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淮序往屋中望去,只听又是一声“喵”,他正要站起身,温若华咳起来,咳得浑身颤抖,温淮序连忙上前,关切道:
“又犯病了?”
温若华微微瞥了他一眼,点点头。
却听又是一阵急促的猫叫声,像是饿得极了,愈来愈大声。温若华来不及再咳,温淮序已经站起身,往里屋走去。
温若华连忙站起身,赶上前去,只见温淮序离床后愈近,他将要阻止,喊了一声:
“阿兄!”
却见温淮序蹲下身,捧起小猫,他站起身,转身对温若华笑道:
“你是从何处觅来的小猫?竟瞒着我不说。”
温若华顿了顿,道:
“本要告诉你的,只是今早才得。”
温淮序低头抚摸小猫,他走上前,道:
“你若是喜欢,叫人去寻一只好的来,不是更好?这只虽然生得好看,却是只野猫,想必不好喂养。”
“阿序,夫人说送行要开始了,叫我让你快些准备好一同去!”
冷霜从屋外跑来,面上带笑,一双柳叶眉显得柔和了些,她从小与温淮序一同长大,便也叫他“阿序”。
她走上前来,看见他怀中的猫,道:
“哟,这是从哪儿来的?”
温淮序看向温若华,意思是“你问他”,冷霜便看向温若华,他的眼光躲过两人的目光,落在地上,道:
“兴许是顺着墙跳下来的。”
冷霜看了看小猫,讶异道:
“这么小的猫,也能爬那么高?”
齐语凝躲在床后,听见此话,只怕是温若华的谎不够严密,要被揭穿了。
冷霜却转而笑道:
“不管这些了,小侯爷,你和我们一起去吗?”
温若华摇头,冷霜看向温淮序,道:
“那我们便走吧。”
温淮序点头,将小猫轻轻放在地上,同冷霜一起走了。
齐语凝见两人走了,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不禁又想,她何必紧张?她本就是要见温侯府的人呀?
只听脚步声渐近,温若华道:
“出来。”
齐语凝从床后走出来,只见他面色冰冷,难以亲近,与山神庙那日的脸色可以媲美,像是她又做错了什么事,便连忙解释道:
“我不是来偷东西的!”
不见他说话,她又补充道:
“我是要把东西交给温侯爷,是我娘的遗物,这是我爹爹的遗嘱。”
她说着,便把背在背上的琴拿下来,要递给他,温若华却呆呆地站着,没有动作。
齐语凝见他如此,以为他不信自己,便走到桌边去,道:
“你若是不信,我打开给你看。”
正要走到桌边,温若华连忙上前,将桌上的纸一把抓过,放在身后。齐语凝只看了他一眼,并未留心瞧纸上写的什么,她将琴从琴包中拿出来,道:
“便是此物,这下你可信了吧?”
温若华将纸揉成团,死死捏在手中,好半天才点了点头。
见他点头,齐语凝试探地问道:
“那你可否带我去见温侯爷?”
温若华脸色恢复镇静,淡淡道:
“不可。”
齐语凝张大了嘴,怀疑此人脾气怎么如此古怪,上次不愿赔一文钱,这次明明点头,却又马上出尔反尔。
温若华看见她的表情,解释道:
“阿爹不在府中。“
他又将脸别开,道:
“我可以替你交给他。”
齐语凝绽开笑颜,道:
“多谢小侯爷了,我爹爹叫齐程,你可要记住了。”
此时小猫喵喵跑来,蹭着齐语凝的裤腿撒娇,她捧起它,小猫嘶声叫着,像是饿得慌了,她从包袱里找一点面食,却发现分毫未剩。想着若是将它留在侯府,定可不用再和她一起吃不饱,便抬头道:
“小侯爷,方才听你说的话,似乎是挺喜欢它的,你可否收养下它?”
温若华一愣,许久不回答,齐语凝看了他一眼,以为他不愿,正要转身离开,只听他道:
“可!”
齐语凝转身,将小猫递给他,道:
“你可要好好照顾好它!”
温若华点头。
齐语凝走出房,温若华正抱着小猫呆愣着,她又折返回来,道:
“我、我要怎么出去?”
温若华一愣,浅浅一笑,道:
“跟我来。”
齐语凝见他笑了,吃了一惊,小侯爷一笑,倒是一扫眉间的阴翳,似乎还和蜜那般甜。见他走出门,她匆匆跟上。
走到院中,来到一处墙角下,温若华蹲下身,将小猫轻轻放在一旁,之后将松动的砖块搬开。他动作迟钝缓慢,不太协调,齐语凝连忙上前帮他。
一会儿,一个小洞就被挪开了。齐语凝从洞中钻出去,她将脸放在洞口,笑道:
“多谢你了,小侯爷,你可要记得照顾好它呀!”
