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烧像是一场漫长而黏稠的春雨,将李萤整个人浸透在冰冷的泥沼里。
李萤没有回那个空荡的公寓,只是在桥洞下的石头上靠了一夜。
人群来来往往,下起了一场不及时的雨。她看着自己那双曾经用来写病历的手,此刻正无法自控地微微颤抖。她脑子里全是江清抑的样子。她想劝自己不要想,可是雨滴顺着桥的缝隙无情砸下她的脸颊,好像嘲笑着她的自作多情。
天快亮的时候,李萤发起了高烧。她浑身滚烫,连呼出的气都带着灼人的温度,可骨头缝里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冷。她缩在椅子上,烧得神志模糊,眼前全是江清抑昨晚撞向铁栏杆的画面。
李莹睡到了早上,裴素瞧见了她,看到石头边上的的李萤,脚步顿住了。
“李萤?”裴素走过去,伸手探了一下李萤的额头,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你烧成这样,怎么不去急诊?你想死在这里吗?”
李萤艰难地睁开眼,眼白里布满了血丝。她哑着嗓子问:“她……怎么样了?”
裴素沉默了几秒,语气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闹了一夜,打了镇定剂,现在睡着了。不过——”
裴素从手里的文件夹中抽出一张纸,递到李萤面前:“李月仙女士昨晚连夜签了字。明天一早,江清抑转去重症封闭区,准备进行电击疗程。”
李萤盯着那张纸,视线因为高热而有些模糊。黑色的字迹印在苍白的纸上,像是一张提前下达的死亡通知单。
“你现在进去看她,也改变不了任何事。”裴素说,“但如果你还想看她最后一眼,我可以给你开五分钟的门。”
李萤撑着墙壁想要站起来,双腿却软得打颤。裴素一把扶住她,叹了口气,侧过身,让开了去病房的路。
病房里没有开大灯。江清抑被约束带绑着,安静地躺在那里。
她昨晚挣扎过,手腕处磨破了皮,透着刺眼的红。但此刻,她只是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提线旧木偶,木然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头。
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在看到李萤的瞬间,亮了一下,随后又迅速地暗了下去。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发疯般地扑过来,也没有歇斯底里地叫喊。她只是看着李萤惨白的脸、凌乱的头发,以及那件被雨水和冷汗浸透的衬衫。
江清抑安静得可怕。她像是一个早就知道会被丢弃的玩偶,认命般地接受了命运的审判。
李萤站在门口,没有走过去。她知道自己的高烧还没退,她怕自己把病气过给她,也怕自己现在这副连站都站不稳的狼狈样,会击碎江清抑最后一点念想。
两人就这么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着对方。
江清抑甚至往被子里缩了缩,想要用被子掩盖住自己手腕上被勒出的、丑陋的红痕。她不想让她的“小萤姐姐”看到她如此不堪、如此肮脏的一面。
“你生病了。”江清抑开口了,声音很轻,沙哑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李萤靠在门框上,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扯了一下嘴角:“嗯,一点小感冒。”
江清抑没有再说话。她也没有求李萤留下来,没有问“你为什么不带我走”。她知道李月仙干了什么,也知道那扇门明天就会彻底关上。她只是静静地、贪婪地看着李萤。
春天已经来了,为什么这间病房里,还是让人感到如此凋零、没有尽头?
李萤只想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病房。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只要一回头,她就再也迈不开步子。
门在身后关上,没有撕心裂肺,也没有生离死别,只有一片死寂。
走廊上,李萤扶着墙,慢慢蹲了下去。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因为高烧和极度的疲惫,连哭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了。
江清抑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慢慢闭上眼睛。眼角的泪水终于滑落,洇湿了苍白的枕头。
江清抑的目光太烫了,烫得李萤原本就因高烧而发疼的额头更加昏沉。
“五分钟到了。”裴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像是一把冰冷的剪刀,剪断了这片刻的死寂。
李萤深吸了一口气,指甲死死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站稳。她看着江清抑,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了两个字:“等我。”
江清抑的眼睛好像很疲惫,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被绑在床栏上的手拼命地攥紧。
李萤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病房。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只要一回头,她就再也迈不开步子。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很冷,李萤扶着墙,慢慢蹲了下去。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因为高烧和极度的疲惫,连哭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了。
裴素站在一旁,看着蜷缩在地上的李萤,语气里没有同情,只有冷酷的现实:“你让她等你,然后呢?你连自己都保不住,拿什么去跟李月仙斗?明天一早重症区的车就会来,你连这扇门都进不来。”
李萤没有抬头。过了很久,她才从膝盖里发出一声闷闷的、极其沙哑的声音:“裴素,帮我最后一个忙。”
“什么?”
“帮我把主任和李月仙逼到谈判桌上。”李萤缓缓抬起头,烧得通红的眼睛里,褪去了所有的清冷和理智,只剩下一种令人胆寒的、破釜沉舟的疯意。
病房里只剩下江清抑一个人。她没有闭上眼睛,她舍不得。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李萤刚才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等我”。
那一瞬间,她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荡的病房里显得格外诡异,又格外的凄凉。她像是一个濒死的人,突然被打了一剂强心针。
她用那只没有被绑住的手,轻轻摸着自己手腕上被约束带勒出的血痕。刚才还觉得屈辱、肮脏的伤口,此刻在她眼里,仿佛成了某种忠诚的勋章。
“我不闹了。”江清抑对着空气轻声说着,像是在对李萤发誓,又像是在催眠自己,“我乖乖的。你要是骗我,我就把你吃下去。”
她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浸湿枕头。记忆像是一场倒流的四季,把她拉回了很远很远以前。
那时候她们还在福利院。也是这样一个下着雨的春天,她因为发病,把自己蜷缩在废弃花房的角落里,谁也不让靠近。
是李萤找到了她。那时候的李萤也没有现在这么高,也没有这么冷。她蹲在她面前,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宽大外套,披在了她发抖的身上。
“以后只要有我在,就不会让你淋雨。”记忆里那个女孩的声音,还没有现在这么沙哑,却带着一种笃定的温度。
江清抑睁开眼,看着窗外冰冷的雨。
可是姐姐,现在外面好冷。你为了我,连伞都没有了。
“没关系。”江清抑在黑暗中无声地弯起唇角,眼神变得极其清明又偏执,“只要你还要我,哪怕是下地狱,我也陪你一起的哦。”她自言自语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