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沙谷大捷归来的第三日,西郡正逢尝新节。
所谓“尝新节”,只是河西诸部素有新谷初成、祭而后食的旧俗,刚好赶在赤沙谷大捷,秋粮又恰逢入仓,尹夫人索性开了军营,将各部献来的新谷、新酒、新羊合在一处,祭天地,犒军士,与民同乐。百姓说起这一夜,便都叫它“尝新”。
城外晒场从清晨起便铺成一片金黄,妇人架起大锅蒸新米,城中酒坊把埋了一夏的陶瓮一坛坛起出来,拍开泥封时,酒香混着新谷的清甜,被秋风一直送到军营。吕超原本还惦记着赤沙谷之后重新整军,结果营门刚开,几个西郡老人已经捧着今年第一坛新酿等在那里,说新谷下来,第一碗敬天地,第二碗敬祖宗,第三碗便该敬替他们守住这一季庄稼的人。
吕超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军卒,眼眶有些红。
那些人有的甲胄还没补好,有的胳膊仍吊在胸前,却已经被西郡百姓拉去扛粮、搭棚、宰羊,几个五大三粗的军汉挤在石臼旁舂米,孩子围着他们追问赤沙谷那一仗,有老卒吹嘘自己一刀砍翻七个黑铁骑,当场被新贰零壹拆穿,说其中三个是自己滚下山坡的,两边争得面红耳赤,最后抓起新谷互砸,惹得满场大笑。
吕超接过老人送上的酒,一饮而尽。
那一日,军营没有关门。
到了午后,长案从城门一路摆到晒谷场,军士与百姓混坐,汉人与羌氐也不分席,军中把赤沙谷缴来的牛羊抬出来,百姓则把今年最好的新米新酒摆上案头。
“这些都是尹夫人让人送来的,说要感谢将军大义。”
吕超开始还端着将军架子,后来被几个老人轮番敬酒,喝得耳根发红,索性让人把军中的酒全搬出来,一拍长案:“今日谁都别给老子装客气,喝!明日起不来操练的,照样挨军棍!”
下面立即有人高声道:“将军也算吗?”
吕超瞪过去:“谁喊的?”
满场没人承认。
阿祇正好带着兰溪过来,听见这一句,没忍住笑出了声。吕超立刻找到出气的人:“谁?”
一看是尹夫人来了,他老脸一红,哑了声。
“我什么也没听见。”
她嘴上说着,人已经被几个老人迎了过去。
今日的尹夫人只穿寻常素色秋衣,眉间朱砂并不显眼,长发高挽,刚走出几步,怀里便被塞满了新谷、瓜果和蒸好的糕饼。她接不住百姓的善意,便往兰溪怀里放,兰溪开始还笑,后来怀里的东西越堆越高,终于忍不住道:“夫人,您再收,奴婢只能拿裙子兜了。”
阿祇刚想说那便不收,一个老妇已经捏起一团刚蒸好的新米送到她嘴边,“夫人尝尝,今年甜。”
她怔了怔,兰溪在后面笑着催她,她便真的低头吃了,老妇立刻问甜不甜,她认真嚼完,点头说甜,周围顿时笑起来。
“夫人,尝尝老汉新酿的酒。”
从此,这家敬一碗新酒,那家送一块炙羊,羌部老人来谢她今年调停水源,赤沙谷回来的军卒也端着酒来敬尹夫人,兰溪一直跟在旁边替夫人分担,烈酒换成淡酒,大碗换成小碗,见她喝得急了便塞一口米糕。与民同乐,虽是尝新节的传统,但盛情难却之下,阿祇实在招架不住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夫人,我们一起踏歌吧。”
日落以后,晒场中央点起篝火,羌鼓一响,几个年轻姑娘便来拉阿祇,她开始还摆手说不会,后来架不住一群人围着起哄,到底被拖了进去;兰溪抱着她的披风、发簪和不知谁塞来的两包新枣跟在后面,急得一路喊慢些,阿祇却已经随着鼓点踩起来。
最初确实不会,踩错两次,自己先笑,后来索性不管了。西郡的踏歌本就没有那么多规矩,众人牵手成列,踏地为节,边歌边行,阿祇被夹在人群中,她有些酒醉,衣摆随着步子一下一下荡开,长发跳散了,便把簪子拔下来扔给兰溪,长袍也不要了,跟着众人绕篝火起舞。尹夫人如少女般的欢快喜悦,立刻吸引了无数的目光,西北人性情爽朗,大家拍手叫好的,也有加入跳舞的。
