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眯着眼睛,脸上没什么笑意,但应该是有点生气的,因为他不笑的时候其实人是凶的。
江遇垂着眸,说:“这个每天就工作五六个小时,还可以。”
“真的还可以的话你的腿不会肿成昨天那个样子。”乔砚白脸色有些冷:“还是说你还有更累的工作?”
“没有了,就这一个。”江遇语调忽而平静。
乔砚白倒也没有真的要对她发脾气,只是江遇实在太固执。
“江遇,你要赚钱我不反对,只是总要有个度。”他的语气也很平静,但其中多了几分无奈:“你腿现在这个样子,不好好休息等着恢复,万一留下病根了怎么办?你想一辈子都瘸着腿生活吗。”
“你要多为自己着想。”
乔砚白说完,拿出一张卡递到江遇面前,表情有种不容拒绝的漠然:“卡里的钱你拿着用,不需要还。”
“如果真的想还,那你就对自己好一点,用这个来还。”
“还有这份工作,是你自己去辞还是我替你辞?”
他说话的时候江遇一直没吭声,她习惯性地垂着头,视线不知道在哪里停留,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人讲话。
她在乔砚白面前其实是有一些乖巧在的,无论是真的还是装的,大部分时候总归是温顺的,很少回露出她在外人面前那些冰冷和棱角。
无论如何,乔砚白是救了她三次的人。
只是此刻乔砚白说的话并没有让她有所触动,江遇甚至有些木然。
如果仔细看的话,其实是可以注意到她睫毛有些轻颤,像是在抉择什么。
过了会儿她终于抬起头,视线却有些淡漠,她看着乔砚白,平静开口:“我不打算辞职。”
她并没有伸手去接那张卡,放任它在自己面前无尽止地停留,也放任周围的空气窒息般凝固。
乔砚白看着她,不自觉拧了拧眉,视线里有几分说不出的意味:“江遇,你听话。”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再次相遇之后江遇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对上他的视线,毫无躲闪之意。
“如果我没记错,我们之间应该不是可以表达关心的关系。还有——”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了,那双不爱露出神采的眼睛露出一点无望的悲哀,不知是对着什么。
“我这个样子,你不是应该很乐见其成吗?”
“反正你接近我就是为了这个。”
她一句话就戳破了两个人长久以来维持的虚假的和睦的关系,将自己和乔砚白彻底划分到两个世界、两个阵营来。
乔砚白的目光中出现了一瞬间的失神,他张了张口,却听见江遇继续说:“乔砚白,别再靠近我了。”
“你想找什么答案,想得到什么东西,这些都跟我没有关系,但我并不想再接受你任何带有难以揣测目的的好意。”
“我很介意,也不想去赌你是真心或者假意,我没有你那样游刃有余应对一切的资格。”
“所以你还是,收手吧。”
说完,她又垂下眼睛,像在无数人面前表现出的无情和淡漠一样,转身面无表情地离开。
她的小腿又肿起来了,看着比在医院那会儿严重很多,走路的时候也是一瘸一拐的,却没有丝毫的缓滞与停留。
乔砚白看着这道孤独孑然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视线始终停留在那道影子身上,意味深长。
他忽然意识到,江遇从来都不只是这段时间以来在他面前所表现出来的温顺和乖巧。
她是有一身刺在的,如果遇到想要伤害她的人,她就把自己紧紧裹在这身刺里,不让人靠近,却也无坚不摧。
这是她的生存之道。
很早之前江遇对他是收起了这身刺的,但是后来直至现在,她一直都没有收起来过。
他之前也是这么想的,如果连他自己都无法判定自己靠近江遇的目的,那远离她兴许是最好的办法。
可是此刻他望着江遇的背影,忽然微微拧起眉。
江遇睡了一个多小时之后睁开眼睛,她揉了揉脸,看了眼自己的腿,肿胀的腿因为着片刻的休息而变得舒缓,起码没那种热胀的疼痛感了。
她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药给自己抹了抹,把药重新放回床头柜的时候,瞥见下面柜子留了一条缝。
江遇伸手拉开那个抽屉,里面是乔砚白那天给她的那张房卡。
……如果接近自己真的是另有目的,那乔砚白的演技是真的很好很好,好到她一次次掉入他设置的陷阱。
只是这终归是陷阱,江遇不能放任自己一直往下掉,即便幻梦再美好。
一切都该回到最原始的样子。
快到去饭店兼职的时间点了,江遇到卫生间整理了一下就出门,这两天她的腿似乎也已经适应这种活动方式,尽管还是肿的但没那么疼了。
路上她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乔砚白,回忆中午那场对话的细节。
……应该就到这里了,她想。
无论乔砚白是出于什么目的接近她,现在又因为什么而出现在她身边,经过今天中午的事情,都应该结束了。
乔砚白这样的人做事虽有目的,但也有自己的原则和操守,如今场面已经到了最难看的境地,他一定不会再纠缠。
……也挺好的。
江遇走进饭店,这时候已经零星有人在吃饭了,她径直走进更衣室换衣服,饭店规模不大,但也用了统一的灰色制服,头发要求扎起来。
江遇换好衣服,把自己的储物柜锁起来,就去了后厨。
后厨的同事基本上已经就位,厨师那边已经忙得热火朝天,洗碗池被安排在后厨的一个角落,消毒柜就在旁边,不掺和其他地方的事情。
江遇习惯性避着人走,也不怎么和人对视,来了两天目前跟她说过话的只有饭店负责收碗的老板。
她走路的时候经常分心,表面是在注意路况,实际上总在漫无目的地发呆,但也非常奇妙地没有撞到过人。
……除了这次。
按道理来讲洗碗池这里是不该有人在的,所以江遇走到这附近的时候几乎已经是神游的状态,却没想到居然径直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这人胸膛结实温热,撞上去的那一刻甚至能听到他的心脏在有力的跳动。
“怎么走路不看路?”乔砚白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江遇甚至以为是自己产生了错觉,或者是时空出现了某种意外,乔砚白忘记了中午发生的事情。
她反应有些迟钝地抬起头,看到乔砚白微微皱着眉看着她,又出于某种本能地需求环顾四周,是在饭店后厨没错。
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这么想,也随机抬眼问出声:“你怎么在这?”