温若华点头,只见齐语凝站起身,飞快离去,院中又变得空落落的。温若华将砖块填上,转身回屋中去,只见小猫正在玩那团纸,他蹲下身,将纸团拿起,站起身展开,只见皱巴巴的纸上写满了一个字“凝”。
……
齐语凝侯府围墙往街心走,却见此时不如先前,摊贩都收起东西在街道两边,路上行人站在两旁,窃窃私语。
她走上前去,心里想这场面恐怕就是要迎送那位九皇子吧,她依旧是小孩儿心性,也像看看这九皇子是什么样子,便凑到人群中去。
锣鼓一响,满天彩花飞舞,一人唱道:
“恭迎九皇子回京!”
就见一队人马拥着车走来,那车子色彩亮丽,车身上雕刻繁复,珠帘上的珍珠颗颗晶莹华贵。
齐语凝往车中人看去,身上的血忽然凝固住了。
那人身穿华服,打扮十分华丽,他面色平静,眼神却有些空洞,可那双桃花眼齐语凝绝不会认错。
她僵在原地,眼前恍惚了一下,又再仔细看看,的的确确是她在春熙街上初遇的小乞丐谢宇。
谢宇是九皇子?他家住在京城……原来他是皇子?
只见轿子停在她眼前,相隔不过几丈远,轿中人却目视前方,毫无察觉。
一个中年男子,着装庄重,神情严肃,向前行礼道:
“温某在此恭迎九皇子回京,向九皇子请愿,我等迎送皇子至城外,以保皇子行路安康。”
“允。”
一声令下,温侯爷退开来,乐队开始鸣奏,锣鼓声震天,队伍开始行进,众百姓凑上前,有人分撒钱币,道:
“九皇子望春山养病,病愈回京,众民子有福!”
人群吵吵嚷嚷,齐语凝被左右推搡,她看着队伍远去,心中怅然,忽然追上去,喊道:
“谢宇!谢宇!”
谢宇在轿子中,恍然听见有人叫他“谢宇”,他连忙道:
“停轿!”
锣鼓喧天,他的声音被淹没,他怒道:
“我说停轿!”
众人一惊,纷纷停下来,变得安静,无人敢发一言。谢宇从轿中走出,他身着华服,面容俊美,众人见了,都是一窒,但他眉目间带有愁怅。
他往四处看去,却没有见到想见的人,怅然若失,温侯爷走上前,道:
“不知皇子有何吩咐?”
谢宇看向他,急切道:
“方才你是否听见‘谢宇’二字?”
温侯爷一愣,他知九皇子名叫“温榭予”,这个名字只有他知晓,若有人直呼皇子姓名,便是大不敬,所以他虽隐隐听见“榭予”二字,面上却不动声色,道:
“并未。”
谢宇恍然,面上现过一丝悲痛,他沉沉道:
“罢了,许是我听错了。”
便转身回到轿中,锣鼓声重又响起,队伍行进。
他坐在轿中,从衣袖中拿出那日齐语凝送的小兔,不禁出了神。就在前几日,孙筑赶回来,告诉他齐语凝被害的噩耗,他呆坐一夜,而孙筑在门外守了一夜,说是要以死谢罪,闹腾了许久,终是被聂双河拦下了。
他也不是没想过出去拔刀将孙筑杀了,将害死凝儿的人杀了,孙筑说他有罪,他当然有罪,连一个人也护不好,他算什么东西!
可杀了人,凝儿能活过来吗?
一整夜,他看着烛光跳动,仿佛想从中看出什么来,可他的心仿佛被蚂蚁啃噬逛了,他歇斯底里,砸东西,静下来,然后不是盯着烛光,就是盯着桌子。
若不是宫中的消息传来,他许是要一直这么呆坐下去。东宫不太平,太子生性软弱,他的几个皇兄虎视眈眈,这下太子竟要闹着悬梁自尽,他阿娘便来信,让他回去。
这是一个好机会。
太子闹了这么一出笑话,天子怎会不废他?若是他能与几个皇兄周旋,抓住机会,这太子之位便是他的了。
几月前,东宫中便不太平,几个皇兄早就开始行动,于是他生母,也就是贵妃娘娘联合几个大臣,宣称他生了病,送他到望春山来养病。
一来,这望春山在宁安府,是个僻静之地;二来,望春山庄是武学名地,其他人都在相争,他温榭予却如夏蝉蛰伏,好好学些本事。
天子当然心知肚明,并不插手,他是要冷眼看着,究竟是谁能在这场太子之位的争夺中胜出,至于手段,都是凭个人本事。
谢宇几个皇兄偏偏都是庸才,竟然没有注意到贵妃的用意,或许是太过轻敌,没有将未满十五岁的九弟放在眼里。
谢宇自然知晓,若是他想出手,这太子之位必然是他的。
只是做了太子,还做得他温榭予吗?
可他若不作太子,这天下落入皇兄手中,能太平吗?况且他回不了头了,凝儿已死,他心中最后一丝温柔的牵挂再也无存。
想到此处,他将兔子收回袖中,望向轿外,风光已与刚来时大不相同,似乎失了初见时的新鲜与自由感。
此后世间只有他九皇子温榭予,再无小乞丐谢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