贰零壹骑中正在被灌酒的慕容冲,则隐在人群里。
赤沙谷之后,他也终于不再是军中那个来历不明的流浪伶人。那一战他替阿祇挡过无谶,又跟着新贰零壹杀入黑铁骑,回来以后旧病与新伤一并发作,军医说他以后不宜久骑久战,他自己也顺势认了军中关于那场旧疾的传闻,只说病得太重,早已伤了根本。
因此,三日来,他都在躺着养病。
男人们自然听懂了所谓“伤了根本”。有人替他可惜,也有人觉得这样倒正合适,既然不能继续随骑兵出没风沙,便留在尹夫人身边做个随从,平日听差,遇事还能拔刀。
凤奴听完,只笑了一声。
从头到尾,他没有往阿祇身边凑。
兰溪对尹夫人照看得无微不至,他便没有理由留在她身边,军民围着她敬酒,他也只和贰零壹坐在一起,偶尔有人来找他喝酒便喝一口,伤口疼了就把酒放下,只是目光总会过去。
他看见阿祇与老人碰碗,看见她蹲下来同孩子说话,看见兰溪偷偷往她酒里兑水,也看见她发现以后趁兰溪转身,飞快接了又一碗真正的新酿。
慕容冲低头笑了一下。
原来她喝醉以前,是这个样子。
有人忽然大喊:“吕将军!”
吕超脸色顿变:“滚!”
已经晚了。
几个军卒架起他便往人群里塞,吕超一路骂过去,最后还是被一个羌族姑娘牵住手,拉进了跳舞的圈子。阿祇笑得弯下腰,吕超隔着人群怒道:“尹夫人!”
她捂着嘴,“我没笑!”
吕大将军离老远在叫:“你先站直再说!”
鼓声更密,渐渐连军卒也被拖了进去,不会羌人的步子便跟着乱踩,踩着踩着又有人唱起军歌,羌人以鼓相和,氐人的笛声也插进来,百姓把新谷一捧捧撒进火中,金黄谷粒落进烈焰,噼啪炸开。有人唱,有人跳,有人抱着酒瓮坐在地上大笑,赤沙谷带回来的杀气仿佛终于在这一夜被酒气、火光与踏歌声冲洗干净。
阿祇也终于醉了。
兰溪发现夫人醉了,是因为夫人开始格外讲道理。
她明明已经踩不稳了,还一本正经告诉兰溪自己没醉,兰溪顺着她说信,她偏偏又说人家敷衍她,最后为了证明自己,站直身体往前走了三步,第四步便踩住裙摆,若非兰溪眼疾手快扶住,险些整个人栽下去。
阿祇低头盯着自己的裙摆看了好一会儿,像是真想不明白,“它绊我。”
兰溪终于笑出了声。
凤奴隔着人群看见,也偏过脸翘起嘴角。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阿祇。
平日那个时时清醒、连身陷囹圄都能同人讨价还价的女人,被酒意卸掉一层防备以后,竟会认真同自己的裙摆计较,会因为兰溪不给酒便偷偷瞪她,也会有人叫一声“夫人”,便隔着半个晒场慢吞吞回头,仿佛生怕漏掉谁。那点醉态并不狼狈,反而柔软得让人心口发紧。
慕容冲怕看得太久,终于垂下眼。
不能再看了,再看下去,他大约真的会过去。
偏偏这时候军中有人来寻兰溪,一个负伤的年轻士卒酒后突然吐血,正是前几日阿祇特意嘱咐照看的伤兵,医者要问此前用过什么药。兰溪一时为难,阿祇听见“吐血”二字倒清醒了一点,推她去取药方,兰溪看看她,又看看周围,正迟疑间,凤奴已经站起身。
“我帮忙照看夫人。”
兰溪也听闻了凤奴的传言,这个人有时可恶却也可怜,但夫人说他可信。于是,她将披风递给他,又特意叮嘱一句:“别让夫人再喝。”
凤奴接过来,说了一声:“好。”
兰溪匆匆去了。
慕容冲终于得到今夜第一次名正言顺靠近她的机会。阿祇正坐在粮垛边,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看人踏歌,听见脚步才慢慢仰起脸,看见是他,眼神停了很久。
慕容冲被她看得喉结轻轻一动。
“认不出了?”
