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北辰早就醒了,在天亮之前。毕竟对于他来说,能从白天一直睡到黑夜的时候不多。上一次还是在小时候生病期间。
病房内很安静,夜光灯在角落守着,和趴在床沿上睡着了的夏珏一起。
……嗯?
搞什么?她怎么在这儿趴着?家里没人了?只能派个伤号在这儿硬挺吗?
常北辰想起来所有事情。是自己没有护好她,她飞出去了。磕到了头,应该是晕过去片刻,因为好一阵子她都一动不动。恢复知觉看到自己后,这个傻子居然站起身就朝他走来,额边血红一片,血流到脸上头发上都是。
他想制止她的,可是身体调用不了,他微弱的声音她也听不到。那种感觉就像在梦中,看见所有一切,却什么都做不了。
怎么这么傻,这人没有常识的吗?不能动不知道的吗?主要是,因为那气血相连的符咒,她越严重,他的消耗将越大。
可是,看到她走向自己,他所想的却是:消耗大就大吧,我强得很。
他鼻尖一酸,眼睛模糊。想起身抱她去床上躺着,可一开始有这个想法,一旦开始发力使劲儿,痛觉神经的感知力仿佛暴增了千百倍,痛感四面八方传来,最后集中到了骨盆、腰骶和背部。
常北辰倒吸一口气,嘴里浓重的血腥味跟着放大。
别给我整残了。他丧丧地想。
突然,夏珏的手猛地一抽,又安静了下来,接着像是受到了打扰,鼻前叹出一声,换了一侧脸趴着,朝向常北辰。
她额上绷带的血迹,看得他眉头紧蹙。
忽然夏珏好像很委屈,一串啜泣闷在手臂间,肩线跟着耸动了几下,一滴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流出来,越过她秀挺的鼻梁,与另一只眼睛的眼泪汇合,落进了臂弯。
做噩梦了吧。
常北辰用尽力气,强忍疼痛从被子里抽出他还在打着点滴的手。这牵动了一些肩背肌肉,刺痛钝痛酸胀的痛……各种痛都涌了上来,但他没有停下,将手轻轻覆在她侧脸。
夏珏的嘴角牵动了几下,在梦里咽下了什么,鼻尖又叹出一口气,呼吸这才渐渐平稳下来。
常北辰突然想,她会冷的吧。
他侧过头,床头柜上,空调遥控器搁在水杯旁边。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沿着床边一寸一寸挪过去。指尖刚离开床面,腰侧的肌肉就被牵动,痛感像是又被唤醒了一样,从骶骨的位置一路烧到后腰。他稍作暂停,牙关咬紧,等那阵痛感从峰值滑落,然后继续。
手指够到遥控器时,后背都汗透了。他就着那个位置把室温调高后,便再也不想挪动分毫。
再次醒来是因为门口的声音,有人推门进来,夏珏也因为这个声音醒过来。
“你就在这趴一晚上?怎么没睡到陪护床?”阳青的声音:“这里面怎么这么热?”
常北辰在心里冷哼一声,半阖的眼睛完全闭上。
夏珏:“昨晚北辰有点发热,我来看看他,后来趴着睡着了。”
常北辰听到夏珏对他这么亲昵的称呼,嘴角动了动。
阳青:“你自己都需要人看着,还充当起陪护来了……常家那么多人,临时抽个干活的过来先用用不行?非你不可吗?”
常北辰:“……”
夏珏:“你这么激动干嘛,小点声,北辰还睡着。”
阳青:“我就是担……”
夏珏:“你闭嘴!”
常北辰乐开了花。
夏珏:“诶?手怎么到那儿去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椅子退开的声音,接着一声痛哼,伴随着阳青的抱怨:“你看你看!”
夏珏:“腿麻了而已。”
常北辰睁开眼睛,看到阳青正扶着夏珏。虽然阳青已经极度克制礼貌,只是用双手握住夏珏的手臂让她好能站稳,但他看到这一幕心里还是很不舒服。
“腿麻……?”阳青重复:“我看是你膝盖不行,昨天明明那么痛,一团血肉模糊的……不好好休息,打算以后变瘸子吗?”
夏珏双手撑着床沿,忽然看到常北辰睁着眼,笑了,眼里的湿润不知道是开心还是刚刚的痛。
“你醒了?”夏珏拉起他搁在床头柜的手:“手怎么放这来了。”
常北辰没忍住,痛苦地叫出了声,这叫声把阳青都吓了一跳。
夏珏的动作停在半空。
“怎么了?”
常北辰:“膝盖……”
夏珏一听“膝盖”,把他的手往床边一放就去掀被子:“膝盖怎么了?”
常北辰又是一声惨叫。
夏珏掀开了被子,正好护士进来。
夏珏:“护士,他刚刚喊膝盖疼。”
护士:“膝盖?这里面怎么这么热?”
护士在床头放下装满了药物的托盘,拿起空调遥控器。
“空调开这么高,出汗对伤处不好。”护士一边调低温度,一边问他:“你膝盖疼吗?”
常北辰闭着眼睛摇摇头,呼吸还在为刚刚的剧痛奔忙。额上一只手覆上来,他睁开眼睛,见是夏珏在用手试他额温。
“不烧了。”夏珏说:“你刚刚不是说你膝盖疼——流这么多汗……空调怎么回事……”
听得出她脑子里很乱,一句话说了好几个事。
“坐下吧。”常北辰看着她。
“你昨晚是冷吗?自己调的温度?”
