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珏端着粥碗,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又痛了吗?”
站在门口的童稀儿很快调整过来,捧着那一小束花毫不在意地走进病房:“看看你,说话这么冲,看来伤得是不重。”
“对不起,不知道是你。”常北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她自顾自地把花放在床头柜上,跟夏珏打了招呼,看了看夏珏的伤,又看了一眼夏珏手里的粥碗,目光闪了闪:“夏夏你休息会儿,我来替你。”
夏珏没有看她,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常北辰嘴边:“不用,快吃完了。”
童稀儿靠着旁边的陪护床,盯着常北辰的左手。
喂完了,常北辰看看夏珏:“没饱。”
夏珏又去盛了一碗。
正喂着,门口护士探进半个身子:“常北辰的家属,来一下医生办公室,有事情交代。”
夏珏放下粥碗:“我去一下。”她看了常北辰一眼,转身出了门。
她一走,童稀儿就端起了那碗剩下的粥,在床边坐下,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常北辰面前:“北辰哥哥,我来吧。”
常北辰看着那勺粥,沉默了片刻,说:“有点吃不下了,饱了。”
童稀儿放下碗,看着他那枚戒指:“北辰哥哥,你的戒指……很特别。金子的东西难得这么别致,一般都土土的。”
常北辰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有点得意:“婚戒,订做的。”
“喔……”童稀儿羡慕地说:“我也看到夏夏手上那枚了,更美。”
常北辰:“女戒当然要更美,如果她不喜欢,我就白费心思了。等稀儿要结婚的时候,可以提前找尹师傅订做,到时候我和夏夏陪你去。”
童稀儿点了点头,若有所思:“不一样,这是你主动去做的事。”
“什么?”
童稀儿:“没什么。”
常北辰正准备再问,门从外面被推开,夏珏进来去洗了手,走到床边。
很意外,童稀儿这次自觉让开了位置,夏珏一声不响重新端起床头柜上那碗还剩大半的粥,用勺子搅了一下,舀起一勺直接递到常北辰嘴边。
常北辰看着夏珏,乖乖张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童稀儿脸上明显挂不住,看不下去了:“不是吃饱了吗?”
夏珏看看她又看看常北辰,表情像她在脑补离开的那会儿发生了什么。
常北辰咽下第二口:“又饿了。”
童稀儿白了一眼:“行行行,我先走了。北辰哥哥你好好养着,夏夏再见。”
门关上之后,夏珏又舀了一勺递过去。他仍乖乖张嘴喝着。
夏珏边喂边问:“不是饱了吗?”
常北辰看着她,像要把她也吃掉:“看到你我就饿了。”
夏珏放下碗,认真地看着他:“那你可能不是饿了,是条件反射。巴甫洛夫那套,你看到我等于听到了铃声,唾液腺就开始工作。过两天你看到我可能还会流口水。”
常北辰:“……”
夏珏见常北辰没说话了,也不看他,自己轻轻笑了一声。
常北辰:“你在说我是狗吗?”
夏珏咬着唇憋笑。
常北辰:“那你牵好我,别弄丢了。”
夏珏:“……”
他观察着她的反应,不想放过分毫。
可夏珏只是急急喂完他剩下的粥——那架势简直想要把他给噎死。然后她放下碗,看着他咽下了,再从外衣口袋掏出一张纸展开在他面前。
常北辰一看,是一张护理指导单,上面印着几行字,最上面一行加粗的大标题写着:家属协助卧床患者便器使用操作指引。
配图是一个小人躺在床上,膝盖弯曲,臀部下方塞着一个扁马桶的示意图。
常北辰:“我操!”
夏珏:“你……不许说脏话。”
“好,不说脏话。”常北辰沉默了很久才回应她。“我有手,我自己能行。”
“医生说你至少前三天绝对卧床,不能下地。所以大小便都得在床上……”
“我不!”常北辰打断夏珏。
夏珏将声音放柔:“不是永远这样,你现在’我不我不’的,万一养不好,那可能真一辈子……”
常北辰惊恐地看她:“你吓我!”
但不等她回答,就说:“拿我电话来,打给小尧,免提。”
夏珏从他枕头下摸出屏幕破碎到几乎要报废的手机,最后拿了夏珏还算完好的那台拨通了电话:“小尧。”
“辰哥?”
