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 第8章 5月17日 雷雨????

上午，小葵还在睡觉。

晓女士悄悄地擦拭着桌面，打扫着屋子，力求不吵醒睡熟的女儿。

四月小葵生病住院以后，老两口就从老家赶来了云市，她们暂且住到了小葵春雨的家里，和春雨一起照顾起小葵。

这一次，小葵没再劝说她们回去。

晓女士看着女儿的状态每况愈下，便心痛到流泪，却又没有办法开口，只会在每个深夜被吓醒，然后失眠到天亮。

作为母亲，她真的好害怕失去，梦中的她一直哭，却一直无法找到小葵。她再也听不到女儿的声音，感受不到女儿的呼吸。

这样的噩梦纠缠着她，晓女士却无能为力去改变。

如果可以，她多想代替自己的小葵，替她承受病痛。

进入五月，晓女士真切地感知到，留给她们陪伴女儿的时间不多了。

梦魇惶恐变成现实。但她无法言说，她不愿女儿看到她的难过。

女儿说过，要她们笑，不要哭。要平静地一起面对，不要崩溃绝望。

可是幺幺，妈妈真的不能做到。

可是幺幺，妈妈真的好心痛。妈妈爱你，妈妈不想失去你……

再一次，晓女士一个人崩溃了。

她跌倒下去，晓女士扶着茶几哭得无法停止。幸好这是一个安静的时刻，幸好只有她。她的悲伤没有被直视。

她想到女儿说的，便随即想要强迫自己收起眼泪。

她对自己打气：“晓华，悲伤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振作起来，振作起来！你是妈妈，你是母亲。”

不过一刻钟，跌倒的人便又支撑着站立起来。

她继续做起手里的事情，试图分散一些注意力。

·

葵爸躲在房间里，一遍一遍地看着小时候给小葵拍的相册。

那一本厚厚的相册里，记录了从出生到十六岁的小葵。

每一张相片中，小葵身上的衣服都不同。

那其中记录了每一个周岁的生日，每一次出行的快乐，接触每一个新事物的惊喜，有各种姿态，各个年龄里洋溢着笑脸的小葵。

都说父亲是山。

但对葵爸来说，他从来不这么觉得。

他觉得自己是妻子女儿的依靠，能够被她们喜爱，被她们信任和依赖，这就让他感到无比的幸福。

他没有那么伟大，很普通，也很知足。

葵爸的手指抚摸过相册中的一张张相片。

他似乎陷入了回忆。

等到泪水打湿了相册，这才让他惊醒。匆忙地擦去相册上的泪珠，他看着相片上珍爱的女儿，便又红了眼睛。

要如何放下呢？

放不下。放不了。

·

今天的天阴沉沉的，晚些时候或许会下雨。

墓园里看不到几个人。

春雨绕着公路走进来，看着眼前的草地，一时间有些陷入了沉思。

春雨停下脚步，不知道自己这次来得对不对，是否要进去。

天色越来越暗，墓园里的路灯亮起。

一块块墓碑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阴森。真的阴森吗？可能也未必。

春雨最终还是走进了墓地，从一块块墓碑中穿过，抵达了她此行的目的地。

那块碑上的照片，是一个和蔼的老人。

老人的照片静静注视着来者，就像过去的任何时候一般。

墓碑前摆着未被收走的枯花，春雨蹲下身，换上新的，也收走了旧的。

有些微凉的风呼呼地吹，吹乱了春雨的心。她在这场盛大的沉默中坐下来，坐到了墓碑的身旁。

春雨默然了十几分钟，才低声开口道：“奶奶，我想找你说说话。”

这时候还怕吗？

这里只是一处沉眠地。逝者被记住被爱着。

春雨从来不怕墓地，反而，她在奶奶去世后便总爱往这处跑。

·

父母意外离世后，是奶奶抚养她长大的。

大一那年，春雨的奶奶也因为疾病走了。

往后她便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她没有了期待，也自暴自弃地觉得自己不配得到爱。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春雨都是孤独的。