答非所问,常北辰真担心她脑子给磕坏了:“我说你坐下吧。”
夏珏没有坐下。
护士已经解开了常北辰衣服裤子的系带,然后开始把裤腰的边缘一点一点往下卷,伴随着常北辰的“嘶”声,露出皮肤上深紫和淤青的边缘,那片区域似蔓延到了裤腰以下更私密的位置。
夏珏被那皮肤上的伤痕给震住,整个人定在了那里。护士的动作没有停,还在继续往下卷,眼见露出来的私密部位越来越多。阳青见状挡在了夏珏身前,扶她坐下,低声嗫嚅:“你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呃?”夏珏听到阳青的话,从震惊中被硬拉出来的她看他一眼,一时没反应过来,竟本能开始目光躲闪。
护士则一边卷一边看着夏珏说:“你是他老婆吧,来帮帮。”
夏珏听到这话才想起来什么,腾地站起来,动作太突然以至于扯到自己的伤口,她“啊”地叫出了声,弓着身子,手掌虚虚地护在膝盖上。
所有人都看向她。
“没事。”她轻喘着。
阳青把她按回椅子上:“我来吧。”
常北辰脸上明显的嫌弃,不好说什么,又实在抗拒他的触碰,所以就在阳青听着护士的指挥,弯下腰向他的肩膀伸过去一只手时夸张地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真真切切的痛感。
阳青的动作僵了一下:“我还没碰你。”
夏珏已经皱着眉慢慢站了起来,对阳青说:“你轻点!”
阳青无语:“我还没……”
“行了行了,还是我来吧。”夏珏要把阳青挤开,阳青一动不动,低下头在她耳边咬牙切齿道:“你干嘛?你们不是假……”
夏珏狠狠瞪他一眼,阳青只好闭了嘴。
护士等得急了:“到底谁来?”
夏珏:“我来。”
阳青:“我来!”
护士:“……”
常北辰虚弱地喊道:“好痛!我只要我老婆。”
护士:“……”
阳青:“……”
夏珏往前一步,护士也说:“让他老婆来吧,精神抚慰更有用。”
阳青只好让开,看着夏珏一边吃力地稳住常北辰,一边目光躲闪着不知道看那伤处好还是不看的好,但又得听着护士教的去记下来……阳青终于看不下去似的别过脸,走向窗边。
常北辰为了减轻夏珏的负担,尽量在用自身力量支撑着,这让他身体内部骨裂的区域更添疼痛,他拧紧了眉头,硬生生将使劲时产生的疼痛和清理伤口的刺痛咽了下去。
终于结束时,他痛得想死去,但仍然小心掩饰着自己的虚弱,不敢太大声喘气,残存的理智甚至不能撑起自己的眼皮。
他偏过头,发现夏珏正盯着他的脸,忧心忡忡。他顿住,心底升起被捉住的心虚,只好笑了笑,不知道那个笑到底在脸上变成了什么样子,因为夏珏好像看出来了。
“很痛吗?”她问。
“膝盖……”他就要撑不住了。
夏珏:“膝盖痛?”
常北辰:“你的。”
说完,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对外界有清晰的感知时,夏珏正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他的额头、脸颊和脖颈,讨厌的粘腻感减去了大半,他感觉舒服了很多。
尤其是,病房内没再看到阳青。
他微微睁开眼,专注地看夏珏细致认真的样子,享受着她温柔的照顾。看她捏着毛巾的边缘避开他嘴角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的样子,看她擦到他下巴的时候,用拇指轻轻托一下他的下颌好让角度更顺手一些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如果每天都能这样疼醒一次,也不是不能接受。
夏珏擦完他脖颈的最后一处,把毛巾收回来,发现他睁着眼睛。她停了手里的动作,没有拿毛巾的手贴上了他的脸颊,像是在确认他的体温。
此时此刻,他只感觉自己轻飘飘的。
有人推门进来,夏珏收回了贴在他脸颊的手。
常北辰:“……”
“夏姐姐。”是小尧:“我来,你先吃点吧。”
小尧在桌上放下东西,已经接过了毛巾去卫生间投洗。
“现在可以吃点东西吗?”夏珏问他。
常北辰摇头:“你先吃。小尧来。”
他让小尧把床摇起来一些,再打水帮他漱口——漱口这事他一丁点儿都不想让夏珏插手。其实他嘴里一直难受,不止口渴,还有满嘴满喉的血腥味持续让他恶心。
但他就是不想让夏珏来帮他漱口。
小尧没有晕血症,自己在心里对他也没有那么大的负担。
漱了几杯水,吐出来的液体才不再有血色了。嘴里终于舒服。
“小尧,这段时间你得多看着点家里。”
小尧:“嗯,辰哥别担心。”
常北辰:“晚上让大磊来吧,你带夏夏回去,医院休息不好。”
夏珏把粥端过来:“我就在医院,别叫任何人来了。我在家帮不上忙,不懂家里那些事,他们看我有伤还得照应我,本来就到了节前,你还调一个人过来。别折腾了。”
常北辰靠在床头,看着她端粥的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说的是实话。他没再坚持,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那你晚上睡床,别趴这里了。”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椅子:“这张椅子你睡一夜,明天肩膀都抬不起来,到时候端碗都抖,我还得自己喝。”
夏珏不屑:“你看我现在抖吗?”
小尧将床靠背摇起来更多,就先回去了,说中午再来。
夏珏在床边坐下,舀了一勺,吹吹凉,递到他嘴边。
常北辰看着她,张开嘴。阿月嫂的粥熬得烂,米香软糯,温度刚刚好。一勺一勺,他安安静静地喝着,每一口都乖乖张嘴。他这听话吃东西咽下去的样子,活像个宝宝。他很喜欢现在这个时刻,只有他们俩,而她,那么温柔地在照顾他。
吃到一半的时候,门又被推开了。
正认真喝粥的常北辰被呛了一口,恼了:“今天这扇门是消停不了了是吗?”
“北辰哥哥……”伴随他不爽的是童稀儿的声音,听到常北辰那话,她一下被滞住,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