“给我找一个最好的男护工。”他看看夏珏,考虑她晚上要在这里睡,有男护工在她会很不方便。
“男护工?辰哥你……”
常北辰:“没事,就几天,夏夏身上有伤,我怕只有她照顾会加重她伤情。”他停了停:“医生不让下床,先来三天吧。要经验足,动作利索的,知道怎么照顾腰伤病人。每天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半在这里,不需要过夜,这时候就可以过来,今天算一天。”
“好。”
电话挂断。夏珏把手机收起来,两个人都没说话。常北辰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十五分钟后小尧回了电话,说人找到了。
又过了约莫二十分钟,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敲响了病房的门。
中等身材,穿一件深蓝色的 Polo 衫。进门先叫了一声“常先生”,扫了一遍病房的环境,点了点头,像是心里已经有数。
“我姓田,叫我老田就行。之前在大理市第一人民医院骨科做了六年,腰伤术后护理接过不少。”
常北辰微微点了一下头。老田也不等他多说什么,径直走到床边,开始检查床头摇杆的角度。
夏珏站到了一旁。老田手脚利落地把床头摇高了些,在常北辰膝弯下方垫了一个软枕。过程干净利索,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问常北辰“这样舒不舒服”。仿佛百分百确定自己手上功夫够硬,不需要每做一步都问一遍。
常北辰终于放松了一些。
夏珏走到陪护床边坐下来,把那个空间让给了老田。
老田去洗手间把便盆做好首次清洁再拿回来的时候,常北辰的嘴角还是抽了一下,但没有再说“我不”之类的话。只是把脸别到了一边。
他看到夏珏也把目光移开,看向了窗外。
看着她的背影,常北辰说:“你睡会儿吧,休息休息,这里有老田在。”
可能是为了减轻他的心理压力,夏珏听话地躺在了陪护床上,拉上毯子,没过多久,真的沉沉睡去。看来还是因为晚上被累到,没有休息好。
老田在晚上十点半的时候收拾好了东西,走到床边低声说了一句“我明早七点过来”,得到常北辰的回应后走了。
常北辰闭着眼睛。第一天好像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堪和难过。
他宁愿让一个陌生的男护工来做这件事,也不愿意让夏珏看到和感受到他那种时候的样子。
夏珏躺在陪护床上,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在黑暗中常北辰看见她侧脸的轮廓。
他知道夏珏没有睡着,他也知道她白天的休息很多时候是为了给他更多私密空间,甚至有时候,她会走出去说要找医生或者透透气来回避他的尴尬时刻。
“晚安。”常北辰看着她的身影轮廓,继续想她。
黑暗里,夏珏像是有点意外,需要时间反应,所以她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响起来:“好梦。”
常北辰今天虽然被护工照料得还算妥当,一切都在可控范围内。但到了凌晨,不知道是麻药劲彻底过了,还是恢复期的正常过程,他腰侧那团血肿开始隐隐发胀,从钝痛变成一阵一阵的抽痛。他睡不着,不想惊动夏珏,就一直咬牙忍着。
但忍到后半夜,他出了一身虚汗,口干舌燥,伸手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时,腰侧猛地一抽,他痛哼了一声,杯子在床头柜上翻倒,“啪”地掉在地上。
夏珏惊醒。
她打开灯,看到常北辰弓着身子,额头上全是汗。
“怎么不叫我?”她走过去捡起杯子洗干净了,倒了半杯温水递到他嘴边。
常北辰喝了两小口,缓了几口气,但还是没有躺下去。他内心纠结,因为现在面临一个比疼痛更难开口的问题。
沉默了半天,最后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扶我去一下卫生间。”
毫不意外得到她的拒绝:“医生说你不能下床。”
常北辰躺在床上,看着夏珏走到床尾,看着她的手伸向床尾那个抽屉,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知道那个抽屉里放着什么,他知道接下来她打算做什么,而他还没有准备好。准确地说,他觉得他永远都不可能在她面前准备好。
“等一下。”他死死盯着她的手:“你在干嘛?”
夏珏看他一眼:“拉抽屉。”
“拉抽屉干嘛?”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她是要拉抽屉拿便盆,而常北辰已经知道她知道他知道。
常北辰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不能像上午那个“我不”一样直接说“我不要”,那样会显得他像个闹脾气的孩子。但让他就这样躺平接受,让面前这个女人给他做那件事——老天阿,他宁愿已经被撞死。
于是他开始说话。
“不是,你先等一下,我觉得这个事情我们需要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