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总最后一次走进“世纪新城”的物业管理中心时,初夏的晨光正斜斜地打在“物业服务满意度第一”的铜牌上。那牌子是2016年挂上去的,当时开发商老板亲自剪的彩。如今铜牌边缘已有了细微的绿锈,像这个项目,也像他在这里的九年。
手机在震动,总部人力总的钉钉信息如期而至:“章总,离职手续已办妥。感谢您多年贡献,祝前程似锦。”标准得冰冷的客套话。他按熄屏幕,推开玻璃门。前台小姑娘抬起头,眼神闪躲了一下,低声说:“章总早。”
早。但他知道,今天是他在这里的最后一个早晨了。
2013年秋天的“世纪新城”还是一片工地,二十几栋高层住宅像巨笋般拔地而起,规划中的商业裙楼正在浇筑地基。章明那时三十八岁,从深圳被派到这个新一线城市,担任百万平米综合体的物业总经理。说是开发商实力雄厚,项目要做成本地标杆。
第一次见开发商老板赵总,是在工地临建板房里。赵总穿着Polo衫,脚上的皮鞋沾着泥土,递过来一根软中华:“小章,我们这个盘,硬件绝对区域第一。你们公司的任务,就是让软件也配得上硬件。”
“赵总放心,我们有一套成熟的服务体系和服务标准...”章明本想详细阐述一下思路。
赵总摆摆手打断:“那些虚的先不说。我就两点:第一,交房时要平稳,业主有什么意见,你们先安抚;第二,有些配套还没完善,比如消防验收,正在走流程,你们要跟业主做好解释。”
章明心里咯噔一下。消防验收没通过就能交房?但他没问出口。那年头,整个房地产市场正呈现井喷式发展,小开发商圈块地没办全手续就敢开工,图纸还没出齐就开始卖楼花。他服务的这家物业公司在全国排靠前,扩张期,要规模,要市场份额。总部领导说过:“先拿下项目,有问题进场后再解决。”
进场那天,章明带着二十人的先遣团队,在满是建筑垃圾的临时办公室开了第一次会。窗外塔吊转动,他指着沙盘说:“我们要把这个项目,做成公司在华东区的名片。”
那时他真相信能做到。
头两年是蜜月期。开发商打款爽快,物业费补贴按时到账。业主陆续收房,虽然有些小投诉——装修管理太严、车库指示不清、儿童游乐场塑胶味大——但都被“新小区都有个过程”的说辞安抚下来。章明团队做了不少实事:引进品牌超市,办社区文化节,组织业主足球队。满意度调查从最初的68%升到85%。
问题在2015年底开始浮现。先是有些业主的特殊诉求没有满足,以消防存在隐患,向主管部门进行投诉。章明找开发商,开发商工程部王经理搓着手:“章总,消防那边还在整改,快了快了。”
“王经理,业主天天在物业中心闹。”
“你们先顶一顶,跟业主说我们在加急。”王经理压低声音,“实话说,当初为了赶预售节点,有些消防管道走的不是原设计。现在要改,得凿墙。”
章明背脊发凉。那天晚上,他在项目走了一圈。地下车库里,消防栓箱空空如也;楼梯间的防火门,一半闭门器是坏的;商业裙楼的喷淋系统,主管道竟然没接通水泵房。他拍了照片,发给赵总。赵总回复:“知道了,会处理。”便再无下文。
2016年春天,第一次大规模维权来了。三百多业主围堵办公室,拉起白底黑字的横幅:“消防不合格,拿业主生命开玩笑!”“黑心开发商,还我安全家园!”章明被推到前面,被愤怒的业主团团围住:“你们物业是干什么吃的?这种房子也敢接?”
他嗓子说哑了,承诺“三个月内解决”。业主不信,有人朝他扔矿泉水瓶。开发商的人躲在玻璃门后,没人出来。
回去后,他写了一份详细报告,附上整改方案和预算,报给开发商。预算上百万。一周后,赵总秘书来电话:“赵总说,公司现在资金紧张,让物业先想办法。”
“这是消防隐患,物业费里不包含这类大修...”
“章总,”秘书语气冷淡,“当初进场合同里,可是写了‘配合甲方工作’。”
挂了电话,章明在办公室坐到深夜。窗外,已入住的楼栋灯火通明,每扇窗后都是一个家庭。他想起女儿,想起自己家小区每月一次的消防演练。这里呢?连消防验收都没通过。
2017年,业委会筹备组成立。牵头的是个退休法官,姓郑,业主们叫他“郑老”。第一次见面,郑老很客气:“章总,我们不是针对物业。但消防问题拖了三年,开发商不作为,物业又没权力动用维修资金。业主们等不起。”
章明苦笑。他何尝不想解决?可本体维修资金动用要双三分之二业主同意——开发商手里还握着三百多套未售房产和整个地库产权,加上一些投资客的房子,凑不齐比例。他试过启动应急维修程序,但需要主管部门认定“紧急情况”。消防大队来过,开了整改单,但“责令对象”是开发商,不是物业。
“我们在推动。”他只能重复这句苍白的话。
业委会正式成立之后,物业合同甲方顺利的从开发商变更为业委会。合同签完,章明和郑老握手,对方问到:“物业公司会独立于开发商,真正为业主服务吗?”
