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张经理还在翻看手机里的照片。
那是三年前他刚接手“阳光城”小区时拍的。照片里的小区大门刚刚翻新过,花岗岩贴面在阳光下泛着光,物业办公室的玻璃擦得锃亮。当时的他站在大门前,穿着崭新的工装,胸牌上的“项目经理”四个字格外醒目。
三千二百四十八户。每户每月每平米一块二。
这是经理三年来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个浮现在脑海里的数字。在物业行业干了十五年,从维修工到项目经理,他太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在人力成本每年上涨10%、维修材料价格三年涨了40%的后疫情时代,这块二毛钱就像沙漏里的沙,握得越紧,流得越快。
“张经理,3号楼二单元的电梯又停了。”
周一早晨七点,业委会筹备组的刘老师就敲开了物业办公室的门。这位退休的中学教师,是小区里最早一批主张成立业委会的业主代表。
“刘老师您坐,我已经安排维修了。”张经理给老人倒了杯水,“电梯的主板是2010年的老型号,厂家都停产了。这次是实在修不了,得换新的。”
“多少钱?”
“国产的替代型号,三万二。”
刘老师扶了扶眼镜:“张经理,这电梯是全体业主的财产,要换也得走流程。现在业委会筹备工作已经过半,这种大额支出,是不是等业委会成立了再说?”
张经理心里一紧。这已经是三个月来第三次被这样“建议”了。
他记得2019年刚入行时师父说的话:“做物业,最重要的是平衡。平衡服务与成本,平衡业主需求与公司利润,平衡今天和明天。”
可现在的市场,已经没有了平衡的空间。
房地产黄金二十年,物业公司跟着开发商跑马圈地。一个楼盘接一个楼盘,规模上去了,服务却来不及沉淀。那时候信息不透明,电梯广告、公共车位、快递柜进场费……这些公共收益大多是笔糊涂账。有些同行胆子大,能吞的就吞,能瞒的就瞒。
张经理不是那样的人。他管理的阳光城,每笔公共收益都贴在公告栏——虽然很多业主并不看。去年小区的公共收益结余十八万,全部用在了绿化补种和儿童游乐场维修上。
可信任一旦被摧毁,重建需要的时间是以“年”为单位计算的。当整个行业都在为过去的野蛮生长买单时,没有哪家公司能独善其身。
“张哥,业委会的投票结果出来了。”
客服助理小张拿着文件进来时,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文件上清楚地写着:同意成立业主大会的票数超过三分之二,业委会正式具备法律主体资格。
“主任是谁?”
“刘老师当选主任,副主任是……王老板。”
张经理手里的笔顿了顿。王老板,小区商业街开超市的那个,去年因为物业不允许他的货车在凌晨四点卸货,在业主群里大骂了三天。
“该来的总会来。”李哥苦笑。
第一次协调会,业委会提出要重新审计过去三年的公共收益。张经理把早已准备好的账本抱了过去,厚厚三大本,每一笔支出都有票据。
刘老师翻得很仔细,王老板却只看最后几页:“张经理,咱们小区的快递柜,一年才收两万进场费?我听说隔壁小区同样规格的柜子,一年五万。”
“合同在这里,王主任可以看。”
“合同是你们物业签的,我们怎么知道这里面有没有猫腻?”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张经理看着眼前这些人——刘老师是真的想为小区做点事,他提出的修复监控盲区、增加老年活动室的建议都很中肯。可王老板不一样,他那双眼睛在账本上扫来扫去的样子,像是在寻找猎物的鬣狗。
第二次协调会,业委会拿出了业主满意度调查。百分之六十二的业主对物业服务“不满意”,主要问题集中在“绿化维护不及时”、“保安年龄偏大”、“公共设施老化”。
“我们要求物业公司在一个月内整改。”刘老师推过来一份清单,列了十七条。
张经理一条条看下去:增加四名保洁员、更换所有楼道的照明灯、对小区所有树木进行病虫害防治、保安平均年龄不得超过四十五岁……
“刘老师,这些都需要钱。”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按这份清单,物业成本每月要增加四万六,可咱们小区的物业费……”
“那是你们公司的事。”王老板打断他,“做不了可以不做,有的是公司愿意做。”
威胁已经摆在了桌面上。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会议开得越来越频繁,要求越来越细。绿化要换成四季常开的进口草种,儿童游乐场要全部更换为“无动力高端设施”,门禁系统要升级为人脸识别……
张经理算过账,如果全部满足这些要求,公司在这个项目上每年要倒贴八十万。
区域总经理在电话里沉默了一分钟:“能拖就拖,能谈就谈。这个项目丢了,今年咱们区域就没有利润了。”
拖的办法是每个月整改两三样,谈的筹码是悄悄提高王老板超市门前的垃圾清运频率,给他的运货车辆开绿灯,甚至在物业办公室设了个点,代售超市的优惠券。
可**的沟壑,是填不满的。
事情爆发在六月的一个暴雨夜。
凌晨三点,张经理被电话吵醒。小区地下车库进水,二十多辆车被泡。他冲进暴雨里指挥抢险,浑身湿透地在齐膝深的水里站了四个小时。
天亮时水退了,损失统计出来了:最严重的一辆奔驰S450,维修费预估十五万。车主是7号楼的陈总,也是业委会的委员。
“我们的车库排水系统有问题!”陈总在业主群里怒吼,“物业为什么不提前检修?这是严重失职!”
