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方盈 第3章 绝婚计（三）

方盈常听长辈说，这世上有三个地方最不能惹事——妓院、赌坊、酒肆。

经营此三业的，门下多是亡命之徒，背后又有强人靠山，你在他的地盘惹事，人是真敢跟你拼命的。

就说这赌坊，此地多是输红眼的无赖赌徒，若有人输了半日，好不容易压赢了，你突然冲进来翻了赌桌，坏了人家的局，破了人家的财，毁了人家翻身的机会，他能不跟你拼命吗？

他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可你一条小命交代在糊涂人手里，上哪儿说理去？

故而惜命的世家贵胄，多会选择破财免灾，不跟小人计较，犯不着给自己埋祸患。

秦淮赌坊人声鼎沸，极为气派。

方盈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心里多少有些不踏实，她将带来的钱推到管事的面前，务求善了此事。

“这里有五十金，剩下的钱我会尽快凑齐，你先放了我阿嫂。”

赌坊管事的名叫公乘子野，也是京中响当当的人物。他个子不高，眼小而圆，下巴尖削，一脸鼠像，据说是主财的。

此刻，公乘子野一条腿翘在桌上，一手拈着自己的小翘胡，一手点着袋子里的钱。

“就这？王娘子可是输了百万钱，你带来这五十金，至多抵个五十万钱，这还差一半儿呢。”

方盈原不擅长跟江湖人打交道，却也知不能露怯，冷静道：“我家大人现在尚书台议事，短的银钱需待大人回来方能补上，不过我现在就得带阿嫂回家。”

不想对方听她搬出家中大人，一副小孩子做派，反倒哈哈大笑了起来。

“怪哉，谢娘子家背景深，就能吓唬老百姓？好大的官威啊！”公乘子野脸上露出讥嘲之色，冷笑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温太真输了钱，庾太尉也得凑钱赎人。怎么这谢家人输了钱，就能仗着背景欺负我们平头老百姓了？”

庾太尉赎温公，是说当年温峤与估客樗蒲，输钱后被扣留，庾太尉送去赎金，才助其脱身的旧事。对方提起这典故，就是在提醒方盈，她家再有权有势，还能大过位列三公的庾太尉不成？

“分明是你先扣下我家阿嫂，怎倒反诬我仗势欺人？”

方盈被激的脸上一红，带来的家丁们也是怒上心头，准备抄家伙动手。

丹珠拉住她，小声提醒道：“此人清楚我们的背景，我们却对他的底细一无所知，女郎不可冲动。”

公乘子野看了眼方盈身后剑拔弩张的家丁，眉梢一挑，扬声嚷道：“哟，这就准备动手了？原来这天子脚下，当官儿的就能不讲王法，就能明目张胆的赖债了？”

方盈争辩道：“我没说不还，只说要宽限些时日。”

公乘子野讽刺道：“朝廷收税的时候，也没见给我们宽限些时日啊。女娃儿既然担不了事，那就赶紧回家吃奶绣花，让你家大人来。”

他话音落，赌坊里便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哄笑声。

“混账东西！”一名家丁听他言语轻浮，当即暴喝一声，就要替自家女郎出头。

公乘子野冷笑一声，一抬手便招呼来十几个彪形大汉，将一行人团团围住。

方盈这边人虽少，也不甘示弱，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眼见就要开启一场恶斗，忽闻一声清喝——

“慢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三十上下的文士缓步走来。

这人个子很高，身形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宽敞灰袍。他的脸颊微微凹陷，苍白的容长脸上死气沉沉，像一株残旧的枯竹，没有什么过人之处。

