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在林中走着,孙筑在前带路,齐语凝牵着簪娘与聂双河并肩而行,温语默默跟在后面,贺无忧东走一会儿西走一会儿,上瞧瞧下看看,时不时插几句话。
齐语凝一边走,一边盯着脚下的路,听着聂双河讲述,道:
“是谢宇让孙筑来保护我?”
聂双河点头,道:
“是。那日,我跟着那个人,见他是回了镇老爷的府上,此事恐怕便是他谋划的了。”
齐语凝叹了口气,道:
“爹爹在世时,他便处处针对我们,爹爹走了,如今眼里竟还是容不下我。”
聂双河道:
“凝儿姑娘,若是你愿意,可以留在这山上,不再回去。”
齐语凝停下脚步,看向他,笑道:
“多谢你好心,但阿公已和我说过,镇老爷如今以为我死了,我此次回去他就不会再对我如何。再说了,若是因为他,我此生不能再回故土,实在太不公了。”
聂双河仔细想想,点了点头。
“到了到了!我们到了!”
孙筑大喊一声,飞跑回来,脸上带笑,但到齐语凝面前,他收住了脚步,脸上有点扭捏,挠挠头,道:
“凝、凝儿姑娘,我们到山庄了,山庄里有很多好玩的,你若是喜欢,可以、可以多住几日。”
齐语凝笑了笑,贺无忧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扇着扇子,瞥着齐语凝,不以为然道:
“我的呆徒儿,你可是白献殷勤了,人家此行可不是来玩的!”
孙筑皱起眉,抓耳挠腮,看向齐语凝,咕哝道:“不是来玩的也不是不可以玩嘛……”
齐语凝却发起呆,看着贺无忧身后,只见远处树木逐渐稀疏,一道斜坡往下,是一大片空地,山庄就建在上面。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山庄,只听流水淙淙,四处鸟语花香,仿佛是人间桃花源。
聂双河笑道:
“这里是山庄居民的住所,若是要到弟子练武居住的地方,还要先穿过此地。”
齐语凝笑着点点头,道:
“那我们快些去!”
说完,便牵着簪娘向山庄奔去。
……
几人走入山庄中,只见人人都在忙碌,荷池巷角,凉风习习。迎面走来的人见了贺无忧,都热情叫道:
“大隐真人好!”
贺无忧扇扇风,点头微笑,以示回应,对齐语凝用扇子一点,拖长尾音道:
“听见了么,要叫我大、隐、真、人!”
齐语凝想了想,笑道:
“其实我之前叫你也不错嘛,都有一个‘大’字!”
贺无忧冷冷“嘁”了一声,口里低语“巧言令色”,脸上却隐隐带笑。
几人穿过山庄,走入林中,在林中便能看见远远有一座山直插入天,山顶上云烟缭绕,只有一幢小宫殿,独立于整个山庄天地,显得甚是寂寥。
齐语凝不禁道:
“不知这山上住的是何人?山庄上如此热闹,为何要居于云端之中?”
聂双河正要解释,却又止住,往旁看了贺无忧一眼,看他反应再做打算,孙筑却是嘴快的,先道:
“我就没说错吧,凝儿姑娘也是如此想的,那儿冷冷清清,也不知师伯为何要……”
聂双河瞪了他一眼,他闭了嘴,挠挠头,咕哝道:
“我又说错了?”
贺无忧收起扇子,用扇柄往他头上一砸,转身往前走去,道:
“你师伯的心思,岂是你能随意猜晓的?”
孙筑捂着头上的包,一脸委屈,齐语凝走上前,笑道:
“你以后可别乱说话了……不过,这位‘师伯’是谁啊?”
孙筑自对齐语凝有愧,便一直耿耿于怀,如今见她无恙,心中早已对她百依百顺,此刻听她问师伯,分明是好奇打听,本不该回答,却傻瓜似的笑着,脱口道:
“凝儿姑娘,她是——”
“好了伤疤忘了疼!还不快跟我来,是想让我罚你练一百遍‘抽刀断水’吗?”
贺无忧少见的声色俱厉,吓得孙筑用手捂着嘴,不敢再出一点声音,聂双河走上前,摇摇头,恨铁不成钢,道:
“走吧。”
几人便在林中走着,贺无忧呼呼在前快走,速度极快,将几人甩出很远,像是在生闷气,齐语凝低声问聂双河:
“大隐真人为何如此生气?”
聂双河看了看贺无忧,见他离自己很远,便低声道:
“那座山叫做云逸山,山上住的是我师伯,也就是望春山庄的庄主,师伯师父是上一任庄主,两人曾一起住在这山上,如今前庄主不在了,师伯便独自一人住在那里,就连大师兄也住在山下。”
“大师兄?”
“对,是师伯的弟子,本来他跟着师父学武,只是孟师姐出嫁后,师伯门下无弟子,便将他收入门下了。”
“可是这有何不能说的?”
