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昼钟声极沉凝,重重敲在每一个人心头,仿佛浓云压顶,让人喘不过气来。
这样沉重的气氛,似乎必得是千军压境才相匹配,而破空声中,停在满门弟子面前的不到百人。
曜清愣了愣,年轻一些的弟子也不免露出些困惑神色。
只有沈卿之的心揪得更紧。
虽然高手之间的胜负不在人数,但俗话说,蚂蚁多了也能咬死大象,承星谷满门弟子千余人,便是一个个伸着脖子砍过去也要半个时辰,人数相当总是更稳妥的。她知道周令衍历害,但他这样毫不在意地带着几十人前来,说明他有足够自信:
这些人对他来说连蚂蚁噬咬都算不上。
周令衍仍是一身白衣,轻飘飘地落在广场上。
平心而论,他生了一副好皮相:眉眼端正而清俊,并不是锐利而张扬的英俊,只是平和内敛,似乎有一种说不出的气质,会让人心生敬畏,若从这一点看去,倒隐约与如今的大司命有几分相似,可见司命血脉确实自有玄奥。
但相由心生,那一星的相似仿佛只是旧日幻影,再端正的皮相日日浸着血气,糅出一种偏执的阴冷,只能让人觉得脊背发寒。
与众人的如临大敌相反,周令衍并没有表露出杀意——至少沈卿之暂时没有察觉,他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游山玩水时偶然路过,甚至算得上温和有礼。
但这让沈卿之感到一种难言的压迫,毕竟越平静的疯子往往越致命。
周令衍笑容淡淡地行前几步,甚至远远向沈卿之点了点头,自报家门道:“在下周令衍,冒昧叨扰,失礼了。本座离谷多年,人事陌生......想来姑娘便是如今的摇光宫主吧?”
沈卿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沧海桑田,阁下远道而来,想来不会是为了故地重游吧。”
周令衍道:“本座并无恶意,迢迢赶来,不过是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宫主答允。”
沈卿之不答,他自顾自地说道:“本座有一昔年旧物,当年未曾带走,望宫主行个方便。当年本座的第一把剑葬于剑冢,心下牵念,还望宫主允本座将其取回。”
沈卿之一愣,冷道:“周公子若还有一丝对承星谷的尊重,就知道这样的要求是何等无礼:剑冢是安放门中弟子故剑的地方,剑承主人之精魄,剑冢何其神圣,便是本门中弟子,若无事由也不得擅入,不单是我,在场的任何一个承星谷门人都不可能答应这样的要求。”
周令衍似乎很有耐心:“宫主这话不对。本座今日是为取回旧剑,妥当安放,并不算师出无名,家师并未明令将我逐出师门,牒谱也未除名,本座自然仍是门中弟子。于情于理,本座既有进入剑冢的缘由,也有资格,宫主为何拒绝?”
沈卿之挑眉道:“周公子当年犯下大错,先代大司命仁慈,未曾清理门户,只是在你叛逃后按下不提,但你修炼邪道,勾结外邦,为祸武林,行此不义之事,如何还有颜面自称承星谷弟子?”
沈卿之这话说的可谓是很不客气。蓬莱近日的风波,承星谷弟子都有所耳闻,但却少有人知道蓬莱之主竟出身同门这段私隐,一时不禁有些哗然。
周令衍也不动怒,淡淡道:“宫主言重了,本座承不起这样的罪名。是否叛逆,家师已经仙去,旁人议论也不尊敬,且先按下不提。承星谷弟子出师之后去留随意,本座在外游历,钻研武学,创立门户,有何过错呢?”
“门派之间彼此龃龉是常事,但宫主说我勾结外邦,这倒是奇了,若无朝廷哪有外邦?中原武林与朝廷一向独立,承星谷更是避世不出,宫主这话是要说承星谷其实是站在萧家一边?”
沈卿之道:“承星谷自然与朝廷无关,但既然立身于大宁的土地上,不可无是非之辨,无感恩之心,周公子在大宁的土地上为祸百姓,侵犯宗派,可有哪一件冤枉了你吗?”
“改朝换代,江山易主,乃是天道轮回,王朝交替必有战乱,死伤在所难免,照宫主此言,萧家推翻前朝,岂非更是不义,”周令衍微微一笑,“恕我直言,宫主着相了。”
他在诡辩。沈卿之气结,许是因为功法诡秘,哪怕是颠倒黑白的言语也让人心生动摇。又或者他某些方面说的没错,这世上的黑与白本没有天生的定论与界限,只在立场或人心之间,若是由得他挑拨人心......
沈卿之惊觉自己仿佛也在渐渐被他带入这一套是非的陷阱里。
不能再让他说下去了,人心动摇会比刀刃更深......沈卿之心下危机感愈重,不由地握紧了剑柄。
“持中不言也好,小心谨慎也罢,到头来人家还不是要害你们?”他声音微沉,仿佛蛊惑人心的妖魔,“当年之事过去才多久,宫主难道忘了吗,既然如此,何必执着于虚幻的‘大义’?”
