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天,不知为何,今年的春天这么冷,对。也许是没有盖好被子,导致受冻了……
本子上写着这些,谁也不知道,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些。春天,本应该是充满希望的季节,万物复苏之季节。……些许是冰冷的,充满消毒水味儿的唯一补给吧。
“哼……哼”江清抑哼起来小时候妈妈给她唱的童谣,不知不觉人也轻快了。
江清抑不禁回想起儿时的她,那位早已被记忆冲刷掉的脸颊,究竟是谁?她苦思冥想……
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江清抑没有回头,只是本能地蜷缩了一下身体,像一只受惊的蜗牛缩回坚硬的壳里。那股令人安心的淡淡皂香混合着独属于这里的消毒水味,随着脚步声一点点逼近。
“江清抑。”
那是一个极冷的、却又无比熟悉的女声。
江清抑猛地抬起头。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手里拿着一本病历夹,眼神平静而深邃。
那个记忆中模糊的脸颊,在这一瞬间突然有了清晰的轮廓。
“李……李萤?”江清抑的声音哑得厉害。她下意识地想要把手里的本子藏到身后,却被李萤眼疾手快地按住了手腕。
医生的手指微凉,贴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烫的皮肤上。
“又在写什么?”李萤的语气毫无波澜,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医生做派。她轻轻抽走那个本子,目光扫过纸上那些凌乱的字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没有盖好被子……”李萤看着本子上的字,轻声念了出来,随后目光重新落回江清抑的脸上,“江清抑,现在是下午三点。这里没有春天,也没有被子。”
江清抑死死咬住下唇,被抓住的手腕没有挣扎,反而像贪恋温度一般,没有抽开。
“医生……”她突然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有些神经质的笑,直勾勾地盯着李萤的眼睛,“你不是说,要像妈妈一样照顾我吗?为什么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江清抑的眼眸空洞的看着她,不是那种电视剧恐怖片上的,而是像种洋娃娃成精似的,可爱又恐怖……。
李莹明显后退了一下,她根本没有见过这种阵状,露出了一丝惊愕的眼神,但是很快恢复。她静静地看着江清抑几秒钟,随后,缓缓伸出了手。
江清抑以为她要摸她的脸,兴奋的探出脑袋,想象的那微凉,但又有些温暖的大手,轻轻抚摸她,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手越过了脸颊。李莹掐住了她的下巴,把温水和药片塞进了嘴巴里。江清抑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脑补出那个画面。
可是她渐渐的想起来了什么,她像是一个被恶作剧的小孩,眼神聚焦,死死咬着下牙,但是又无可奈何。
“你!”
江清抑被药品片噎到连连咳嗽,眼角都泛起了生理性的眼泪。
“我怎么了?”李莹神色自若地拍了拍白大褂,仿佛刚刚强行塞药的人不是她,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开口道:“你今天的问诊时间已经超时五分钟了。”随后便离去了。
“砰”的一声,病房的门关上了。
江清抑没有去喝水,也没有把药咽下去。她趁着李萤转身的空隙,熟练地将药片压在了舌头底下。
随着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她脸上的委屈和脆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把药片吐到手心,随手扔进了床底那个已经积攒了一小堆白色药片的角落。
“装什么不熟呢……”江清抑靠在床头,轻轻摩挲着自己被李萤捏过的下巴,眼底翻涌着浓烈的不甘和偏执,“小萤姐姐。”
记忆里的李萤,可从来不会用这种冷冰冰的眼神看她。
她们是在福利院里认识的。那个时候的江清抑又瘦又小,像个闷葫芦,常常被大孩子欺负。是李萤挡在她面前,牵着她的手说:“以后我罩着你。”
那时候的李萤,会把自己唯一的面包分给她一半,即使自己只有一片;会在打雷的下雨天,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像妈妈一样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哄她睡觉;也会在她因为发病自残时,红着眼眶求她:“清抑,为了我,好好活着好不好?”
