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眠 第14章 校园二 出院

明天终于能出院了，九水兴奋地一晚上没睡着，这段日子最远的活动范围也不过是从病房到病房外草坪的距离，都快憋坏了，妈妈还一直盯着她学习，掐着表记每日的学习时长，没到八小时不准碰手机。

九水只得装模作样得将书一遍一遍的翻，其实内容早已烂熟于心，就算半夜睡得迷迷糊糊被拉起来，也能流利背出夏商周到二十一世纪的历史时刻表。

第二天一早，九水理好了东西，催着妈妈就要走。妈妈却说：“再等等，你爸快到了。”

“他怎么来了，他来干什么？”九水有点惊讶。

“我叫他来的，东西这么多，我又得搀着你，怎么拿的过来，你想我来来回回跑几趟啊。再说了，他是你爸，你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来看看你也是应该的。”妈妈正说着，爸爸走了进来。

爸爸一年到头在外面做生意，父女俩很难得见一次面，因此每次九水都能一眼看出岁月在他身上的痕迹。他头发好像又白了一点，这一身衣服应该是刚换上的吧，一股浓浓的洗衣粉味。

九水不喜欢香水味，总觉得刺鼻，却很喜欢香皂、沐浴露、洗衣粉的味道。鼻子还特别敏感，能牢牢记住每个人身上不同的味道。

爸爸身上的洗衣粉味与她和妈妈完全不同，笨蛋，他和你又不是一家人，又不用同款洗衣粉洗衣服，味道当然不一样了，九水暗自嘲笑自己，心里却还是不由自主的泛起一丝难过，是那个女人洗的吧。此刻她觉得气味是一道鸿沟，隔绝了亲情和交流。

坐在车里往家去，三个人都沉默不语，九水将脸贴在窗前，看着四周的建筑，感觉陌生又熟悉。“小妤，路边有很多卖草莓的小贩，爸爸给你买点草莓吧？”说着爸爸靠边停下，不一会儿提着几盒草莓回来了。

“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草莓了，那时候家附近的公园晚上还有喷泉表演呢，我每次带你去看的时候，你总是看到路边卖草莓的就不肯走了。那时候草莓多贵啊，爸爸也没多少钱……”爸爸笑得很开心，大概觉得这是很温馨的回忆吧，九水闭上眼睛打断他“那里现在没有喷泉表演了”，以及没说出口的：其实我现在也不喜欢吃草莓了。

二

九水此刻还离不开拐杖，行动不便，再加已临近期末，便主动申请在家自学，等过完年，高二下学期开学了再返校。

在家将自己关进房间，就自由多了。偷偷压在课本下是妈妈口中的“闲书”，将长发放下还可以带上耳机听音乐，以及抽屉里藏着一堆小玩意儿。

期末考完当晚，童伊就来敲门了，“阿姨好，小妤在家吗？”“伊伊来啦，快进来。”妈妈忙张罗童伊进门，一边扯着嗓子喊“小妤，伊伊来看你啦。”

九水开心的打开房门，招呼童伊进来，两人许久没见，大叫着抱在一起。高中两年，换了两个班，小妤在高中没交到什么要好的朋友，但和童伊却是从小玩到大的死党，一直都在同一个学校上学。

妈妈打开门，送来了几盘切好的水果，亲切的和童伊搭话：“伊伊，今天期末考了吧，考得怎么样啊”

“应该还可以吧，我也不知道，没对答案。”童伊挠挠头。

“肯定又是年级前几，小妤你总跟伊伊一块儿玩，能不能跟人家学着点。”果然妈妈翻来覆去又是这句话。

“人家读理科的，我读文科的，不一样好吗？”九水反驳。

“语数英不是一样吗？你数学不好，多向伊伊请教请教”妈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哈哈你不知道你女儿现在已经有神助力了，学习简直是小菜一碟，九水内心得意的盘算着。见一向叛逆的小妤这次竟然不顶嘴了，妈妈以为这几句话奏效了，颇为满意走出去并带上了房门，“你们聊吧，我不打扰了”。

女生在一起最喜欢的就是聊八卦，九水离开了学校这么久，很渴望知道点新鲜事。俩人就这样在房间里干坐着，滔滔不绝了一晚上还意犹未尽。比如校园里突然多了一群流浪猫，大家都喜欢去逗逗；午休歌声更新了，苏运莹版的《野子》总令人吓一跳；食堂三楼的瓦罐套餐依旧生意兴隆，队伍甚至排到了楼梯口……

好像无论是多么不起眼的一件事，哪怕只发生了那么一丁点变化，在终日被按头学习的学生眼中，都是很新奇的。但也不是人人都拥有这种感知的能力，九水觉得这很宝贵也很难得，两个敏锐的人在一起，生活都会过得更有滋有味些。

其实九水原本不是那么喜欢学校，现在却越发的向往起来。“我到现在还记得初中做过的一篇阅读理解，台湾作家张晓风《我在》”九水开始在书架上翻找起来。

记得是小学三年级，偶然生病，不能去上学，于是抱膝坐在床上，望着窗外寂寂青山、迟迟春日，心里竟有一份巨大幽沉至今犹不能忘的凄凉。当时因为小，无法对自己说清楚那番因由，但那份痛，却是记得的。

为什么痛呢？现在才懂，只因你知道，你的好朋友都在那里，而你偏不在，于是你痴痴地想，他们此刻在操场上追追打打吗？他们在教室里挨骂吗？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啊？不管是好是歹，我想跟他们在一起啊！一起挨骂挨打都是好的啊！