王老板第一个跟进:“我早就说过,这家物业不行!业委会必须拿出态度!”
刘老师还在尝试沟通:“这次是天灾,物业的应急处理还是很及时的……”
“刘老师,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要是物业平时维护到位,会有这种事吗?”王老板在群里发了一张图,是某知名物业公司的宣传页,“人家专业的公司,每年两次全面检修,咱们的呢?”
张经理知道,那张图是王老板上周参加“物业招投标交流会”带回来的。他也知道,那家公司私底下给王老板承诺了什么——如果中标,小区所有的保洁、保安、绿化服务,都分包给王老板指定的公司。
最后一根稻草,是业委会的“正式函告”:鉴于阳光城物业服务中心在防汛工作中的重大失误,经业委会会议表决,决定启动更换物业程序。请贵司于三日内派员洽谈交接事宜。
区域总经理从外地赶来,和张经理一起参加了最后一次会议。
“我们可以赔偿业主损失,可以立即整改所有问题,可以……”总经理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用了。”王老板摆摆手,指了指桌上厚厚的招标文件,“已经有七家公司报名了。我们业委会做事公平公开,招投标,价高者得……哦不,是质优者得。”
他说“质优者得”时,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
开标那天,张经理没有去现场。
他在小区里慢慢走,从1号楼走到28号楼。晨练的老人们还和他打招呼,遛狗的业主还让狗不要扑到他身上,买菜回来的阿姨还问他:“张经理,我家的灯开关有点松,什么时候能来看看?”
他都笑着点头。
三年。他记得3号楼302的独居老人每天要上门看一次,记得5号楼的那对年轻夫妻去年半夜生孩子是他帮忙叫的车,记得儿童游乐场的秋千换过三次链条,记得为了那棵生病的香樟树,他跑了三趟园林局。
手机震动,是小张发来的微信:“定了。中标的公司……报价比我们低百分之二十。”
低百分之二十。张经理闭上眼睛都能想到他们会怎么做——裁员,把六十岁的保安换成七十岁的;减少保洁频次,从一天两次变成三天一次;维修能拖就拖,实在拖不了就用最便宜的材料。
可业主们现在不懂。他们只看到物业费可能降低,只听到新公司承诺的“五星级服务”,只相信业委会说的“业主当家作主”。
下午,公司的正式通知来了:经研究决定,张经理不再担任阳光城项目经理。按照公司规定,因管理项目丢失,年度考核评为D等,予以解除劳动合同。
人力部门的同事打来电话,语气抱歉:“这是集团统一规定,丢盘的项目经理一律……你知道的,现在行业困难,公司也是在断臂求生。”
“我明白。”张经理说。
他开始收拾办公室里的个人物品。一个茶杯,是小区书法班的老人送的,上面刻着“万家灯火,一心守护”。几本工作笔记,密密麻麻记着每家每户的情况。还有那三本公共收益账本,他摸了摸封皮,最后还是放在了桌上。
锁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一面锦旗,是三年前小区第一批入住十周年时,业主们送的。上面八个字:“细微之处,方见真情”。
锦旗有些旧了,边角已经起毛。
他把钥匙留在前台,背着一个简单的双肩包走出物业办公室。傍晚的阳光斜射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小区里灯火渐次亮起,那些窗户后面,是三千二百四十八个家庭,是上万个他熟悉或不熟悉的人生。
门卫老赵从岗亭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饭盒:“张经理,我老伴包的饺子,你带着……”
话没说完,老人的眼眶先红了。
张经理接过饭盒,拍了拍老赵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走出小区大门时,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这个他守护了1095个日夜的地方,从明天起,将与他再无关系。
街道上车水马龙,霓虹闪烁。这座城市的夜晚依然繁华,依然有无数盏灯为晚归的人亮着。只是有些光,在潮水退去时,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而真正的退潮,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