“周公子不必在这里与我争口舌之利。我不比周公子巧言令色,辩不出大道理来,善恶对错,人心自明,也无需争辩。承星谷如何行事,皆听从大司命指引,不必由旁人置喙。周公子今日要求,恕我无权答应,今日不巧,不若改日与大司命亲谈。”
周令衍神色冷下去,半晌方缓缓道:“沈宫主,本座费这些口舌,实在是顾及旧情,故而礼敬有加,并不想见血。”
“但这件旧物,本座今日必须拿走......若宫主执意阻拦,本座不介意让今日灭门的门派再多一个。”
沈卿之抽出了腰间长剑,此时此刻,反而有种诡异的平静。
“既然如此,多说无益,动手吧。”
杏林宫的医术天下闻名,让人几乎忽略了他们其实是个江湖门派。杏林弟子少有与人动武的时候,所以江湖上对承星谷的武学也一知半解,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
而杏林宫传承多年,不管是绝顶医术还是谷中多年积蓄的灵丹妙药,怀璧如此却无人敢进犯掠夺,便可知他们绝不是什么手无寸铁,只会治病救人的大夫。
杏林宫弟子若要出师,除了医术需得到师门认可,也要通过门中武堂的考验,因为杏林宫认为无论世情如何,都必得先有自保之力,才能真正的救人。
沈卿之从小习剑,虽不算什么天赋异禀的奇才,在几个同门中也可称悟性极佳。师父总说,女子闯荡江湖总比男子更辛苦,是以对她和二师姐更严苛些,寒来暑往,勤学苦练,十八岁出师时,一套惊鸿剑法已是娴熟,收放自如,剑法求形不难,但其中剑意,她能说得出十中六七。
她在外游历,行侠仗义,没少动过手,哪怕是留在承星谷后没什么再动手的机会,也从未敢生疏技艺。出谷之后见了江湖广大,她知道这天下古往今来,宗师大家不少,她并非出类拔萃的奇才,但名门出身,复勤加苦练,不和远了比,她自问是对的起手里这把剑的。
她起手,长剑笔直向前,力倾如海,是惊鸿剑法中的“穿云”一式。
惊鸿剑法是杏林宫绝学,最是平和端正,剑气浩然磅礴,她剑招一出,身后的九宫飞星阵法被牵动,众弟子的剑气与她同聚一处,这一剑便是聚集了千余人的力道,便是大司命也不能硬接。
周令衍也没着想硬接。
他眼神略扫,身形立动,抬手却是一道劲气向着离得最近的兑宫方位打去,他动作极快,一个承星谷弟子只觉胸口被大力冲撞,当即兵器脱手。
那只不过是一个极寻常不过的低级弟子,但这电光火石的一下,已逼至周令衍眼前的,浩荡无匹的剑势却忽而一松,至少卸去了一半的力道,周令衍身如鬼魅,侧身抬手,一柄链剑仿佛凭空生出,毒蛇一样缠上沈卿之的剑身。
那柄剑不知是什么材质铸成,通体漆黑,真气顺着刃光游走,两柄剑一明一暗,此时碰撞一处,都是十分的力道,炸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沈卿之心下愈沉。兵刃被困,她不退反进,左手捏了剑诀,重新聚拢星阵,长剑顺着链剑圈锁的狭小空隙再度向前,剑身低鸣如风啸,霎时剑光暴涨,如疾风惊涛。
这是惊鸿剑中的“破风”,已经是成套剑法中最为求利求快的一式。
而随着她此招,九宫飞星阵聚成一圆,反然是将周令衍逼在了中间。
周令衍立刻撤去链剑,仰身避开剑锋,而此刻他身后本如木偶一般沉默的女子突然一动,长绸向着最近的承星谷弟子冲去。
几乎同时,周令衍链剑挥出,点在那狭小而精妙的剑阵一角,正与那女子发难的九宫方位相对应,真气碰撞迸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力承千钧的剑招应声而破。
只差一点,仿佛永远都只差那么一点。
但沈卿之知道,那一点就是永远无法弥合的天堑。
九宫飞星阵当然厉害,仿佛能让她的一招一式威力暴涨,但这外来之力永远只是空中楼阁,一旦天阵中各与阵之人的平衡被打破,力道便被冲散。
凭心而论,她的一招一式,应对之法,已经是相当利落迅敏。但若没有九宫飞星阵的加持,她便宛如单打独斗,功力的差距摆在那里,再好的招式在周令衍面前也只是空架子。
而她的剑招对于九宫飞星阵来说,实在太慢了,阵势之变仅仅是随着她的剑招生硬地跟随,她没有办法像洛书剑法那样,与阵法之变融为一体,彼此消长,她作为阵眼开启的九宫飞星阵就好像垂髫小儿怀抱神兵利刃,根本无法掌控这样的力量,仅仅是拙劣的声势。
而偏偏周令衍是最为了解九宫飞星阵的人——至少比她要高上数倍。
几招下来,她便知道自己不必抱有侥幸。阵法的空门在他眼中暴露无遗,而起初的僵持不过是他并不着急,是以并未尽全力,当他开始转守为攻,沈卿之甚至有种无力抵抗的感觉。
她本能地挥剑挡住迎面而来的利刃,一时不禁被逼退了几步。
不知道还能撑几招,她忽然想。她不怕死,死不过是一个眨眼,一了百了的事,但眼下还牵系着承星谷上下千余弟子的性命,只怕死都不能安生。
她如何不知道,执剑之时心生了这样丧气的念头,是相当凶险的大忌。但人心的摇动,却又实在不是轻飘飘的一两句话可以控制。
她一生至此,十八岁出师,游历江湖,二十二岁遇见大司命,此后便长留谷中。斗转星移,岁月更改,别人或许见她一生只是汲求不得,但数十年如流水掠过眼前,只她自己知道,每一步都走得毫无动摇。
她并非出身承星谷,如这世上芸芸的凡人一样,对于天命只是懵懂远观。而此时陷入重重险境,有些念头却忽然澄明。
如果这就是命数的话……她心底忽然轻轻一笑,我是否也算是,到最终也没有认命啊。
她抬手起势,左手并指抚过纤长剑身,真气如一抹月华流过去,以一种几乎殉道的心无旁骛,再一次推出剑式,乃是惊鸿剑法中最模糊,却是意与气的大成——最后一式“揽月”。
而这一次,聚拢的剑势只是微微动摇了一刻,竟然没有被冲散,如长风朗月一般势不可挡,破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