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祇一眼便认出了——沮渠男成。
她早该想到黑铁骑的身后不止是沮渠蒙逊,毕竟几个月前在乐都才见过,沮渠男成从南凉脱身便没了踪影,听闻聚拢了一部分黑铁骑,与段业闹得不可开交。原以为,沮渠男成还会陷在张掖那团乱局里,没想到他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西郡。
一领黑甲压着修长身形,冷酷的面孔与沮渠蒙逊足有五六分相似,沮渠蒙逊的锋芒总压在修罗般沉静之下,他却生得阴柔,薄唇天然带讥讽,手中甚至没有提刀,只慢条斯理地绕着一截乌黑马鞭,乌骓踏过满地碎石,从黑铁骑中缓缓而下。
“我是该称你尹夫人,还是祖慕祇。”他隔着风沙叫她,“几个月不见,你倒越来越难请了。”
阿祇坐在青骢上,沙色面巾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覆盖眉心的琅玕。见到沮渠男成这张脸,她忽然想起,李暠离开石羊沟曾在她耳边说过的话:西郡不太平,怕是有心人。
羌氐部族作乱,西郡接连出事,引起了李暠的注意,阿祇才渐渐觉出他那句话的分量。于是,这些日子对方要她追她便追,要她露面她便露面,甚至特意率领刚补进的新贰零壹骑,奔波来到赤沙谷。
直到今日,对方终于肯露出真容。
阿祇放下对准他的袖箭,笑着说:“我还当是谁,竟是北凉的头号通缉犯,你不去找段业寻仇,为何要折腾我西郡普通百姓?”
沮渠男成笑着催马上前道:“自是为了阿祇你啊。”
沮渠男成的笑容阴险瘆人,阿祇扫了一眼他身后的黑铁骑,讽刺道:“沮渠男成,你最近倒长进了,以前想抢什么直接伸手,现在知道设局了。可惜……你认错了人。”
“哦?祖慕祇,你敢不敢真容示人?”
风从赤沙谷里穿过去,卷起她披风的一角,阿祇却没有如他预想般变色,只是安静了片刻,笑着说:“风吹草低,豺狼口吐人言,还让人乖乖就范?沮渠男成,你莫非还失了智?”
沮渠男成朝阿祇逼近几分,低声说起:“蒙逊最近认了一个长子。”阿祇握着缰绳的手无声一紧,男成继续道:“名叫沮渠牧楗。”
额前琅玕被风吹起,轻轻撞在眉心。凤奴看见了她指尖那一下停顿,却没有转头,阿祇缓缓松开手,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一个孩子,也值得你忌惮?”
“以前不值得,现在不同了。他沮渠蒙逊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这么大的儿子,有了长子的身份,我再碰他,只会被族内长老厌弃,替蒙逊收拢人心。”
“所以你来找我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阿祇看向他。
沮渠男成也望着她,“对付沮渠蒙逊,当然有更好的软肋。”阿祇脑海里一晃而过,当年魔鬼城善爱中的冷箭,盐泽魔窟囚笼里的惨叫声,瓜州戈壁的荒凉跋涉……她安静片刻,忽而笑道:“想不到卢水胡的少主,就只会这些阴私伎俩。”
男人唇边笑意一顿,嗜血的眼神渐渐浮上来,“祖慕祇,是你自投罗网,今日就你们这两百人,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赤沙谷。”
阿祇看着眼前这张与沮渠蒙逊相似的脸,越看越觉得这兄弟二人连相像都像一种讽刺,她冷静回他:“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凤奴垂下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也蒙着面,始终在阿祇右后方半个马身处,左手提刀,脸上提前做过易容,沮渠男成方才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并没有认出这个几个月前曾在乐都借过他这把刀的人,凤奴也没有多盯着他看,只借着安抚战马向旁边横出两步,将整个赤沙谷收入眼底。
两侧果然有伏兵。
谷口看似留着生路,沙里的蹄印却全朝内,而阿祇从沮渠男成出现至今,没有看过一次退路。凤奴不解,阿祇不是莽撞之人,他观察她又看了一眼天空,太阳已经压向西侧沙梁。他什么也没说,将马往她身后挪了半步,恰好挡住左侧沙坡最适合放冷箭的位置。
黑铁骑在沮渠男成身后缓缓压近,果然有冷箭射来。
也就在这时,凤奴忽然偏过脸,叮……很轻的一声。一粒佛珠,阻碍了冷箭的角度,扎进了阿祇身旁的土堆中。
她的神情瞬间冷了下来。一匹黄骠马从黑铁骑后阵缓缓走出,旧斗篷被风掀开,露出一袭灰色僧衣,居然走出的是无谶,也就是克里雅。无谶对沮渠男成颇为不满地说:“大将军,说好的我带你找到那女人,你用完了要把人安然交给我,怎敢食言?”