但方盈认得他，他看着弱不禁风，实际上却是个极厉害的人物。

传闻沈大司马的荆州西府人才荟萃，聚集海内奇士。其中以傅弘致、王元瑾、谢方明、罗去非、袁今旷、顾绪方、孙效玄、孟伏波这八人最为出类拔萃，时人称为西府八俊。

眼前这位不起眼的病弱文士，便是沈大司马的心腹谋主——傅弘致。

八俊虽然齐名，但傅弘致又格外秀出，若八俊个个都是人中龙凤的天才，那傅弘致就是天才中的天才，连沈大司马都称其深不可测，是毫无争议的八俊之首。

故而这“西府八俊”的名号之后，其实还有半句——

一枝独秀。

西府八俊，傅弘致一枝独秀。

只听他语气和缓道：“公乘老板所言极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可谢娘子诚心来处理此事，你却这般咄咄相逼，是瞧不起妇孺？还是欺负小孩子？”

大堂气氛一时凝滞下来。

“怪哉，公乘老板年纪大，就能吓唬小孩子，好大的威风啊。”傅弘致学着他刚刚嘲讽方盈的语气，反唇相讥道：“原来这天子脚下，年纪大就能不要脸皮，就能明目张胆地欺负妇孺了？”

他的语调虽不高，却讽刺意味十足，堂上看客又是一阵哄笑，不过这次笑的是公乘子野。

方盈原本心里有些虚，此刻有人帮腔，才总算有了底气。只见她挺起胸，昂着下巴颏儿看人，活像只出笼的鹌鹑，一副要再斗上几百回合的模样。

公乘子野脸上红白纷呈：“狂妄不会改善你的处境。”

傅弘致依旧气定神闲：“倨傲不会增添你的底气。”

公乘子野哽住，心知跟他斗嘴自己绝对讨不来便宜，遂缓和了面色，一改刚刚的倨傲之态，道：“那傅先生今日是要出这个头了？”

傅弘致望了方盈一眼，淡淡道：“我与谢郎曾共事于沈大司马麾下，有同僚之情，又有朋友之义。今日他妹子和妻子落了难，我既路过，又岂能坐视不管？”

“就看公乘老板肯不肯给我这薄面了？”

公乘子野心中暗忖，傅弘致现任中书侍郎，他是大司马幕府里走出来的，在朝廷代表的就是沈大司马，因此朝中大事都要过他的手。这样一个人物，竟会为个小丫头出头，且看他在耍什么算计。

遂一拱手道：“不敢，傅先生是高人，道上贵贱都要给您三分面子，我嘴皮子说不过您，还不任凭吩咐？”

只见傅弘致手指轻叩着赌桌，淡声道：“既然王娘子是在这儿输了钱，我们就在这儿解决如何？”

公乘子野拈着小翘胡，在赌桌前坐下道：“今日这事要解决也简单，不如就让这谢小娘子跟我赌一局？赢了，债务一笔勾销，我便放了王娘子，如何？”

方盈心中一紧，拉了拉傅弘致的袖子，低声道：“傅生，我不懂博戏。”

“别担心，有我。”傅弘致嗓音温和，示意她不用慌，自己在赌桌的另一头坐了下来，微笑道：“既是我的提议，自是由我入局，我若赢了，你便放了王娘子，若是输了，这赌债就全算我的。”

方盈闻言一惊，这笔债可不是小数目，他帮自己出头原是仗义之举，又何苦连累他背上巨债？忙出言制止道：“傅生，还是算了，这是我家的事，我自己想法子就行。”

“我说了，别担心。”

他声音一直不高，却莫名有着稳定人心的力量，方盈不再言语。

只见公乘子野命人拿来赌具，问道：“傅先生想赌什么？”

“我忙。”傅弘致挽了挽袖口，露出一双骨瘦如柴的手，“掷骰子，速决。”

公乘子野左边嘴角的翘胡扬起，他将袖子挽过手臂，快速拿起骰盅。

“既然要速决，那就一局定胜负如何？”

“请。”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空气静到只能听到骰子在骰盅碰撞的声音。

骰盅在公乘子野手中摇动着，他从会走路起就玩骰子，一手赌技出神入化，骰子在他手中向来听话，只见他将骰盅猛地扣在桌上，大喝一声——

“开！”

