"
我笑了笑。他的信息被我改了——前世军报被搜的时候,搜查的人在他的帐篷里找到家书,对着笔迹,进一步"坐实"了伪造信是他的。因为是同样的字迹。今生我替他写的家书——用的是另一种笔锋。比他的笔迹工整很多,懂行的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代笔。
这个细节,就是他翻盘的第一环。
"长钧。"我忽然叫他。
他顿了一下。我平时不叫名字。
"如果有人伪造了你的笔迹诬你,你怎么办?"
他想了想:"无人能伪造我的字。我自己写的别人都不认识。"
他在开玩笑。我没笑。
"如果那个人比我写得还像你。比你自己都知道你的收笔习惯。他写一封通敌信放在你的军帐里——然后你怎么办?"
他看着我。沉默了大概五秒。
"你今天在城里看到了什么?"
"告示。"
"那个告示是查对军内所有人,不止针对你一个人。"
"是针对我的。通告里的字种限定了'能仿笔迹者'。放眼整个京城能仿最多笔迹的人——是代笔先生。而全京城代笔先生里认识边军将领的——只有我。"
他说不出话。第一次我看见他的眉锁起来。
"谁在调查你?"
"不知道。"
"你在替谁担心?"
"替你。"
他又沉默了一阵。然后站起来,把斗篷解下来披到我肩上。
"风大。收了摊回去。这两天我不来了。"
"你不能不来。你来得越频繁,查的人就越不会怀疑——因为代笔的事越透明越安全。"
他站在摊前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所以你说要替我写信,不是只写一封家书。"
"不只。"
"你要替我写多久?"
"写到你安全为止。"
深夜我一个人坐在案前。摊收了,门关了,只有桌上一盏油灯。我把前世记忆里的军报内容默写了一整页——日期、军报的措辞、谁转给谁的、哪一环节被截——全部在纸上摊开。
然后连写三封密信。
三封都以不同的身份、不同的笔迹。一封是给严城的,只有半句话加一个地名,别人看了以为是无关的字;一封是给兵部一位老御史门人的,同样没头没尾;还有一封是托茶馆堂倌送出去的。
但三封信合在一起——兵部那位老御史如果足够老练,能拼出一个完整的情报:有人将在某日某地设局伪造军报。目标——顾长钧。手段——仿笔。
我在每封信的末尾都写了同样两个字——"烧掉"。
吹灯。躺下。闭上眼。前世这个时候我在等。今生——不再等了。
笔在案上搁着。明早它又得写字了。这次写的不是家书、不是婚书、不是元宵后给别人回的拜年信——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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