阿祇看清他俩勾结在一起,不由冷笑:“难怪他突然这么有耐心,原来还有你。”
沮渠男成脸色微沉。
无谶却只是双手合十:“尹夫人。”
黄骠马腿上沾着一层更深的赤沙,这人显然早就在附近。凤奴的目光,悄悄从无谶移向两侧黑铁骑,人已经包围的差不多了。他再次留意阿祇,她果然又看了一次天色。
凤奴眼神微动,阿祇在拖延时间。
“无谶,我们虽然不算朋友,但也并非敌人。你为什么要帮着沮渠男成设计我?”阿祇问道。
无谶不想节外生枝,“夫人误会了,沮渠将军不过是邀请你与我们同行。”
“去哪?”
“西域,你我来时路。”
他意有所指,阿祇眸光微沉:“无谶禅师还真是执着。”
无谶拨佛珠的手停了一下,“阿弥陀佛。”
与此同时,凤奴□□那匹瘦弱战马忽然动了动耳朵,马儿用蹄子轻轻点了一下地面,显得有些不耐,片刻以后,细沙从他的靴边滚落,旁边的贰零壹骑也感受到了动静,见阿祇岿然不动,凤奴慢慢将左手里的刀换到右手。
无谶恰好视线隔着人群撞到凤奴。
下一刻,无谶猛然转头望向谷外,喊道:“将军,走。”
沮渠男成皱眉:“什么?”
阿祇驱马堵在他们前行的方向,不疾不徐地重新勒紧护腕,袖箭对准了沮渠男成,“现在才走,不觉得晚了?”
沮渠男成骤然看向她。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她从头到尾也没有真正看过出口,难得地陪他说了这么多话,沮渠男成笑了出来,“原来你在等援兵。”
阿祇抬眼,暮色落进她眼底。
“这么久了,你仍是刚愎自用,自以为是。”说着,她抽出一柄圆月刀,另一柄刀随之滑入掌心。
第一声号角就在此刻穿过荒原。
呜——
谷中战马齐齐昂首。
沮渠男成脸色骤变。
凤奴右手握刀,向阿祇身侧靠近半步,无谶却已经看向东北方向的乱石坡,两个人几乎同时找到了这座赤沙谷唯一尚未彻底封死的出口。
第二声号角紧随而至。
低沉的余音尚未散尽,脚下黄沙已经开始细细震颤,碎石沿着坡面滚落,黑铁骑□□的战马不安地喷着响鼻,纷纷朝谷外偏过头去。沮渠男成没有看退路,而是死死盯着阿祇,方才那点阴柔笑意早已荡然无存,眼露杀意,“你早就知道,是我故意引你来此?”
“并没有。”
阿祇转了转手中的圆月刀,弯月般的锋刃擦过暮色,她隔着渐起的风沙,想起了玄盛,神情竟比方才更加平静,“只是有人提醒过我,这些日子的动静不太干净。”她略一停顿,唇角轻轻扬起,“所以你想让我出来,我便来了。”
沮渠男成瞳孔微缩。
阿祇抬起刀锋,遥遥指向他。
“沮渠男成,你不该再来招惹我。”
话音落下,谷外沙梁之后,第一线长矛刺破暮色,紧接着便是第二排、第三排,铁骑的轮廓随着漫天扬起的黄沙缓缓升上地平线,犹如一堵正在逼近的黑墙。
黑铁骑终于骚动起来。
沮渠男成身后一名骑将猛然勒转马头,尚未来得及开口,西南方向又是一声号角,谷口另一侧随之扬起尘烟,两支骑兵一前一后压住赤沙谷出口,显然不是仓促赶来的援军,而是早已算好了距离,只等他们深入谷中。沮渠男成这才缓缓回头,黑狐裘被骤起的风掀向一侧,他看着沙梁上一面接一面升起的旌旗,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沉了下来。
最后升起的是一面“吕”字大旗。
是吕超。
阿祇看见那面旗,握刀的手终于松了几分。
多日前送出去城外的消息没有落空。
李暠临行时只给了她一个模糊的提醒,她便没有贸然去拔西郡周围那些忽然多出来的钉子,反而顺着对方的意思,把尚未磨合的新贰零壹一次次带出去,让对方看了一个月,以为摸清了大漠祇的底细,她也等了一个月,如今沮渠男成来了,无谶也来了,已经足够。
她下令:“收阵。”
方才还散落在谷中的贰零壹应声而动,乌洛拨马回身,负伤骑卒退入内圈,那些看似生涩的新人三三两两错马换位,散乱阵形迅速向阿祇身后收拢。他们确实还不算精锐,可这一个月练得最多的,恰恰就是在伏击和围困中重新结阵。
沮渠男成看着这一幕,脸色终于难看起来:“你敢拿我练兵?”