直到她遇到小葵。

除了奶奶，没有人这样对待过春雨。小葵拥抱她，包容她，亲吻她，牵住她。

当然有很多人喜欢春雨，但那种喜欢，好像一种限时限定的感动。

别人的喜欢，总是起伏又肤浅，或是因为皮囊而心动，在接触之后便会觉得这个人沉闷又无聊；或是因为一瞬间的吸引而驻足，当这个瞬间过去，她们的目光便再不愿在春雨的身上停留。

这种喜欢，很快便会从春雨的身上断绝。春雨清醒地知道，所以春雨从来不奢望爱，但又渴求，只敢从缝隙里偷望，只能于梦中幻想。

特别是当春雨认知到自己喜欢同性，这种认知似乎和社会的轨迹不相符合时。

她决定隐瞒，决定孤独，反正就只剩下她一个人，就算死去也没有人会在乎。

春雨对小葵也讲过这样的话。

但小葵并没有同其他人一样。

小葵骂她，小葵为她哭泣。小葵抱紧她，会大声地呐喊：“我在乎你！我在乎你，春雨！”

小葵的爱热烈到让人窒息。

这不是一种绝望的感受，而是从未被好好爱过的人被幸福和甜蜜深溺，快要分不清现实与幻觉而产生的质疑。

真的会有人愿意爱我吗？

值得吗？

春雨没有问过小葵，但是答案早就藏在了她的心里。

如果春雨真的对小葵这样讲，她已经能预料到，小葵会讲一百遍，不，她会讲一千遍“我愿意”。

而在当下，春雨快要失去她了。

任何问题，春雨都已经悄悄在心里许下过承诺，我来面对，我来支撑，我会解决。

唯独在死亡这件事面前，春雨感到绝望。

天越发昏暗下去，春雨说着说着她哭出了声音：

“奶奶，我该怎么办？”

“我不能没有她！”

“为什么老天这么残忍，要将我身边每一个爱我的人剥去！”春雨垂下头，将脸埋进了手掌里，她痛哭起来。

记忆里都是小葵的身影。

她的声音，她的表情，她的喜怒哀乐。

雨落下了。

压抑许久，变成了一场泥泞的潮湿。

·

“怎么才回来，春雨你都湿透了。”小葵坐在轮椅上，她担心地看着门边刚刚走进来的春雨。

春雨露出了一个疲惫的笑容：“没关系，我去洗个澡就好。”

晓女士为春雨拿来一条浴巾，递给了她：“快擦擦，别感冒了，这雨真是说下就下。”

“吃饭了吗？”小葵问道。

“嗯，吃过回来的，雨下得太突然了。”春雨露出笑容，她用浴巾擦着头发，向着浴室走去。

小葵看着春雨，眼睛眨了眨，她没有讲话，等到春雨洗完澡出来，这才自己推着轮椅走过去，抬起头盯着春雨看。

春雨失笑：“怎么啦？”她伸出手去捏了捏小葵的脸，然后便要去找吹风机吹头。

“我来给你吹头发。”小葵说。

“好。”春雨找来了吹风机，将柄端递给了小葵。

春雨坐在了小板凳上，她坐在小葵的面前，背对着小葵，让小葵能更轻松地吹到她的头发。

暖风从风口散出，吹风机启动的嗡鸣盖住了其他的杂音。

小葵仔细地轻扫着吹风，在暖风的掩饰下，她靠近春雨，出声问她：“怎么啦。”

“嗯？”

“你怎么啦？”

“我没怎么呀。”春雨想要转过脑袋来看小葵，却被小葵未拿吹风机的另外一只手制止了。

“你可骗不了我，哼，不想说算了。”小葵闷闷不乐道。

“我真没事，不过是淋了一点雨。”春雨无奈地笑，满是轻松地说道。

小葵看着她，握住吹风机的那只手按了键，将热风转为了冷风，小葵换了个话题说道：“我给你注册了‘热聊’。”