于是，开始喜欢点名，大清早，大家都坐得好好的，小脸还没有开始脏，小手还没有汗湿，老师说：“×××”

“在！”

正经而清脆，仿佛不是回答老师，而是回答宇宙乾坤，告诉天地，告诉历史，说，有一个孩子“在”这里。

回答“在”字，对我而言总是一种饱满的幸福。

然后，长大了，不必被点名了，却迷上旅行。每到山水胜处，总想举起手来，像那个老是睁着好奇圆眼的孩子，回一声：“我在。”

“我在”和“某某到此一游”不同，后者张狂跋扈，目无余子，而说“我在”的仍是个清晨去上学的孩子，高高兴兴地回答长者的问题。

其实人与人之间，或为亲情或为友情或为爱情，哪一种亲密的情谊不能基于我在这里，刚好，你也在这里的前题？一切的爱，不就是“同在”的缘份吗？就连神明，其所以神明，也无非由于“昔在、今在、恒在”，以及“无所不在”的特质。而身为一个人，我对自已“只能出现于这个时间和空间的局限”感到另一种可贵，仿佛我是拼图板上扭曲奇特的一块小形状，单独看，毫无意义，及至恰巧嵌在适当的时空，却也是不可少的一块。天神的存在是无始无终浩浩莽莽的无限，而我是此时此山此水中的有情和有觉。

“最后一句我也喜欢”，童伊指了指文末，“树在。山在。大地在。岁月在。我在。你还要怎样更好的世界？”

九水一下子觉得十分幸福，我能出现在这里，感受万物，是怎样奇妙的缘分。甚至对系统生出了几分感激之情，能经历两次穿越，体验不同的人生，实在是有趣又神奇。

“想什么呢？”童伊伸手在九水面前晃了晃，“我看你精神挺好的，不如把数学题拿出来，有什么不会的我给你讲讲？”

九水乖乖打开了习题，“我感觉大部分我还是会做的，就是有些实在太难，你看看圈起来的这几道题”。

童伊赞许地说：“哇，你进步很大啊，竟然都做对了，不会做的可都是压轴题，其实在考场上也可以放弃了，多检查，保证其他的题算对，分数就已经很不错了。不过既然你这么好学，我给你讲讲。”

九水十分得意：“我觉得我最近各科都有提高诶，开学返校考我要是考了文科第一你可别太震惊哈哈。”

“我看那些人出了事故，治疗都要用到麻醉，会变笨。你反而脑子变好了？”童伊一脸难以置信。

“可能我比较另类吧，我感觉自打住院起，自己智商好像都提高了，真是奇怪。”九水狡黠一笑，天机不可泄露啊。

三

过年了。

九水和妈妈从外婆家吃完年夜饭回来，刚刚一大家子人吃饭聊天的热闹场景，一下镜头一转，就只剩下九水和妈妈两个人在家里冷冷清清看春晚。

一年比一年没意思了，歌舞不好看，小品相声不有趣，不一会儿九水就打起了哈欠，妈妈则在一旁玩手机，忙着给她的老朋友们群发祝福。

两个人本想挨到十二点跨年，却实在太困，各自回房睡觉了。九水没能一觉睡到天亮，十一点半又被外面震天响的鞭炮吵醒了。她拉开窗帘，出神地看着外面五彩缤纷的夜空。

九水突然有些向往，敲开了妈妈的房门，发现她也醒着呢。“你看外面多热闹啊，我也想放鞭炮，都记不清上一次放鞭炮是哪一年了。”

“别想了，我们家也没有买鞭炮。”妈妈一句话就拒绝了九水。

“怎么不买呢，放了鞭炮才像过年嘛！”九水嚷起来。

“买了谁放啊，我是不敢放的，你敢吗？”妈妈反问道。

确实，她们俩一个比一个胆小，别说放鞭炮了，就是听到也要捂耳朵的。九水自知理亏，也不再说话了。

半晌，九水打破了寂静：“妈，这么多年，你就没想过再找一个？”

妈妈笑了：“怎么？就因为想找个人放鞭炮吗？”

“我是认真的！”九水爬上了床，和妈妈面对面坐着，“我希望有人对你好，爱你，陪伴你，关心你……”

“我有你就够了，我哪有精力找对象，操心你还来不及，而且万一那个人对你不好怎么办？”妈妈打断了九水的话。

“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但是可不可以请你为自己考虑一下？当年的事明明是爸爸错了，可是为什么反而他现在和那个女人过得很幸福。过两年我就离开家上大学了，你一个人孤孤单单怎么办？这么多年不管干什么你都说‘我是为了你好’，其实这样让我非常的难过自责，让我觉得其实是我一直在拖累你……”

“你怎么能这样想呢？我是你妈妈，我爱你，不管做什么我都是心甘情愿的。”妈妈又一次打断了九水。

“但是，你知道吗，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样的爱。我希望你能有自己的生活，而不是整天围着我打转，这样只会令我觉得透不过气来。”终于说出来了，压抑在九水内心许久的话。

妈妈动了动嘴，却什么都没说，脸上闪过一丝受伤的神情。当晚，九水和妈妈聊了很多，搂在一起睡着了，她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亲密过了。

“新年快乐！”大年初一一早，九水睁开了眼就送上了祝福。“新年快乐！”妈妈也是一脸喜气。

站在镜子前穿新衣服时，妈妈笑着说：“你知道吗，其实这些年要给我介绍对象的人还挺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