江清抑一直以为,她们会永远在一起。
直到三年前的那个春天,也是这么冷。江清抑的收养人拿着一纸诊断书,不顾她的哭喊和哀求,强行把她送进了这家封闭式的精神病院。
“你病得太重了,清抑。我治不了你,留在这里对你最好。”
收养人当时是这么说的,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清抑死死攥着手里的笔,眼眶因为回忆而充血发红,她认为自己要是在精神病院的话,她也应该成为个自己一样的人,凭什么呢。她重新翻开那个本子,在“没有盖好被子”的后面,发了狠一样地写下:“骗子。说好永远不丢下我的。”
笔尖“啪”的一声折断了,黑色的墨水洇透了纸张。
门外,李萤并没有走远。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指颤抖着按了按隐隐作痛的胃部。那本被她没收的本子紧紧贴在胸口,仿佛有千斤重。
她怎么可能忘得掉?
她是骗了江清抑。当年她根本不是为了出国深造,而是查出了重病,不想拖累这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女孩,才编造了那套“治不了你”的谎言,把她托付给了最权威的疗养院。
现在她病愈回来,拼了命考进这家医院做心理医生,就是为了能陪在江清抑身边,把她从深渊里拉出来。
可是看着刚才江清抑那双空洞又充满恨意的眼睛,李萤只觉得心脏一阵抽痛。那个曾经像小狗一样全心全意依赖她的女孩,被她亲手推开了。
“对不起。”李萤闭上眼睛,眼角滑下一滴泪,声音微弱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病房内。
江清抑突然站起身,赤着脚走到病房门前,将耳朵紧紧贴在门板上。她的听觉异于常人地灵敏,刚才门外那一声极轻的抽泣,被她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原本阴郁的眼神突然亮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病态又愉悦的弧度。
“明明就在乎得要命……”江清抑贴着门,神经质地低声笑着,指尖在门板上轻轻刮擦,“小萤姐姐,这一次,你休想再把我甩开。”
这个时候,江清抑来到李莹后面。
李萤的身体猛地僵住,肩膀上传来的微微刺痛,像是一道电流,瞬间击穿了她的防线。
她没有推开江清抑,反而任由那个疯子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死死咬着自己。直到感觉到病号服上洇出了一点点温热的血迹,她才缓缓抬起手,按住了江清抑的后脑勺。
“闹够了没有?”李萤的声音很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妥协。
江清抑松开牙齿,并没有退开,而是把下巴搁在李萤的肩窝里,闷闷地笑出了声。那种神经质的尖锐褪去后,她的声音听起来甚至有些乖巧:“没闹够。只要你还在,我就永远闹不够。”
“松开,你的手还在流血,需要包扎。”李萤伸手去推她。
江清抑却耍赖般地抱得更紧了,脸颊贴着李萤的脖颈蹭了蹭:“李医生,你刚才说今天不走了,算数吗?”
李萤沉默了几秒,感受着怀里这个人的体温,最终叹了口气:“算数。现在,立刻给我坐好。”
江清抑这才心满意足地松开手,乖乖地坐回了病床上。她仰起头,像个等待被顺毛的宠物,把那只血淋淋的右手摊开在膝盖上。
李萤转身按了呼叫铃,很快,护士推着医疗车急匆匆地赶了过来。看到一地的碎玻璃和江清抑手上的血,护士吓了一跳:“李医生,这……”
“没事,病人情绪突然激动,打碎了杯子。”李萤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从推车上拿起镊子、碘伏和纱布,“我来处理,你去把地上的玻璃清理一下。”
护士小心翼翼地去扫玻璃,李萤则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江清抑面前。
她低着头,用镊子仔细地挑出嵌在江清抑掌心肉里的细小玻璃碴。动作很轻,但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江清抑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指瑟缩了一下。
“现在知道疼了?”李萤抬眼看她,嘴上虽然冷嘲热讽,但手上的动作却肉眼可见地放轻了。
江清抑没有说话。她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李萤的侧脸——看着她长长的睫毛,看着她专注的眼神,还有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这张脸,她想了整整三年。就算刚才她表现得再疯、再狠,其实心里最怕的,还是李萤再一次头也不回地离开。
“李萤。”她突然开口。
“嗯?”李萤正用纱布一圈一圈地帮她包扎。
“我床底下,藏着很多药。”江清抑低声说,“这三年来,只要你不看着我,我都没吃,嗯?。”
李萤包扎的动作猛地停住了。她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江清抑,震惊中带着一丝心痛。
“你到底想活多久,江清抑?”李萤咬着牙问。
江清抑看着包扎好的手,突然反手握住了李萤的手腕,十指相扣,眼神无比清澈又偏执:
“你什么时候死,我就活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