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晰规划,识时务者为俊杰,他知道该选哪一条路,该怎么做人,如何来事,永远保有能屈能伸,低调谦卑的感恩之姿。他的前途非常明朗。他知道普天之下,机遇多得是,更兼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然而他更知道的是,凭他的出身资源,依靠宗门已然是他能攀上的最优解的跳板。
他感恩。
至于这条道能走多远,凭他的出身背景,他也知道,撑死了最多就是摸到最高峰上那扇门的边沿,探头看一看,他此生也就算到头了。
这原是他全部野望与规划。
与年青时,站在山脚,隔着云雾缭绕抬头仰望,看向山内时只觉得它是个威严肃穆的庞然大物不同。当他踏进山门时,一步步往深远纵深处踏入,难免看清楚它皮肉下的腐朽没落,运转精密和繁冗复杂的章程中的道统衰落,宗门日渐没落。
但这与他无关。与他规划的全局无关。
这里有由内自外的堕落,有外向内的侵蚀,人才凋零,技艺失传,传承断代,内里**,坐吃山空,谋取私利,害怕责任,病症丛生。
就是在这里,这个污浊之气升腾,步履迟缓的地方,他仍能一步步见识学习。他比那些与他同样年轻,同样聪敏的人,更勤奋,更努力,更适应这里。他像一条通体粘滑的泥鳅,钻入泥池,一切学得是那么快。
他这样的人,在哪里都会混得很好。
宗门。道统。是他手中可利用的工具,是高人一等的台阶,是登天的平台,是巨人肩膀,是可以踩在上面,靠它享受高山远海、远眺风景的飞毯。
企业文化,规训和诫勉,也不只单纯是那台牟利机器的美好包装,单单用来蒙蔽那些会被它骗的人。它们也如同带有强大魔法的咒语,给除了他这样明白的人之外,戴上梦幻浪漫主义的眼镜。从而依托在这假大空的宏大叙事的荫蔽之下,他的一切行为都将天然镀上华丽及冠冕堂皇的表象。这是来自他所拥有的身份的背书。
身份。这就是他进山要寻的东西。身份,就是这庞然大物要为他提供的。这是一个强大的力量。
不过现在,这套魔法渐渐地没那么灵了。因为它似乎不像以前那样拥有说服力 。人心也已经不如以前那么纯粹。
但于他,已经够用了。
若终将见到庞然大物的陨落,信誉墙的倒塌,有一天这里堂皇雄伟的建筑殿堂倾坯荒芜。这景象来临时,也早与他无关,想来更不必要他承担。
他必定活不到庞然大物轰然倒地的时候。荒草废墟,过去的荣耀光辉没落在历史的角落,也痛不到他身上。那已是他身后事。更干他什么事。
没什么扶大厦之将倾。
广厦之大,避天下各色人物。
于是他也常听那样一部份人针砭当下,欲浊污泥涤清流,还组织机构一个勃勃生机,也可奋不顾生。甚至与他们感同身受,亲自感叹其中积弊。
他很知道自己与他们在一起,彻夜共谈陈疴旧疾,积弊深久,被视为知己。他展现得平易近人、实事求是,真诚又随和,颇得人心。
他一边痛心嫉首,态度务实落地,听得那些人如得共鸣,热血开始沸燃。看他的目光灼热,死心踏地。
也不影响他把其余的大把时间花在关系与规则的艺术之中。于其中穿梭同样游刃有余。如鱼得水,从善如流。
他仍在认真学习。研习其中精粹,以熟谙余荫门道。
为了达到他的目的,可以不吝于表露他真性情的一面,也可以伪善起来,利用你的真性情去当武器,做到物尽其用,这是完美的知人善用。
他一边说你好坏呀,一边贪婪地与你追逐嬉戏。
他极度珍视自身的羽翼,也极干脆利落地扫除一切上升道路的阻碍。
这一切一切都可以是真实的他。他很清明。他不内耗,不狭隘,也未曾受过拘束。只要他可以一点点靠近权利,不择手段,没有限制,没有门槛。
他天生是一步一步沿着小道往山顶虔诚攀登的真正的忠实信徒。站在山头回身微笑看着一切的人,而那一切又与他无关。他只要握于他手中的。
权利是个好东西。拥有权利的快乐,除非真正拥有过,否则无法想象。
而这个迟早于历史落幕的破败山头,他不介意成为它真正且有力的拥有者。
这就是他的野望,他的认真与踏实。比常人努力,比常人认真,步步脚踏实地。
他清楚明白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是什么身份,有什么预期,他认知明确,本不贪求超过自身之上的东西。
直到他站在企业最深处的心脏中心。
他总不介意听到别人说他只是运气好。
……真的。他的运气,真的就是这样无可辩驳的总是很好。
你看,年纪轻轻,基层到中层,一路到高层,然后又知道了大部分人永远都无法认知到的东西。年纪轻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