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赫尔辛基那条熟悉的、铺着鹅卵石的街道边。
路景年先下车,绕到另一边给莫沫开门。
莫心自己解开儿童安全座椅的卡扣,安静地爬下来。莫念则等爸爸过来抱她。
“就是这里?”莫沫抬头,看着眼前那栋米黄色的三层小楼。二楼那扇熟悉的窗户紧闭着,挂着白色的纱帘。
“嗯。”路景年一手抱着莫念,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牵住莫沫。“你以前的画室在二楼,靠窗那个位置。”
莫沫点点头。她记得。
路景年抱着莫念往前走了一小段,在一处人行道的边缘停下。这里正对着画室那扇窗。“爸爸,为什么停在这里?”莫心仰头问。
路景年蹲下身,把莫念也放下来,让两个孩子站在自己身边。他指了指地面。
“三年前,差不多也是这个季节,但是下很大的雪。”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爸爸在这里,站了一整夜。”
莫沫的手指蜷了一下。路景年感觉到了,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他继续看着那个位置,说:“那时候你妈妈在楼上画画,可能通宵。我不知道她会不会下来,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下来。我就想,等一等。”
“等到了吗?”莫念好奇地问。
“等到了。”路景年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很淡的、释然的东西。“天快亮的时候,你妈妈下来了。她看见我,吓了一跳。”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莫沫。“其实我当时都快冻僵了,脑子里嗡嗡的,想好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就记得你问我‘路景年,你疯了吗’。”
莫沫看着他现在的眼睛。那里很清澈,很平静。
没有三年前那种近乎疯狂的偏执和痛苦。
“我是疯了。”路景年接着说,语气依旧平缓。“但那是我活该。也是我……必须走的一段路。”
他站起来,重新牵住莫沫的手,又对两个孩子说:“走吧,我们去下一个地方。”莫心很安静,只是看着爸爸,又看看妈妈握在一起的手。莫念蹦蹦跳跳地跑到前面,又跑回来:“下一个地方是哪里呀?”
“是你妈妈以前,差点迷路的地方。”路景年说。
#
车子开出城区,往郊外的方向去。
窗外的景色渐渐变成覆盖着零星残雪的丘陵和森林。阳光很好,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
莫沫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松树。
“紧张?”路景年开着车,忽然问。“有一点。”莫沫老实说。“没想到你会带我来这里。”
“应该来的。”路景年说,目光看着前方的路。“有些地方,躲着不如再看一眼。尤其是现在。”尤其是现在,他们在一起,还有两个孩子。
车子在一条徒步小径的入口处停下。这里已经深入山林,空气冷冽干净。路景年从后备箱拿出准备好的厚外套,给莫沫披上,又蹲下给莫心莫念拉好拉链。“就是这条小路。”他指着前方蜿蜒进林间的碎石路。“你当年一个人来写生,结果天气突变,下暴雪,困在里面了。”
莫沫记得。那是她刚到赫尔辛基不久,心情最低落的时候。她赌气似的一个人进山,想画点东西,结果差点出事。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她问。这件事的细节,她从未细问过。
路景年牵起她的手,带着孩子们慢慢往里走。
“顾云峥告诉我的。”他说,“他当时都快急疯了,动用了所有能动的救援关系。我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开一个跨国会议。”
他停下脚步,看向莫沫。“我扔下会议就飞过来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一秒都没合眼。落地的时候,救援队已经找到你了,把你送回了公寓。”
莫沫怔住。
“你……来了?”
“来了。”路景年点头,“但我没去见你。顾云峥说你受了惊吓,需要静养,不让任何人打扰。我就在你公寓楼下,车里,坐了两天。”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无奈。“那时候我就想,我真他妈是个废物。你最难的时候,我连出现在你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路景年……”莫沫喉咙发紧。
“听我说完。”路景年握紧她的手,继续往前走。小路两边的雪还没化尽,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后来,我查了你进山的路线,自己来了一趟。”他指着前面一个比较开阔的、能看见远处雪山轮廓的坡地。“就是那里。我站在那儿,看着这片山,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他停下,转过身,面对着莫沫。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我当时发誓,”路景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沉甸甸地砸进莫沫心里,“这辈子,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这种地方,这种时刻。”
莫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不是伤心。是一种……被彻底填满的感觉。路景年伸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的眼泪。然后他往前一步,把她拥进怀里。
抱得很紧。
“我做到了吗?”他在她耳边问,声音有点哑。
莫沫把脸埋在他胸口,用力点头。
“做到了。”她带着鼻音说。
路景年长长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好像把积压了三年的某些沉重的东西,彻底【释放】了出去。
“妈妈哭啦?”莫念拽了拽路景年的裤腿。
路景年松开莫沫,蹲下来,把女儿也一起揽进这个拥抱里。莫心看了看,也安静地走过来,靠在妈妈身边。
一家四口,在这片寂静的、洒满阳光的雪山林地间,抱在一起。
“妈妈是高兴。”路景年对女儿说。“高兴为什么会哭?”莫念不懂。
“因为太高兴了。”路景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又抬头看莫沫。“高兴到装不下了,就变成眼泪流出来。”
莫沫破涕为笑,捶了他肩膀一下:“瞎教孩子。”
路景年也笑。他站起来,重新牵住她的手,另一只手牵起莫念。莫心主动牵住了妈妈另一只手。
“回家?”路景年问。
“嗯。”莫沫点头,看着身边高大的丈夫,还有两个小小的、温暖的孩子。她最后看了一眼这片雪山。
当年那个被困在这里、孤独又绝望的莫沫,好像真的被留在了过去。现在的她,被牢牢地牵着,被温暖地围着。
“路景年。”她轻声叫。
“嗯?”“我们不会再分开了,对不对?”
路景年停下脚步,转过身,很认真地看着她。
“对。”他说,“死都不会。”
莫沫笑了。这次眼泪没掉下来。
她握紧他的手,握紧孩子们的手。
“走吧,回家。”她说。
阳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慢慢融进林间的光影里。
那些旧的、冷的、痛的地方,被新的、暖的、圆满的记忆,彻底覆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