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以后他来得更勤了。
京城三月,柳絮开始飘。我的代笔摊顶上常落一层白毛毛,他每次来都先替我掸掉幡旗上的柳絮,然后把一叠练字纸搁在桌上。
"今天写什么?"我问。
"写——'风'。"
"怎么想到写风?"
"昨天操练,风大得把旌旗吹倒了。所有人都说风不好。我想写个风。"
他提笔写。风字本来不复杂,但里面那个"虫"旁——他似乎又忘了运笔方向。我在摊这边看着,不提醒。他歪着头研究了半天,最后写出来的"风"字里头居然是歪的——但歪得很认真。
"像了。"我说。
"不像。里头那个是虫——虫是活的。我的虫是死的。"
我笑了。他把笔递给我:"你写一遍我看看。"
我蘸墨,写了一遍。他又写一遍。然后他把两张"风"字并排放在一起——一张我的,一张他的。
"你的风是动的。我的风停着。"
"那你就再写一张。写到风动为止。"
他真的又写了一张。然后第三张、第四张。写到天擦黑,柳絮又飘进来,落到他的纸上。
他没掸。写到第八张的时候,那"风"字里的"虫"终于活了。
"动了。"我说。
他抬头看我。柳絮沾在眉上,他没感觉。"因为你盯着看。你一盯着看我就想写好。"
我低头研墨。柳絮落到砚台上漂着,像春天里一片小雪。
"长钧。"
"嗯?"
"你还想学什么字?"
他想了想:"'等'字。"
"为什么想写这个?"
"因为你说过——'等你会写我名字的那一天'。名字我写好了。'等'字还没写。"
他把新写的"等"字推到我面前。笔画全对,收笔很轻。不知道什么时候练的。
"'等'字你什么时候练的?"
"昨晚。想你了,睡不着。"
他就是这样的人。不说喜欢,说"想你了睡不着"。不说爱你,说"等你会写我名字的那一天"。
我接过那张纸。柳絮被风吹起来,飘过幡旗,飘过他的肩膀,往远天去了。远处有人在放纸鸢——第一只春天的纸鸢,尾巴拖得长长的,像一封信没写完的尾笔。
"等你会写'风'了,我们去放纸鸢。"
"我不会放纸鸢。"
"我教你。"
他笑了。那笑意延伸进三月的风里。我知道这些日子以后都会变成前世的反刍,但至少现在——现在他是真的在笑。
夜里回到家,我把那张"等"字拿出来。在背面添了一行小字:
*鸢飞走了,线还在手上。你会放风筝了——我教的。*
然后折好放进木匣。
春天还很长。但信已经写了好几封。封在木匣最底层,每一封开头都是他的名字,结尾都是"阿萤代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