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 第7章 4月23日 小雨??

从翡翠谷回来以后，小葵就病倒了。

她日益消瘦，身体状态急转直下，症状越来越明显。

接连的阴雨不留一点余地，将城市彻底浇湿。阴云笼罩了天空，于是连同建筑、道路、路上的行人和车辆都变得湿漉漉一片。

又潮又冷的水汽袭入窗口，那一层浅薄的玻璃可挡不住。

小葵又喊冷，护工阿姨再次给她加了一床薄毯。

今天，是出院的日子了。

在小葵强烈的坚持下，今天，她还是选择了出院。

护工阿姨守在小葵的身边，帮助她穿衣服。春雨和小葵的父母一起去打车缴费了，大概半小时后就能出发。

小葵真是有点倒霉，医生隐晦地告诉她病情恶化了。

小葵身体的肿瘤出现了骨转移的趋势，下一步也许会形成病理性的骨折、顽固性的骨痛。

医生说，她要做好再也站不起来的准备。

小葵望向窗外，阴沉的一片。

雨的一些残留留在了窗户上，形成了天的泪痕。

小葵的眼睛里有些暗淡了，不再那么亮，也失去了很多的活力。

不过她的神色里还是有色彩的，并不是只剩下黑白，只剩下空洞的灰色。

小葵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平静。

她像是一盆安静的花草，正等待着绽放，或是凋零。

医院的病房里总是有种压抑的感受。

像是某种浮游生物的神经，不可见，却依旧牵动着每个人的心弦。

小葵吐出一口气，她想要逃离这里。

就算要面对死亡，她也不想是在这个房间里，伴随着不算温暖的光逝去。

这两个月，小葵想清楚了好多，她也认真地觉得似乎过了好久。

两个月像是二十年，她很用心地在度过每一天，也将人生收获的经验、感受的迷茫都经历了一遍。

虽然，她或许还是没有真正地长大。

但对于死亡，对于生命。

小葵想，现在她终于能谈一谈自己的感受了。

长辈们对于死亡的理解，常常是一句“生命如火烛，人死如灯灭，这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终点。”

幼年时的小葵对这个说法感到恐惧，那个时候的她理解不了死亡，只是对于离别和失去有着天然的恐慌。

成年后的小葵觉得死亡太遥远，她没有想太多，只是希望自己充分地活得精彩又热烈。

直到现在，直到小葵真正地开始面对死亡时，她才终于理解“生命如火烛”这句话的含义。

生命是多么脆弱，又是多么令人唏嘘。

有时候小葵靠在病床上，不想玩手机，又不能下床走走的时候，小葵会将自己放空，她会陷入自己的回忆。

这种状态在最近一段时间里越来越多，小葵竟生出了一种人到暮年之后“走马观花”细数过去的感受。

她不排斥这种感觉，只是觉得奇妙，觉得感慨。

直到此时，小葵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做好面对死亡的准备。

但她唯一能确认的是：她少了些恐惧，也不再焦虑。

在有限的时间里，小葵想，自己能够踏上生命最后的这一段路了。不过是以一个人的姿态。

小葵觉得，在生命的最后，她的身边是不需要有人在的。

虽然这可能伴随着孤独，但也好过看到悲痛。

小葵无法拒绝他人的眼睛，特别是当那一双双的眼睛里映照出了自己的时候，小葵会被痛苦湮灭。

“爱”这个名词，是小葵在家庭里首先体会到的。母亲父亲爱她，将她培养成为了现在的小葵。往后又是多么幸运，小葵遇到了春雨。“幸福”降临贯穿了她的二十五年。

其实这样想，小葵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

可能唯一有一点不圆满的，就是小葵没有遇到相知甚远的好友。朋友们总是出现在小葵的某一个人生阶段里，然后分别，渐行渐远，各自走上了各自的人生道路。

以至于出社会以后，小葵选择以自由插画师的身份开启了自己的职业生涯。整天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倒是也和现实里的社交越来越远了。

不过小葵也没有后悔。

线上认识的客人们也是她的朋友，母亲也是她的朋友，而且她的伴侣，她的爱人春雨，比一切的朋友都更令她安心。她与她无话不谈，她们就是最好的朋友。

·

春雨进来了，说是一切手续都办妥了，她租来一辆轮椅，让小葵能够坐下被她推走。

那一瞬间，小葵的心灵颤抖了一下。

春雨和护工阿姨来扶她。

小葵倔强地拧开，她想要靠着自己站起来，想要在最后证明一点什么。

可能是身为人这个个体的价值，也可能是小葵的自尊。

她真的站了起来，颤颤巍巍，但还是竭尽全力地往门口走去。

护工阿姨面上现出担心，想要劝说。而春雨沉默，她只是守在小葵的身边，盯紧她，谨防小葵摔倒。

小葵一步一步地，忍受着疼痛。她走到了门口，这时终于支撑不住似的倚靠向门框。

春雨先一步展开手臂，接住了她，春雨笑着说：“小葵，很棒。”

