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若华走入房舍,齐语凝听见他的脚步声,立马坐起身,笑道:
“姐姐,你回来了?”
她掀开被子,忘了自己眼盲,要下床去迎接他,却一脚踩了个空。眼见要摔在地上,温若华连忙上前扶住她。哪知他沉不住力,往后一倒,重重摔在桌旁,后背撞在桌腿上,他皱起眉,虽吃疼却忍住没有发出声音。
齐语凝被他一拉,倒在他身上,听见“砰”的一声,她立刻抬起头,关切道:
“姐姐,你摔、摔到了?有没有摔疼啊?都怪我、我忘了自己眼盲……”
她努力想看清他的模样,眼中噙泪,比摔伤了自己还心疼。
温若华脸色苍白,颤抖着手,抬起她的手,极是吃力地写道:
“不疼。”
刚写完最后一笔,齐语凝的眼泪刷一下就掉下来了,紧紧握住他的手,断断续续道:
“姐姐,你的手都发颤了……一定很疼……我、我……”
温若华皱着眉,给她擦眼泪,她道:
“我本来……本来只是想给你好好道个谢……没想到……”
若齐语凝知晓眼前压根不是一位姐姐,而是一个和她一般大的少年,还是曾经羞辱过她的少年,她就是再难过,也会把牙齿打碎了往肚子里咽,绝不会掉一滴眼泪。
但眼前是那么一位温柔善良的姐姐,对她甚至有救命之恩,她却失误伤了她,叫她如何过意得去?
温若华见她哭得难过,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却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在她手中写道:
“你还未痊愈,莫哭,莫哭。”
见她重复写了两遍“莫哭”,强调之意甚重,齐语凝擦干眼泪,很是不好意思,道:
“让姐姐见笑了。”
温若华在她手中认真写道:
“无妨。”
他握住齐语凝的手,移动身子,她心中明白他的意思,便顺着他的引导,随他站起身,缓缓走向床榻。他扶着她坐下,给她盖好被子,她拉住他的手,嗫嚅道:
“姐姐,你可以陪着我吗?我有些、有些害怕……”
温若华眨了眨眼,还没想好如何回答,齐语凝抢先道:
“若是你不愿,便可离开,若是愿意,便、便请坐到我身旁吧。”
她放开他的手,静静坐着,忽然,身边一沉,齐语凝笑了,微微转头道:
“姐姐,多谢你。”
温若华拉起她的手,写道:
“你的手为何折了?”
见他说起自己的旧伤,齐语凝道:
“是许久之前的事了,本来我已用树枝固定住,兴许过几日就好了,可是我……”
提起偷玉佩的事,齐语凝抿抿唇,道:
“我做了一件不好的事情,害得别人的护身符丢了,我自己摔下来的时候把树枝弄断了,我的手就好不了了。”
温若华顿了顿,在她手中写道:
“算不上‘害’。”
齐语凝摇摇头,道:
“这件事是我的错,而且丢了护身符的人想必很厌恶我,不过他说得对,是我做错了事。”
温若华愣住,半天反应过来,要在她手中写字,却又听她笑道:
“但这件事之后,我遇见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不、不对,是两个。”
“一个是你,一个是‘谢宇’。”
温若华皱起眉,在她手上快速写道:
“‘谢宇’是谁?”
齐语凝笑道:
“他是我的第一个好朋友,我们一起看了许多天的星星,他真的很好很好。”
齐语凝拉住他的胳膊,道:
“姐姐,是他告诉我,那块帕子是谁送的,他是不是很聪明?”
温若华的手微微发抖,他竭力克制住,在她手中写道:
“他是男子?”
“是啊,他是一位公子,”说到这,齐语凝伤感起来,“他家在京城,昨日他回去了,我总觉得此生,我们再难相见了。”
看见她眼中的情绪,温若华停住手,不再写字。
齐语凝毫无察觉,继续失落道:
“我到驿站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见到了他,没想到是幻觉。可是方才,我又梦见了他,我梦见他、梦见他死了。”
她皱着眉,眼中是心痛、不舍,温若华脸色变得冰冷,倏地站起身要走,齐语凝慌张道:
“姐姐,姐姐,你是要走吗?”
她四处摸索着,抓住他的衣角,温若华皱着眉转头看她,微微叹一口气,又坐下,在她掌中写道:
“我去拿药。”
写完,他轻轻扯开衣角,走了出去。
温若华脸色难看,径直走向自己的房舍,丫鬟纷纷迎上来,他视若无睹,走得极快,一回屋就把门“砰”地关上。
他看见桌上放了一碗温热的中药,直直走过去,抬起碗皱着眉一饮而尽,又将烛台吹灭,也不脱鞋,直接躺在床上,盖起被子,蒙住头。
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
“小侯爷,热水备好了,可来沐浴。”
温若华声音冷冷的,夹杂着一丝的不耐烦,道:
“滚。”
丫鬟正要再问,一听他这么说,连忙噤声。一般来说,小侯爷的一个“滚”字比起长篇大论的责骂来说,更能体现他心中的愤懑之情。
丫鬟对同伴悄声道:
“小侯爷怎么这么生气,谁又惹他了?”
