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侯府幽静小院中,猫儿在院中扑蝶捉虫,温若华独坐在屋内桌边。此时夕阳已沉,一层薄薄的暖光覆在他脸上,映照出无限心事。
他身上盖了件披风,眉间微蹙,手中握笔,在纸上缓缓写着。忽然他停下笔,目光微窒,片刻落在桌旁的琴上。
心中无纸笔,心事却浮现在目光中:
她今日的表现,分明是没有将他认出来,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
遐思片刻,他微微叹了口气,将笔放在砚台上,站起身走向屋外,立在门前看着墙边天空中乌金的云。猫儿跌跌撞撞向他奔来,咬他的衣角,扑跌咬挠一番,很是可爱。他将它捧起,走回屋中,在琴前坐下。
他抚顺它的毛,动作轻柔,低声道:
“已经吃过了,怎还如此闹腾?”
猫儿死死咬着他的衣带,两眼瞪视着,不愿松口,倒有一股不死不休的倔强劲。
这模样,难不成是不喜欢新主人,想念旧主人了?
他刮刮它的鼻子,道:
“若是想她了,为何不早说?这琴是她的,想必她时时弹给你听,你若是想听这琴音,便叫一声。”
不知是不是巧合,它忽然松开嘴,警觉地睁着两颗大大的眼,昂头奶声奶气地喵喵叫起来,一根直竖的短小尾巴微微颤抖。
温若华低头看它,只见它喊娘似的叫了片刻后,无人回应它,便坐倒进他怀中,伸腿舔起毛发,舔完后正襟危坐,面色沉静,倒像是真要聆听他弹琴的样子。
温若华嘴角不自觉上扬,轻笑一声,他捏捏它的脸后,抬头看向琴。这是一把蕉叶琴,形制好看,被人保护得极好,只有几处轻微磕碰。他将手搭上弦,轻拨几下,音色倒是好听,便弹起一曲来。
指尖在琴弦上穿梭,只听曲声空灵,尾音悠长,似在诉说秘不可宣的少年心事。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温若华呆望着眼前琴弦,还在沉浸其中,却未发现一人立在门边,正看着他。
此人是一少女,看上去只有十一岁。她脸上稚气未脱,一双杏眼却温润有神,额前留着轻薄的刘海,头上盘着饱满圆润的峨髻,髻上插一朵淡绿宫花,身着紫熏色袒领襦裙,将纤细的鹅颈称得愈发娇美。
她是周淳的侄女周荔可,爹爹是周淳长兄,也就是如今的户部员外周敏。她祖父一代曾是富甲一方的皇商,如今祖父去世多年,周敏继承了家业,两家人虽然隔的远,却也时常走动。
周敏极是疼爱这个小女儿,当初取名时,见她甜美可爱,本来依照族中的惯例,只取了一个“荔”字,可长到三岁余,见她长得愈发可人,时常“可儿可儿”地唤她,便又添了一个“可”字。
周荔可倒也没有辜负这个名字,小小年纪,女红就做得十分出色,琴棋书画更是远近闻名,行动间已有一番大家闺秀的模样了。
见侄女如此出挑,周淳更是疼爱有加,心中有意将她许给温若华,只是两人年纪还小,也不着急,就从未在明面上提出此事。
周淳常常接周荔可来府上住,今日接她来,说的是为了见见送行九皇子场面,其实是想培养两人的感情,哪知温若华连房门也不肯走出一步,晾着周荔可陪着两个大人。她到底是大家闺秀,也不恼,还陪着两人说话解闷。
周荔可随着众人去送行,本来她不喜欢这种场面,人多拥挤,又枯燥无味,况且她最受不了那些贫家子弟的眼神,不管是欣赏还是什么,都叫她恶心的发慌,可既然姑妈盛情邀请,她也不好拒却。起先她并未留意九皇子是什么模样,只顾着和侯府的丫鬟谈笑,以此解闷,可当他走下轿来,见众人的反应,她不经意对他一瞥,却也跟着众人一窒,才知世上有如此少年公子,如那山间皎皎月,惹人多情。身旁丫鬟喊了她许多声,她才回过神。
送行的队伍回来后,周淳正要去替温侯爷更衣,周荔可却发着呆,忘了礼数,跟着她一同去。周淳没看出她的心思,便笑着让她去找表哥玩,她这才反应过来,微红着脸走了。
几个随行的温府丫鬟年纪稍大,猜到了她的心思,等周淳走了,便打趣道:
“姑娘这是见了九皇子,便忘了表哥了!”
这话若是她家里丫鬟说的,她定要冷言责罚一番,如今既然是温侯府的丫鬟,她自然不好发怒,便假装生气,脸上却带笑,道:
“你们这些人,说的话这么难听,小心我告诉姑妈,她少不了要罚你们的!”
见她说话温温柔柔,众人哄笑起来,一个小丫鬟笑道:
“姑妈不仅要罚我们,还要成全姑娘的心事呢!”