“顺便。”阿祇回答得轻描淡写。
沮渠男成冷笑:“祖慕祇,我还真小瞧你了。”
“蠢人多死于话多,你若肯现在撤去,我不会为难你。”沮渠男成的命运不在她手中,可唯一麻烦的是,无谶的声音忽然从后方传来,“辛同学,我有了新发现,你不想知道吗?”
阿祇侧过脸。
从号角响起,无谶便没有与她纠结,克里雅曾是沙漠向导,极善于观察环境,他第一时间发现东北面的乱石坡,又扫过黑铁骑尚未完全收紧的右翼,所以在他们被包抄前,□□黄骠马则极缓慢地向乱石坡退去。
凤奴看得比谁都清楚。
无谶的马退,他便跟,刀始终没有抬起,只不过不想打草惊蛇。他不偏不倚地隔在两人之间,终于无谶看向他,凤奴也抬起眼,犹如惊鸿一瞥。
他竟是,慕容冲。
在逃离南凉乐都的路上,他们其实同行了一段,无谶对慕容冲很是感兴趣,不过今日凤奴换了眉形,压暗肤色并戴着面巾,连惯用右手的习惯都藏了一路,直到方才听见援军马蹄才将刀换回来。无谶的目光从他的右手缓缓移到脸上,停留片刻,捏着佛珠的手骤然一紧,突然产生了本能的恐惧。
凤奴笑了一下,手起刀落。
凡是威胁阿祇的人,都该死,他的刀锋在无谶的惊恐眼神中摔出一串血迹,佛珠顷刻散落一地。随着一声惨叫,无谶的右手应声落地,血流如注。
“你……”
凤奴拉下面巾,眼角猩红的血痣极是刺眼,无谶认出慕容冲,震惊道:“你,你没死?”
慕容冲在他身上擦干血迹,冷笑道:“断你一手,只是警告,阿祇曾说她不杀你,不代表别人不会动手。”
他眼底的杀意吓坏了无谶,身后厮杀正激烈,阿祇虽注意到乱石坡的动静,却一时过不来。无谶想要的从来不是赤沙谷的输赢和祖慕祇的命,他只是厌倦了古代,想要抓住辛薇这根救命稻草。如今,外围被吕超封住,贰零壹已经收阵,他若还想履行与沮渠男成的交易,便只剩下两军交锋前这一点机会,无谶再次遁逃。
凤奴没有追,也从头到尾没有管吕超和沮渠男成。
他只守着阿祇。
谷外马蹄声越来越近,吕超并未贸然冲入狭窄谷地,而是沿两侧沙梁不断向前推进,将赤沙谷的退路一寸寸压死。黑铁骑也迅速从最初的骚动中恢复过来,几名骑将聚到沮渠男成身后,马首已经悄然转向东侧尚未完全闭合的缺口。
沮渠男成却最后看了阿祇一眼,怕是又功亏一篑。
“我若折在这里,蒙逊倒省事了。”
阿祇听得眉头一皱,随即像听见什么荒唐话似的笑了一声:“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惦记着他?”一句话便将沮渠男成堵了回去。
风卷起他的黑裘,那张与沮渠蒙逊相似的脸彻底阴沉下来,忽然他看见了祖慕祇身后的身影,慕容冲就算变成了凤奴,依旧在人群中扎眼。
阿祇已经懒得再同他争辩,因为沙梁上的旗号骤然一变——吕超开始收口。她抬起圆月刀,身后的贰零壹随之俯身压低,方才还略显散乱的骑阵刹那间安静下来,一线线刀锋从风沙里亮起。
沮渠男成盯着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下一刻猛勒缰绳,乌骓长嘶人立,披风迎着狂风骤然扬开,“黑铁骑,撤军突围!”
谷中骑兵轰然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