聂双河叹了口气,道:
“是,本不是什么坏事,师伯念旧,是人之常情,只是前庄主的死是……是一件不大好的事,因此……看,我们到了。”
齐语凝见他语气勉强,不愿多说,尽管心中有万般疑问,也不再追问了。她转过头,只见眼前出现一道山门,山门前石阶层叠,门匾上写着“穿风堂”几个字,此时却不见贺无忧的影子。
只感到一阵风吹来,扬起鬓边发丝,走近此门,似乎风要比别处更烈,倒让人感到一丝惬意,见齐语凝望着门额匾,聂双河笑道:
“像我们这种寻常百姓家的子弟,若是想来此地习武,便需要通过师父和师伯设下的重重考验,最后穿过此门,才算是入门弟子,这是师祖时就立下的规矩,你说是吧,师弟?”
聂双河转头一看,只见孙筑已经先飞跑进穿风堂,想是先准备茶水去了,便摇摇头,跟着走了进去。
走过穿风堂,便是蜿蜒曲折的石阶,石阶两旁是一根根断竹,只到小腿肚那么高,像是有意为之,断竹两旁的空地上是一幢幢房子,依地势而建,高低不平,比起山庄的整齐精巧,多了险奇。
齐语凝初见还不知这些竹子用来做什么,等看见有人平举胳膊,胳膊上分挂着两木桶水,踩着竹子迎面走来时,才知道这竹子的功用。
走过石阶,聂双河带着齐语凝和温语拐入左侧,来到一幢屋子前,屋子檐角翘起,檐下还挂着红色灯笼,和山庄上的屋子相似,给这里平添了几分烟火气,齐语凝猜想这便是贺老头的屋子了。
齐语凝将马儿栓在门前,便随聂双河进屋,走进屋中,是一间堂屋,墙上挂着一张画像,画像下是一张桌子,上面插香摆果。
画像上是一位男子,看上去三十岁左右,长发半披,英姿飒爽,一身白衣浮月光,嘴边浅浅带笑,眼中温情脉脉,画像旁写了几个字“望春山庄开庄始祖墨昭”。
这么一张好看的画像,却被供奉着,实在让人觉得不协调,不知画的是墨昭本人,还是画他之人心中的墨昭?还在遐思,孙筑从里屋奔出来,手里捧着茶盘,端到齐语凝面前,粗声粗气地道:
“凝儿姑娘,来喝杯茶,这可是我亲手泡的!”
齐语凝笑着,随口揶揄一句:
“你还会泡茶啊?”
孙筑笑着,倒显得有些不好意思,道:
“呵呵,也是第一次泡……”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齐语凝心中不甚在意,她将茶水一口喝下,差点没喷出来,齁甜得发慌,她昏天暗地地咳了一会儿,皱起眉,看向孙筑,道:
“孙筑,你在里面放了什么?怎会如此甜腻?”
孙筑挠挠头,道:
“不过放了几勺糖,这也不是怕茶苦吗……”
“几勺糖?”
孙筑还不自知,道:
“这多吗……”
齐语凝叹了口气,道:
“孙筑,其实你也不必如此待我,那日你将我跟丢,我并未怪你,况且也不是你的错。”
是她将他甩开的,若要是真算起来,倒是她的错了。
接连出了几次出糗,孙筑也不好再说什么,但不知该作何回应,只连连点头。
聂双河从两人身后走来,道:
“师父还未回来,想是又迷了路,师弟,你带凝儿姑娘去找孟师姐的墓,我去找找师父。”
孙筑点头答应,齐语凝、温语便跟着孙筑走了。
聂双河看着几人走远,转头看了一眼墨昭的画像,叹了口气,他曾无意中听起师父醉中讲述师伯与师祖的事情,那时他不过是个少年,不太懂其中的意思,却一直没有忘记,如今已过了几年,见过一些事情,心中对此事添了几分感慨。
他想着此事,皱着眉,随手拿起桌上孙筑泡的茶,喝了一口,一下又吐了出来,看看茶杯,咕哝一句“这是什么茶”,便把茶杯放下了。
正在此时,贺无忧扇着扇子从屋外走来,跨进门,四处看看,见只有他一人,道:
“只有你一个?”
聂双河走上前,行了个礼,道:
“是,我让孙筑带着他们去看师姐的墓了。”
贺无忧坐到桌边,看了一眼茶,没有伸手拿,手上仍旧扇着扇子,道:
“你大师兄呢?我逛遍了穿风堂,怎么也没见到他?”
聂双河道:
“昨日跟着侯府的队伍,送九皇子回京去了。”
贺无忧停住手,皱起眉,道:
“送九皇子回京?谢辰这孩子向来不喜参与这些事的。”
聂双河解释道:
“本来是九皇子请师伯进京朝见皇帝的,但师伯不愿,大师兄便替上去了。”
贺无忧看向他,道:
“对了,近日你师伯身体如何?可有再犯病?”
聂双河有些犹豫,面上露出歉意,道:
“这……师父,也怪徒儿粗心,师伯的事一向都是由大师兄料理,我便偷了懒,并未多留意。”
贺无忧心想她师姐生性独爱清冷,孟灵昭死后更是如此,脾气又是阴晴不定,让人难以靠近,再说谢辰做事体贴周到,他人自然不必在操心,聂双河不知晓她的近况也是无可厚非了,便道:
“无妨,你师伯的脾气,众人皆知,有时我也得让她几分。”
他站起身,又道:
“走吧!”
便往门外走去,聂双河以为他又要去云游四海,便问道:
“师父,你去哪?”
门外远远传来一句:
“去看你师姐孟灵昭的墓。”
聂双河顿了一顿,便赶紧也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