她的目光大概是困惑的,因为事情的发展超出了她的预料。
面前的男人脸上还是淡淡的笑意,只是没平时那种轻佻之意,那双细长浓重的双眼看着江遇,声音低低地说:“中午把你气成那样,过来给你道个歉。”
“……什么?”江遇一时没反应过来,但也很快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垂眼道:“我没生气。”
她只是想跟他划清界限。
“那有些事也要说清楚。”乔砚白的语气很平常,但表情却没有平时那副开玩笑的样子:“我们之间有些误会。”
江遇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所以便顺着他的话:“……什么误会。”
“之前在医院病房李翊指责我靠近你有别的目的,被你听到了,这点我承认,也许是有吧,我自己也不能确定。所以后来你躲着我、不肯靠近我,这都在我都能理解。”
“但今天你说我对你的痛苦乐见其成,话里话外指责我在享受你的痛苦,这点我不认同,因为那段对话你没听全。”
“李翊也只听了一半。”
“我跟我姐说的原话是——如果我真的对你别有目的,那我从一开始就不会救你。”
乔砚白的声音低低地环绕在江遇的耳边:“虽然直到现在我也没想明白,我这种人,为什么会插手跟我自己不相关的事情,但现在有一点我可以确定——”
“江遇,我对你没有别的目的。”
“可能我外表看起来比较像那种精于算计的利己主义,实际上也许就是,但是从一开始,我就只是想看你好一点而已。没有别的任何意思。”
“从之前在学校,到现在,都只是不想看你受苦。”
他说了长长的一大段话,江遇听进去了,有些呆滞地愣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会儿她突然意识到某种不对劲,顿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抬眼看着乔砚白。
“……那你来,是要道什么歉?”
“……”
文字确实巧言令色。
乔砚白把事情解释清楚,终于放松般笑了一下:“让你听出来了,我不是来道歉的。”
“……”
江遇看了他一眼。
……然后才注意到,他身上系了一个后厨才会用到的围裙。
江遇想到什么,但又觉得难以置信,只能直直地看着他。
乔砚白显然注意到她的视线,终于开始解释:“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糟践自己的身体,但也不想你对我有任何误解,所以我来替你上班,怎么样?”
“……”
一个每天出入商务区,调动资金动辄千万,被一众商业资本家讨好巴结的对象,在这样一个小店的后厨洗碗,江遇想象不到这样的画面。
但乔砚白已经这么做了——已经换好了衣服,大概也已经跟饭店老板谈好了。
“你……确定?”江遇迟疑地问出声:“没必要的。”
乔砚白不咸不淡地看她:“或者你愿意辞职?”
“……”
江遇改口:“洗碗会很辛苦的,一直站着腿会很酸。”
谁知对方闻言揶揄看她一眼,视线顺着从她的脸上到小腿:“你也知道这工作对腿不好?”
“……”
破罐子破摔,她拿了一双新的橡胶手套递过去:“那你洗吧。”
说完,她自己也拿了自己的那双橡胶手套准备戴上,却被乔砚白阻止了。
“不是说了我来洗,你戴手套做什么?”
江遇看了他一眼:“两个人一起洗效率更快。”
“那不行。”乔砚白语气轻飘飘的,又回归到他游刃有余的状态:“老板只付了一个人的钱,那就不能两个人干活,我们资本家接受不了被人占便宜。”
“……”
“你去收银台那边坐着吧,等我就行,我跟老板说好了的。”他说完,不知是什么意味地又看了江遇一眼,又看了眼她的口袋,江遇的手机就放在这个口袋里。
“说不定可以看看有没有别的兼职,还能再找一个。”
“……”
“……”
江遇转头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