小葵看着她，却在一瞬间里又不敢去看她。

小葵低下头，双拳握紧又松开了。她沉沉的声音说道：“春雨，我是不是很没用？”

春雨的眼中现出难受，现出心疼，她抱住了小葵，吻小葵的头顶：“怎么会呢，小葵就是小葵，小葵只是生病了。”

春雨感觉到靠住自己肩膀的脑袋在抽搐，她知道小葵在哭。

春雨的眼睛彻底垂下去，她抱紧了小葵，什么话也讲不出口。

死亡这件事，还是太过宏大。

好像现在没有任何合适的方式能去解决。

只能试着接受，但谁又会坦然接受死亡的到来？

再一次，小葵抬起头，她看身边的春雨。

她哭着，也在笑着，小葵问春雨：“春雨，我们分手好不好？”

眼泪一瞬间从春雨的脸颊上流下来，春雨捧住小葵的脸，替她擦去眼泪。

春雨笑着摇头：“不行，我们不是说好了嘛。”

春雨的声音也有些抖，好像终于再也不能保持平静：“生命的最后这一段路，我们一起走。”

小葵看着春雨。

她不再哭了。她抬起手臂擦去了泪水。那双有着光亮的眼眸里有春雨的模样。

小葵认真地看着春雨的脸，仿佛是想用这几分钟的时间将春雨完全地刻画在脑海里，小葵想要将春雨完全记住。

她平静了下来，如同湖泊的眼睛清澈，小葵抱住了春雨，没再拒绝：“好。”

窗外的雨啊，淅淅沥沥的，一直不见停歇。

护工阿姨看着两个人相拥，她也感到有些难过。

直到小葵出声道：“姨姨，麻烦您把轮椅推过来吧，我不逞强了。”

“好。”护工连忙推来了轮椅，小葵在春雨的搀扶下坐下去，她的一只手捏住了衣服，等到自己完全坐在了轮椅上，才松开。

小葵呼出一口气，然后面色变得平静而随和，她对身后的春雨说：“走吧，爸爸妈妈应该在等我们了。”

春雨点头说好，她将载着小葵的轮椅往前推去。

春雨低头打量着小葵，她感觉小葵好像终于认清了什么。

也好像终于接受了什么。

那个答案春雨应该是知道的。

但是她没有想得太透彻。

就这样模模糊糊也挺好的，春雨不愿意想明白了之后，会更加为小葵而心疼。

春雨推着小葵往前走，进电梯，下行，等待出医院住院部大楼与小葵的父母汇合。

一路上，她主动成为多说话的那一个人，让小葵分散一些注意力，不会因为周围环境里投射过来的一些目光而感到难受。

这雨真是烦人，断断续续，阴冷又不见彻底的天晴。

初春的生命力被这场雨压制，也许也在汲取，它们要用雨的能量，来迎接自己的新生。

春雨见到了晓女士和葵爸。

她和她们打招呼，然后一起先让小葵进到了车里。

空中有雷声响起。

春雨骤然想到今年的“惊蛰”已经过去了，她不禁有些遗憾。

今年实在发生了太多事，一时间忘记了，连同小葵也没有谈起。

每年的这一个节气，小葵都会带着春雨许愿。

她说她喜欢“惊蛰”，一声惊雷唤醒春色。

所以每年的这一天，她会希望是一个新的开始。不同于新春，这更像是小葵对自己做下的一个约定，希望自己接下来的时间里也能充满活力，将身体中的能量唤醒。

类似的仪式感还有好多。小葵是一个很浪漫的人。她对于生活的热忱，体现在这些细节的方方面面里。

想到这里，春雨变得悲伤，却又不想被小葵看到。

于是她假借去车辆后备箱看看行李有没有遗漏，她独自在小雨中消化着这份情绪。

小葵是个多么开朗的人啊，而这样的命运对于小葵来说，实在是太过残忍。

春雨仰起头，让雨水滴进她的眼睛。

雨水滑过脸颊，很像是眼泪。

雨在下大，但春雨短暂地没有移动。

她闭上眼睛张开嘴巴长长地呼吸。

有一种无力感击中她，使她坠落。

春雨许愿，迟来的许愿。

她的愿望是：春雨希望小葵能陪伴自己再久一点。

司机开始催促，春雨往车门走去。

一个幼稚又自私的愿望。

却是春雨当下最真实的愿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