说完这句,众人笑得更欢了。
她脸上愈发红了,匆匆躲开众人打趣,到这僻静院中时,心绪已经宁定下来,只听一阵阵琴声,倒像是在诉说她自己的心事,不禁一怔,但她马上就定住心声,走到温若华屋前,本想叫他,看他专心弹琴,便住口静静等他弹完。看他止了琴音,却未发现自己,便轻轻道了一声:
“表哥。”
温若华回过神,眼睫微颤,却是一贯的作风,头也不抬,只低头看着小猫,将它藏进披风中。
他不喜欢这个表妹,两人幼时为了一支笔争吵过,那只笔本是温郅替他找来的,他当做宝贝一样。周荔可幼时顽皮,把笔的毛都拔秃了,最后还哭着给周淳告状,说表哥连一支笔也不给她玩。温若华气极,自此后对她态度冷淡。
周荔可早已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她以为表哥的态度是天生的,毕竟他似乎对所有人都是如此,身边几乎没有太亲近的小厮丫鬟。
见他不回答,周荔可保持宽厚,她两手交叠在小腹上,身形修长,款款走来,脚步轻盈,耳垂上的耳坠发出玎铃轻响。
她走到桌前,笑道:
“表哥,你方才弹的曲子,我猜是叫‘花间吟’吧?”
温若华停下手,冷冷道:
“你本就知晓,何必用一个猜字。”
周荔可顿了顿,不解道:
“表哥,你为何总是如此呢,表妹特地来找你玩,你不见一面就是了,态度还如此冷淡。原本是一家人,如今叫外人见了,却好像我们不曾认识,这不是让人心寒吗?”
话语柔柔,却说得大方得体,毫不越界,温若华出于礼节,只道了一声:
“并未。“
周荔可微微叹一口气,目光移动,落在琴上,打量了一番,笑道:
“这把琴,倒是好看……”
她说着,便伸手去摸,温若华连忙道:
“住手!”
说完这句,他牵动了气,忽然咳嗽起来,周荔可连忙上前扶住他,她忽然“哎呀”惊叫一声,跌倒在地。
温若华感到怀中一空,这才意识到不好,连忙抬头,只见小猫窜入院中,周荔可捂着手,皱着眉,眼中含泪,白皙娇嫩的手上赫然是一道血痕。院子外守着的丫鬟听见了动静,连忙赶进来,见周荔可倒在地上,吃了一惊,将她抱起来,只见她依偎在丫鬟怀里,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低声道:
“姑妈,快叫姑妈……”
……
寝房中,周淳替温郅整理衣冠,道:
“此次你入京,定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像之前那般,太过劳累。”
温郅一改往常的严肃,笑眯眯地看着夫人,道:
“夫人如此说,我倒是不想入京了,这京城可是比不上宁安府,有如此体贴的夫人作伴。”
周淳瞪了他一眼,停下手,道:
“你这些话,在家里说还好,要是让那些老狐狸听了,有你好果子吃!”
见夫人美人嗔怒,温郅笑着摇摇头,又叹了口气,脸色恢复正经,温言道:
“此次一去,恐怕要一年才能回来。”
周淳早猜到了,每次他要远行,总是先说几句笑话逗她开心,她也叹了口气,道:
“一年便一年吧,等一年之后,也该筹办阿序的婚事了,如今他已二十有一,也该成家了。”
温郅点头,每次听夫人讲这些家里长短,他总觉得心中温暖,也愿意静静听她讲。周淳忽然皱眉道:
“你说,这九皇子如何。”
温郅面色严肃,道:
“九皇子虽小小年纪,看事却有自己的一番见解,我看啊,他已经是有——”
说到这,他压低声音,道:
“帝王之相了。”
周淳一凛,道:
“如今太子闹了这么一出,他此时回宫去,看来便是贵妃娘娘的意思了,怪不得你这么匆匆忙忙地要上京去。”
“是啊,如今东宫动荡,回京才能看清形势。”他看向夫人,温言道,“只是这家中,要劳烦淳妹你一人来操劳了,阿华身子弱,定要多关照他些。”
周淳点头,她望向温郅鬓边,只见多了一些白发,便帮他理了理,望着他的眼睛,认真道:
“此次进京,大臣间又是一番明争暗斗,你在其中定要小心些,你手握兵权,又偏向贵妃一党,如今定有人忌惮,千万谨慎。”
温郅也望着她的眼,少年夫妻,何其珍重。
正在此时,一阵脚步声打破二人沉默,丫鬟急匆匆敲门,声音慌慌张张:
“不好了,夫人,出事了!”
周淳转过身,皱起眉,斥道:
“慌什么?我周淳手下的丫鬟何时像你这般窝囊,就是天塌下来了,还有人顶着呢!好好地说,不然我有的罚你!”
温郅上前,温言道:
“有什么事好好说便是了。”
丫鬟本来一听周淳的话,腿抖得像筛子一般,但听见温侯爷的声音,心稍稍定了下来,颤声道:
“可、可儿姑娘受伤了。”
周淳一听,身子一抖,温郅拉住她,道:
“想必是孩子间玩耍,有个磕碰也正常,我们小时……你也不必责罚下人。”
周淳点头,叹了口气,道:
“那你便先去吧,我说的,你都要记在心上。”
温郅点头,周淳便走了出去,随着丫鬟去了温若华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