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顾长钧。
十七岁出征,二十岁拜将,朝中无党,军中无派。所以朝中无人可依。
前世认识他的时候只知道是个武将。后来知道他叫顾长钧。后来知道他爹是个教书先生,给他起的名。后来知道他十七岁投军是因为爹死在任上没钱下葬——换了一副棺材钱,就再没放下枪。
后来的事太多了。
但站在摊前的时候,他只是个不会写字的年轻人。
他隔两日来一次。
"信还没写完。"我每次都说同样的话。
他也不催。也不问到底要写多久。就在摊边坐下,等客人走完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沓练字纸——纸角全都被折叠磨毛了——摊在我面前。
"看看,这遍有没有长进?"
没有长进。写得比上回更难看。
"顾"字像画符,"长"字左右颠倒,"钧"字最后一笔飞出纸外飞到字框外头去了。每个字都是歪的,但每个歪字都花了力气。
我忍不住笑了。前世看这沓纸的时候也笑过——不过是忍着的。后来好几年才不笑了,因为他被诬的时候,他连一封为自己申辩的信都写不出来。别人说他"武人心虚",其实是"字都不会写,怎么写那种文书?"
可他确实被人用他的笔迹写了那种文书。
"你给我写的家书,我看了几遍。"他忽然说。
我手一顿。
"怎么了?"
"比我写的强太多了。"他笑,"你那个字怎么练出来的?什么时候能练到你这个地步?"
我心说练字一辈子就够了。我两辈子。上辈子加这辈子。上辈子写的最后一张纸被雪埋了,这辈子写的第二张纸已经在替他打一场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仗。
"我爹教的。"我说。"他让我记住一支笔能写三个字。"
"哪三个字?"
"伸、冤、信。"
他沉默了一下。"所以你替人写信——是替你爹做事?"
"不完全是。"
他等我说下去。我没有。
前世我会说的。前世我会告诉他自己父亲怎么死的,怎么被张伯接过来,怎么这些年一个人在京城写信活命。可是这辈子我不想让他知道。不是不信任。是这些细节里有太多东西,会把他扯进张伯的事里——而他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比较好。
"姑娘叫什么名字?"他换了个话题。
"阿萤。"
"萤火的萤?"
"萤火虫的萤。"
他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方练字纸,拿过我手里的笔开始写。写了两笔顿了——他不会写我的名字。
"怎么写?"
我在纸上写了一遍。"阿萤"两个字。灯下字迹被风吹得抖。
他看着这两字好一会儿,说:"这名字真好。像灯。"
"不像的。"
"为什么?"
我低头收笔。我叫阿萤,萤火虫的萤。不是灯,是扑火的虫。
前世他不知道。到死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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