同伴压低声音,道:
“不知道,还是走吧,免得他更加恼火。”
脚步声渐远,温若华静静躺着,脑中闪过亿万次“谢宇”这个名字,还有齐语凝提起这个名字时面上滚烫的欣喜,以及说起分别时眼中刺人的难过。一场“万马奔腾”的纷乱画面过后,他脑子里的“沙尘”渐渐散去,恢复平静如水的状态。
躺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蹦出丫鬟的的那句话:
“小侯爷怎么这么生气,谁惹他了?”
生气?我生气了么?因为谁?
谢宇?
还是、还是那个姑娘?
他连名字都还不知晓的姑娘?
温若华忍不住咳嗽起来,身上一阵燥热,尤其是脸有些发烫。
他这别扭闹得实在奇怪!
他闭上眼,静了一会儿,又睁开眼。
脑子里全是齐语凝以为他这个“姐姐”要离开时慌乱的表情,心中很是不安,难道真的要不管她?她只是提了一个人的名字罢了。
他叹了一口气,实在是坐不住了,便下床去。走出房,恰好遇见一个过路的丫鬟,便冷着脸问道:
“药备好了吗?”
丫鬟道:
“回小侯爷,您的药已经有人送到房里桌上了。”
温若华咳了两声,道:
“不是我的。”
丫鬟疑惑地看着他,表情有些怜悯,还以为他因为怕药苦,为了不喝药又胡说呢,温若华别过脸,道:
“是、是那个姑娘的……”
丫鬟想了想,忽然想明白了,笑道:
“小侯爷是关心这位姑娘呀,药正煎着,一会儿就叫人送过去。”
温若华飞快地接了一句:
“我送。”
丫鬟又疑惑地看着他,只是这次是真的疑惑了,温若华补充道:
“以后都是我送。”
丫鬟还在看着他,好像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他转头看她,她连忙低下头,应了一声“是”,便匆匆走了。
温若华拿到药后,端着走向齐语凝的房间。打开门,只见齐语凝已经躺下了,神色不清醒,又和之前昏睡的样子一样。
他心中一颤,快步走上前,将药放在一边。他扶起袖子,往她额上一探,皱起眉。他移开手,将盆中的帕子拧干,放在她额上。
齐语凝抓住他的手,道:
“姐姐,我好冷……”
她缓缓睁开眼,道:
“这里好像一个冰窖,我好冷好冷,姐姐,你可不可以,陪我睡一会儿?”
“小时候,生病的时候,爹爹就会抱着我哄我,可是爹爹已经不在了……”
她向温若华的方向望去,道:
“我从小没有娘,姐姐,你身上的味道,是药的香味,我想娘亲身上也是这个味道,爹爹说,她很喜欢和他一起采药……”
齐语凝迷糊不清,东拉西扯,却死死抓住温若华。他看着她,又替她擦过眼泪,想将她的手掰开,可是此时灯忽然灭了。
原来此时已经将近中夜,蜡烛点完便灭了。
屋中漆黑一片,外面的灯火也已经全熄灭了,不见一点光亮,屋中静悄悄,屋外有雨水淅淅沥沥的响声。
齐语凝依旧死死拉着他。
温若华微微叹了口气,在床弦上躺下,齐语凝抱住她的胳膊,靠近他,他感到她的气息滚烫,不一会儿呼吸匀称,便是睡着了。
温若华却几乎一夜未眠,他如何望着齐语凝的脸庞,如何想动却不敢动,如何怕扰了她的清梦,恐怕是写一个本子都写不完。
临到启明星升空,他终于耐不住寒凉,咳嗽起来,齐语凝翻了个身,他这才逃脱而去。而回到自己房中,他却咳嗽到天明,直到丫鬟来叫他去洗漱,他才从丫鬟的惊讶的表情中看出自己的脸有多红。
……
吃早饭时,温淮序盯着温若华的脸,皱眉道:
“阿弟,你是不是又病了?”
温若华正在打盹,一听他说话,从昏睡中惊醒过来,看着他,表情茫然。
温淮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注意到他的表情,温若华竭力装出平时淡漠的模样,腰板挺得笔直,缓缓道:
“我无碍。”
温淮序看着他的脸,道:
“我看你眼圈发黑,想是病又重了些。”
温若华淡淡道:
“是么?”
温淮序停住筷子,怀疑地打量了他一会儿,道:
“昨日的药可吃了?”
温若华不答,心想若是顺着阿兄的意思,那眼圈发黑岂不是因为没喝药?而不是因为另一事?
“我看你是偷偷倒掉了吧?不然,好端端的,这眼圈怎么会发黑?”
果然。
温若华喝了一口汤,慢悠悠道:
“下次一定。”
温淮序怀疑地看着他,不确定他说的是下次一定倒掉,还是一定喝。
他抬头看他,保证似的道:
“喝。”
温淮序叹了口气,一脸恨铁不成钢,语气却极有耐心:
“你啊,本来身子就弱,不吃药,怎么行呢?俗话说的好,良药苦口利于病……哎,你这就走了?”
“我去喝药。”
温若华淡淡道。
顺便送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