三个骰子俱为六点朝上，十八点，大！

方盈不由脸色煞白。

三个骰子，十八点已是最大，她实在想不到傅弘致还有什么机会翻盘，于是便又萌生了退意，轻轻拉了拉傅弘致的衣袖，低声道：“傅生，要不咱还是别赌了……”

公乘子野嘴角挂着挑衅的笑，他已开到最大，傅弘致最多也就开个十八点，跟自己打个平手。

他且要看这一枝独秀今日还能怎么秀？

傅弘致微微一笑，对方盈道：“去把骰子拿过来。”

方盈心里忐忑不安的，又见傅弘致这般气定神闲，只猜他已有主意应对。他毕竟是为自己出的头，即便输了，大不了赔上自己全部家当还债就是了。

打定主意后，方盈心一横，将那几个骰子放到傅弘致手心，对他点了点头。

骰子在傅弘致指间摩挲着，只见他将骰子一个一个扔进盅内，然后轻轻摇起了骰盅。不同于公乘子野的蛮横，他摇的优雅，骰声清脆规律，缓慢细密。

方盈的心也随着那上下摇动的骰盅一上一下的。

片刻后，傅弘致手腕一沉，“啪”的一声轻响，骰盅扣在了桌上。

众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骰盅上，气氛透着微微的紧张。

公乘子野道：“开盅。”

傅弘致却没有开，而是对方盈笑道：“枝枝，你来开，让我借一些你的好运。”

方盈心里翻了个白眼，她都快吓死了，他还有心情开玩笑。她走上前，小心提起骰盅，一点一点挪开，屏息看着。

最先露出的是一点红，是一点。

方盈心里凉了半截，盅内只有三个骰子，有一个是一点，另外两个即便是六点，他们也输定了。

公乘子野露出一口白牙，小翘胡下挂着一个胜券在握的笑。

方盈只道今日必败，已然丧了气，索性直接把骰盅直接丢开了去，可不想看清盅内情景时，空气瞬间凝滞。

所有人都睁大了眼，只见一枚骰子从中间裂成两半，一半一点，一半六点，另外两个完好的也是六点，三六加一，共十九点！

正比公乘子野的十八多一点。

“赢了！”方盈大喜，“放人！”

公乘子野看着这一幕，脸上青黑一片，竟勃然而起，“啪”地一掌排向桌子，震得骰子滚了一地。

“岂有此理！”

方盈被他的大嗓门吓得一哆嗦，缩到了傅弘致身后。

傅弘致面不改色，他手指轻点桌子，不紧不慢道：“坐下，嗓门那么大，是欺负我有病，说话声音小吗？”

公乘子野嘴角抽了抽，他奶奶的，又给他秀到脸上了！

他真想给他们一些颜色看看，可又不能在自家赌坊闹事，让人看了笑话。

公乘子野很快就冷静了下来，他双掌撑桌，换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一字一句道：“我脑子慢嘴又笨，不过傅先生的声音再小，我都会仔仔细细听清你说的每一个字。”

傅弘致双手拢在袖中，用一种不高不低的声调道：“放人，听清了吗？”

公乘子野愿赌服输，让人将王蔓若带了出来。看到长嫂后，方盈便立刻嘱咐丹珠他们带她回家。

事情解决后，傅弘致从容起身，“替我向朱爷问好。”

公乘子野冷哼一声，“承蒙掂记。”

方盈见傅弘致要走，忙到公乘子野面前，将此行带来的五十金，递到他面前。

“今日承蒙东家照顾，开门做生意不易，这个给东家和兄弟们喝酒。”

说完，便转身追上傅弘致的背影。

公乘子野掂了掂那五十金，小翘胡又扬了起来，这丫头有点儿意思。

……

秦淮两岸人流如织，车马轰雷。

方盈出了赌坊，便一路寻着傅弘致的脚步，直追到朱雀桥边的一处水榭前，才终于看见那道清隽消瘦的身影。

“傅生，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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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绝婚计（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