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后我摊开另一张纸。
不是那封家书。是另一封信——写给三日之后会搜查他军帐的一个校尉。笔尖落纸的一瞬,我的手腕很酸。前世到临死前都在替人写状纸,手腕酸了大半辈子。今生第一封信就是替他和命运打官司。
信写好了。很短的几句话,用了一个不存在的告密者身份。说"三日后军帐中有古怪"。火漆封,地址不写——让人送到城北茶馆,有人会取。
三日后会发生的事我记得太清楚了。第一封伪造通敌信会从他军帐中被搜出,上头是他的笔迹,军中无人能辨,只有写字的人自己知道那不是他写的。但写字的张伯不会说——张伯前世帮我父亲翻了案。他是我最敬重的人。
那封信被递到御前,他的命运就被盖上了"通敌"两个字。后来平反花了三年,平反的人不是他,是他的牌位。
我叠好信。手指按在火漆上,很烫。烫完很凉。
前世我只写过两种信——替人写的和替自己写的。替自己写的那一封,血书,没送到。今生替他了——替他写给敌人,替他写给未来,替他写前世没写完的那一封。
我低头看手里的笔。紫檀杆、狼毫。笔尾有一道裂纹——父亲磕在砚台沿上磕出来的,那天下着大雨,我在廊下看他写状纸。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一搁,说了句"这支笔给你了",然后被带走了。
那夜他没有回来。再也没有回来。
父亲是翰林编修。替同僚伸冤,被人反诬为同党。充军路上病故,连尸骨都没送回来。那支笔是张伯送到我手里的。张伯是父亲同科进翰林的好友,一辈子最信他。
他蹲下来把笔放进我手里,说:"你爹的笔,你拿着。别给你爹丢人。"
那年我十三岁。那支笔比我的手还大一圈。
后来的事前世都走完了——张伯帮我翻父亲的旧案,没翻成。帮我找父亲的遗物,找到了那方缺角的私印。帮我在这条街上支起代笔摊。逢年过节送来新墨、新纸。逢人便夸"老唐家闺女,比她爹还灵"。
我记得这些。前世记得,今生不能忘。
可是今生——我在他书房里翻到那一沓信稿时,最后一张上头是顾长钧的笔迹。和他递到我手里的那封伪造军报一字不差。
张伯的那支笔和父亲这支笔,是同一批料、同一匠人、同一日制成。两杆一模一样的紫檀狼毫。一杆用来写伸冤状,一杆用来写构陷信。
父亲没送出的伸冤状,和张伯写下的一字真一字假的构陷——同一只匠人手里出的两杆笔,一个人用了一辈子写清白,一个人用了一辈子写不清白。
父亲说:一支笔能写三个字——伸、冤、信。最重要的是替自己写的那一封。
张伯从来不写。
我把收回袖中的笔转了一圈。墨迹还湿着,火漆还烫。前世这笔最后沾了我的血写了血书。今生我不会再用血写任何东西。
我用墨。用纸。用字。用父亲教我的"伸冤信"三个字——倒着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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