章明说会。但他心里知道,地库产权还在开发商手里,物业用房产权不清晰,二次供水设备归属有争议——物业公司和开发商,像一对被强行离婚却还住在一起的夫妻,锅碗瓢盆分不清。
果然,业委会上任第一把火就烧向物业:重审历年公共收益账目。章明把账本搬出来,一笔笔对。广告收入、场地租赁、临时摊位...业委会请的会计事务所翻了半个月,问:“为什么2015年地库车位管理费,物业只分到三成?”
“另外七成是开发商的产权收益。”
“但地库的照明、保洁、安保都是物业在做,成本全由物业承担。”
章明没说话。这是当初进场时的潜规则:开发商把地库收益大头拿走,物业“代管”,用微薄的管理费覆盖成本,换取整个项目的管理权。业内都这么干,像一层窗户纸,现在被捅破了。
2019年,开发商资金链出现问题。工地停工,商业裙楼烂尾。赵总很少露面,传言在四处找钱。物业费补贴断了,地库收益分成也拖欠。章明每个月跑两次总部,申请“特批费用”维持项目基本运营。总部领导的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世纪新城项目年年亏损,什么时候能止损?”
“消防整改完成,业主满意度上来,物业费收缴率提高...”
“那是以后的事。现在的问题是,这个月工资能不能发出来。”
他回到项目,面对的是另一番景象。业委会内部分裂了——有人想换物业公司,有人想续聘但压价,还有人私下接触其他物业公司,传言有利益输送。郑老心力交瘁,辞了主任一职。第二届业委会成立,新主任是开装修公司的年轻业主,第一项决议就是启动重新选聘物业。
招标公告发出来那天,章明在办公室接到七个电话。有同行“打听情况”,有供应商“关心后续”,还有猎头“推荐机会”的,他一个没接。下午,开发商新派来的项目总找他,开门见山:“章总,业委会要换物业,我们开发商作为大业主,有权反对。但前提是,下一家得是我们认可的。”
“您有中意的?”
对方笑了:“好几家都接触过。有家本地的,老板跟赵总是老朋友,承诺地库收益分成可以谈。”
章明明白了。开发商想用“支持现物业”作筹码,换一家更听话的。而他和他代表的公司,在开发商眼里已经“不听话”了——这些年,他夹在中间,既没完全倒向开发商忽悠业主,也没完全倒向业委会对抗开发商。他在走钢丝,现在钢丝两头都在摇晃。
开标那天,他代表公司去了。会场里坐着五家物业公司,两家全国前十,三家本地企业。业委会代表、开发商代表、街道办人员坐成一排。技术标他们得分第二,商务标报价中等。最后开标结果:更换物业。
撤场前的最后一周,章明每天在项目里走。从住宅楼走到商业街,从儿童乐园走到地下车库。保洁阿姨见到他,欲言又止;保安队长递烟,手有点抖;工程主管老陈不知道后面该怎么办:“章总,您走了,我们...”
“好好干,新公司来了,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他拍拍老陈的肩。
最后一天,他去了消防水泵房。那个拖了六年的问题,终于在他任内最后一个月有了进展——业委会和新物业公司签的合同里,明确写了“消防系统全面整改”是交接前提。开发商这次同意了,因为新公司承诺承担大部分费用。
他蹲下来,摸了摸锈蚀的阀门。如果2014年,他强硬一些,以撤场威胁开发商整改,会怎样?如果2017年,他完全倒向业委会,起诉开发商,会怎样?如果2019年,他同意开发商推荐的“合作方”,会怎样?
没有如果。在那个疯狂跑马圈地的年代,物业公司是开发商的“售后服务部门”,拿项目时要靠关系,进场后要“懂事”。他是职业经理人,要对公司业绩负责,要对团队工资负责。他走了一条中间道路,试图在开发商、业主、公司之间找平衡。结果三方都不满意。
手机又震,是郑老:“小章,听说你要走了。这些年,你不容易。”
他望着昏暗的水泵房,回了四个字:“尽力而为。”
走出楼栋时,夕阳正沉。新物业公司的交接团队已经来了,五六个人,白衬衫笔挺,在物业中心门口抽烟。其中一人看见他,点头示意。章明也点点头,走向停车场。
上车前,他最后回望。那些高层建筑在暮色中矗立,万家灯火渐次亮起。他曾以为能在这里做二十年,看着社区成熟,看着树木成荫,看着孩子们长大。现在,九年零四个月,戛然而止。
点火,倒车。后视镜里,“世纪新城”的logo灯亮了。他想起进场那天,也是这样的黄昏,他站在同样的位置,对团队说:“我们要在这里,写下行业的新标准。”
行业没有标准。或者说,标准一直在变。在规模为王的年代,标准是管理面积;在资本狂欢的年代,标准是市盈率;在潮水退去的今天,标准变成了活下去。而他,成了潮水退去时,搁浅在沙滩上的一枚贝壳。
车驶出大门,汇入车流。手机导航问:“您要回家,还是去公司?”
他沉默了几秒,说:“回家。”
是的,该回家了。这九年的旋转、周旋、挣扎,终于可以停下了。杠杆的两端都已失衡,他这个支点,也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了。只是不知道,下一个要站在这个支点上的人,会不会做得比他好一点。
路灯亮了,城市的夜晚刚刚开始。而他的某个夜晚,刚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