“认得。”
“我是谁?”
“凤奴。”
他唇边刚有一点笑,她却又慢吞吞补了一句:“慕容冲。”
那一点笑意就停在了眼底。周围分明人声鼎沸,他却像突然只能听见她。这时,阿祇已经低头去够旁边那碗酒,慕容冲先一步拿走。
她扑了个空,抬头看他:“我的。”
“兰溪让我看着你。”
“她没让你抢我的酒。”
慕容冲将酒碗往身后藏了一点,阿祇果然伸手来夺,他便再往后移,她也跟着往前,几次之后几乎整个人都倾到他身前,慕容冲却没有提醒,只垂眼看着她越来越近,直到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被戏弄,恼得抬眼瞪他。
阿祇索性不要酒了,坐回粮垛边不理他。
火光越过她身后的人群,在她眼睛里明明灭灭,他甚至能看清她眼尾被酒意染出的一层薄红,闻得到她呼吸间很淡的新酿甜香。那一刻,他忽然忘了自己原本只想陪着她。身体不由控制地靠近,忽然,阿祇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他的眉心。
“离远一点。”
慕容冲垂眼看着她,没有退,反而抬手握住了那截手腕。他本可以把她的手拿开,却偏偏将她的掌心往下一带,握住藏进衣袖。
阿祇脑子慢半拍,只觉掌心很热,却挣脱不出来。
慕容冲眼波流转,藏在喧闹和暗夜之中,靠近她时又楚楚可怜,低沉着声音求她说:“阿祇,别推开我。”阿祇酒后本就迟钝,见眼前人这样,一会儿像看见当年的潭儿,一会儿又像看见菩提,方才那点恼意竟真的散了,反而用拇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眼角,温柔地说:“不哭。”
因为她这一碰,慕容冲心口猛地一缩。
他这一生用过无数次这样的手段。
示弱,低头,把最脆弱的一面露出恰到好处的一点,让人怜惜,让人心软,让人主动朝他走来,他太清楚怎样利用一张脸,也知道自己稍稍垂眼时是什么模样。可阿祇的手真正落下来,他才发现所有算计都会反噬,他原本只想诱她心软,此刻却恨不得把脸埋进她掌心。
阿祇好像在看双影人,晃着头问:“你是潭儿,还是菩提?不是,你不是他们,菩提,他就那么一小点……”慕容冲看这女人眼神涣散,越说越伤感,看来是真的醉了,“我送你回去。”
阿祇大约觉得这答案理所当然,竟点了一下头:“好,那你,便跟紧我,一起回去。”慕容冲心脏重重撞了一下,所以明明只是醉后随口的一句,他仍然卑劣地想把它记一辈子。
“阿祇。”
她眨了眨眼。
“再说一次。”
“什么?”
“让我跟着你。”
阿祇认真想了想,似乎跟着她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忘了方才的话,最后却还是顺着他:“那你跟着我。”慕容冲笑了,袖中的手仍然紧紧握着,拇指无意识地在她腕间轻轻摩挲,阿祇没有挣,只觉得他今晚似乎格外奇怪。她起身跟百姓们挥手告别,踉跄着凑近一些看他,问:“你高兴什么?”
“高兴夫人收留我。”
“你本来就在西郡。”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慕容冲没有解释,只是看着她。
“我收留的人多了,吕将军,还有,他的一万……”话说到一半,慕容冲提醒她看路,阿祇差点就被石头绊倒了,抬头被他看久了,注意力竟又慢慢落到那张脸上。
她今夜本就喝得多,心里想到什么便比平日更容易说出来,盯了片刻,忽然困惑地问:“潭儿,怎么变大了,也好看了。”
慕容冲呼吸顿住。
阿祇似乎觉得自己说得还不够准确,手放在他的头顶,居然比自己高出许多,当年瘦弱无比的孩童,吃了神丹妙药了?她顺势用指腹碰了碰他的眉骨,又碰到眼尾,像是在验证自己的判断。
“嗯,长大了。”
慕容冲眼神骤然深了,他忽然将她的手从脸侧拉下来,却没有松开,而是按在自己胸口。阿祇怔了怔。隔着衣料,掌心下的心跳快得惊人。
慕容冲看着她,“我是长大了,你仔细看清楚我。”
她像没听懂。
慕容冲却没有再解释,他只是用这样近乎诱骗的方式,把她的手留在那里,让她知道自己为她跳得有多快。阿祇果然被掌下的心跳吸引,甚至微微张开手指,认真感受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病了?”