春雨皱眉，这才再不顾小葵的阻拦，她转过头看她：“注册那个做什么？”

“春雨，你应该往前走，你要去认识新的人，知道吗？”小葵继续吹着春雨的头发，一边不经意地说道。

“谁让你自作主张的。”春雨有了些情绪，她不悦地转回了头，却依旧没有起身。

“认识什么新的人……小葵，以后不准这样了。”春雨低下头，有些生气地说道。

但怒火终究还是没能发泄出来。

“固执鬼。”小葵说。

“别说了小葵。”

吹风停了，小葵没再看春雨：“好了，你走吧，吹完了。”

春雨站起来，一把夺过了小葵手上的吹风机，将线绕好，放回了原处。

春雨盯着小葵，问她：“要睡觉还是？”

小葵翻白眼，“谁家好人七八点就睡觉！我睡不着！”

春雨默默地推起轮椅，要将小葵推往卧室。

“我现在不想回去，”小葵说完随即大喊：“妈，我和春雨下去走走！”

“不是在下雨的嘛。”另一个客卧里很快传出了声音。晓女士走出来，却只看到了春雨推着小葵往门口走去的背影。

“我们带伞！”

春雨回过身看到了晓女士，无奈地耸肩道：“阿姨放心，我陪小葵下去走走。”

“哼。”回答她的是小葵的轻哼。

·

闪电刺破黑夜，随即是滚滚的雷声。

大雨气势磅礴，争先恐后地坠落于地。

春雨推着小葵停在了楼栋的门口，说道：“雨太大了，就在这儿看看雨吧。”

“出去！我要出去！”小葵闹起来。

“好吧。”春雨撑开伞，然后推着小葵的轮椅，小心翼翼地走入了雨中。

“跑起来，推着我跑起来，别撑伞了，让我感受一下暴雨。”小葵执拗地说。

春雨皱眉，“现在雨太大了，等雨小些吧……”

“你别把我当成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病人！春雨，我想跑！我想再感受一次雨水！”

小葵尝试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有些乏力。

她此刻像一个巨人。偏执的巨人。

又一道闪电，紧接着又一声恐怖的雷鸣。

小葵嘶吼着：“你不是忘不掉我吗？为什么不纵容我？你不是爱我吗？为什么要阻止我！”

她回身看向身后迟疑的春雨，眼睛里闪烁着晶莹。

“春雨，我受够了这样窝囊地活着！你不要为我这样的人停下……”

小葵的话还没说完，头顶春雨举起的伞忽然扔掉了，雨点落在了小葵的头上，脸上，身体上。

这次轮到小葵懵住了。

春雨推着小葵奔跑起来，她们跑入暴雨中，在电闪雷鸣中越跑越快，小葵听到春雨在发疯地大喊。

久违的雨水洗刷着小葵的身体。

在风中，在雨中。小葵哭着，竟然从这种极端里感受到几分畅快。

忽然，跑动停止了。

春雨从小葵的身后绕到了小葵的身前，她突然在小葵的面前单膝跪下，拿出来一个戒指盒。

里面有一对对戒，钻石在闪电带来的顷刻间被照亮了。

春雨哭着对小葵说：“嫁给我小葵，嫁给我小葵！”

她在暴雨里向小葵求婚了。

哪怕没有世俗的肯定，她还是想要给小葵一个承诺。

轰隆。

雷声炸响，暴雨似乎成为了两人内心无法言说的倾诉。

小葵哭着问她：“为什么？”

而那个已经被雨淋湿得不能再彻底的人，强硬地靠近过来，捏住了小葵的右手，为她戴上了戒指。

春雨大口呼吸着，她吻住小葵的手背。

她看向小葵，眼神中却是那样的悲伤又绝望。

小葵听见她说：“别再赶我走了。”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疯狂地爱着你。

眼泪似乎同暴雨成为共感。

她在大哭，她也在大哭。

只是再也不回绝，再也不推远。

一道闪电劈开了她们心中各自的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