慕容冲险些笑出声,笑得肩膀都轻轻震了一下。
“是。”
“什么病?”
“夫人治不了。”
“我,确实治不了,心脏病。”她回答得太认真,“但我选修了,外科……”话没说完,阿祇安静下来,发现自己站在一个不知名的地方。
满天星空璀璨,旁边连个路灯都没有,大概酒意让她一时分不清身处何处,对着幽暗的巷口发呆,慕容冲也不催,握着她的手,让她掌心仍然贴着自己的心口。许久,阿祇才皱了皱鼻子,嘟囔了一声:“李长生,你……在哪?”
慕容冲眼里的笑意慢慢淡了。
方才那些逗弄、装病、故意抢酒的轻佻像被一层层剥掉,只剩下两个人过分接近的距离,以及她掌下越来越快的心跳,阿祇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想把手收回来,慕容冲却慢了一瞬才放。
仅仅这一瞬,已经足够暴露他的舍不得。
阿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他,忽然问:“你是谁?”慕容冲几乎被这一句击中,他望着她酒意朦胧的眼睛,低声问:“阿祇觉得我是谁?”
阿祇没发现他换了称呼,想了半天。
“好像……认识,又想不起你叫什么。”
慕容冲低下头让她打量自己的眸子,他最善于诱人。自然也最清楚,只需要再靠近一点,再低声说一句,再让她因为醉意而来不及分辨,他就能从她那里得到远比今夜更多的东西。
他确实这么做了,慕容冲缓缓靠近。
阿祇糊里糊涂地看他抬起手,指尖从耳边散落的长发穿过去,将那缕头发别到耳后,随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顺着耳廓缓缓落到脸侧。阿祇被碰得有些痒,下意识偏头,恰好将脸贴进他掌心。
慕容冲眼神一下变了,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的脸颊,唇边浮出极淡的笑,那是他最擅长的笑,温柔,漂亮,又带着一点足以令人忘记危险的诱惑,“再靠近一点,我就告诉你。”
阿祇抬眼,他低下头,两个人鼻息相触。
她忽地叫了一声,“你是……慕,慕容冲。”
他的唇已近擦过她鼻尖旁的肌肤,却停在那里,阿祇脑子不清醒,记得好像有事情要问这个人,阿祇看他的眼神没有意乱情迷,而是困惑,单纯的毫无防备,这让慕容冲猛然清醒。
慕容冲停在那里,呼吸沉得几乎发疼,扣在她腰后的手指收得很紧,过了许久,才一点点松开。
阿祇还茫然地看着他,“怎么了?”
慕容冲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将额头抵在她额前。
这已经足够越界,却也是他今夜能允许自己的最后一步。两个人额头相抵,呼吸交错,他闭着眼,很久才低声道:“你明日就会忘。”
“忘什么?”
果然,慕容冲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没什么。”
他已经松开她,替她重新拢好披风,自己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退得极难,却还是退了。阿祇酒意上头,抬头见天旋地转,晃了一下,人已经软倒下去,被慕容冲立刻搂在怀里。
手臂本能地收紧,将她整个抱住。
阿祇的脸埋在他胸前,慕容冲僵在那里,然后一点一点低下头,下颌轻轻抵住她发顶,他终于抱起了她,在暗夜里,朝夫人府走去。
兰溪一直追到将要进府的路口,才终于赶上他们。
她一眼便看见凤奴怀里抱着夫人,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可再看夫人,早已醉得人事不省,连路都走不了。兰溪纵然心中不悦,一时也想不出更妥当的法子,只得压下情绪,引着凤奴从侧门入府。
府外的喧闹声仍未停歇,人声、马蹄声遥遥传来,愈发衬得府中寂静。几人一路往内院走去,刚拐过回廊,前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交给我吧。”
兰溪脚步猛地一顿。
她循声望去,先是一怔,随即眼中迸出惊喜,几乎脱口而出:“家主——”
话到嘴边,她又猛然改了称呼。
“主公,您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