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知道,承星谷在东海之滨。
但这么多年来,少有人能真的说出坐落哪处,方位几何。除了平日里,于东海镇上有门人采买往来,承星谷实实在在地像一个人间仙境,听闻以前有好事之徒,想尾随外出的承星谷弟子摸索找到那个地方,却莫名其妙地迷失在山林里,迷迷糊糊间一觉醒来又出现在自己家中,传得神乎其神。
年复一年过去,承星谷好像真的远离了尘世,成了一个不可抵达的地方。
沈卿之站在紫极殿前,望向远处的重山。
这是承星谷的主殿,整个宗门的中心,视野开阔,周遭一览无余,风声在她耳际猎猎作响。
承星谷当然仍在人世:这里迎山背海,中心却开阔明亮,别有洞天。三面山势险峻,林深似海,本就是一道天然的屏障,而承星谷的先祖以此为基础布下迷阵,哪怕是武功再深厚,也很难一眼看通其中关窍,无人引导则迷失其中。
而若是武功深厚,又出身其中,知道个中关窍的人......想来这迷阵也是有心无力了。
那环抱着承星谷的山林之中,此刻正传来林木摇动之声,似草叶呜咽,听着让人心下不安,好像什么正径直从中穿过,无可阻挡。
殿前的广场开阔平坦,每有要事,可容全宗弟子聚集于此。而此刻,沉沉钟声自此向四面散去,笼罩着整个宗门,弟子们纷纷向广场聚来,神色凝重地站在沈卿之身后。
这是凌昼钟,乃是最严厉紧急的一种讯号,代表宗门遇到了需要举全宗之力面对的危局。
一女子快步向沈卿之走来,低头侍立。她一身烟紫裙袍,虽然是寻常宗门弟子的服制,衣襟裙裾的银绣星纹却要格外繁复些,额饰上坠下一粒浑圆的蓝宝石,映得眉眼庄重。
她是承星谷年轻这一辈的大师姐曜清,虽非大司命亲传,却是资历最长。她自知自己没有入室的天资,便勤学苦练,虽然年轻,卜算和武学上都已是同辈的表率。而她身为大师姐,平日里更少不得操持门派庶务,协助师长,照料师弟师妹,她都做的井井有条,谢初刚被抱回来时还是个懵懂稚童,有一次发了小儿高热,是她如亲姊般悉心照料才很快痊愈。
连大司命都忍不住说,除了谢初这等以血脉和天赋特殊脱颖而出的,曜清实在已经是年轻一辈中无可挑剔的佼佼者。更加上心思成熟,处事老道,也算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
“可要传烟玉令?”曜清低声问。
凌昼钟对内召集,而烟玉令是一种秘法,承星谷的弟子出门在外,都携带有一块籽玉,若宗门中主玉碎去,所有在外的籽玉都会有所感应,以此在紧急时分传召所有在外的弟子回援。
“不必,”沈卿之闭上眼摇了摇头,“若此次承星真的命中当绝,至少还能有些血脉在外,以期来日传承。”
谢初还在外头......沈卿之私心里想,这样至少能顾全他。
曜清听她言下悲戚之意,不由心下一惊。她虽是大师姐,对门派中事或比旁的弟子多听几句,但更多陈年秘辛,沈卿之也不会与她详说,承星谷隐避多年,她很难想象有什么人能让沈卿之如此绝望。
可眼下,若多问更是动摇人心,她要出口的话便都被咽了下去。
“大司命闭关多久了?”沈卿之默了默,又问。
“三月有余。”曜清道。
这时间不长不短。到了大司命这样的境界,闭关本就没有定数,若时间短些,两三月足够,但若是冲击大关,三年五载也有。闭关之人晨昏不辨,为求全神贯注,冲破瓶颈,是很忌讳被外人打断的。
沈卿之不知道他到了哪一步,眼下也不敢轻易给他报信,怕被人趁虚而入,反而叫他真气走岔。
凌昼钟之声愈发绵长凄厉,另有几道身影也从宗门的各个方向飞身而来,聚在沈卿之身侧。
承星谷中,大司命位居紫微,其下设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宫,对应北斗七星,统管谷中各项事宜,七位宫主皆是德高望重,颇有造诣之人,拜入门中的弟子开蒙筑基之后,便可自由所愿拜入各宫,或于武学或于道学有所专精。
七宫之主虽不以武学择选,但能坐到这个位置,必然不会是手无寸铁的羸弱之人,自有一家之长传承。
只是......沈卿之心下叹息,放在外面自然是一方高手,可......对面是周令衍。
那是大司命的师兄,身怀司命血脉的人从来是万里挑一的天才,远离承星谷后,又钻研阴毒功法,而这么些年过去,只怕是进益更深。她虽然不愿意说这些丧气话,却也不得不冷静地承认,她想不到一点能取胜的机会。
只是无论如何,哪怕不胜,也没有因怯不战的道理。
“沈宫主,以你之见,眼下该如何?”
开口的是开阳宫主袁希微,望着是个鹤发清癯、仙风道骨的老者,传说他是一代神算袁天罡的后人,司掌天文、历算、卜卦之事,为谷中弟子讲述星象推演的入门的知识。占星历算虽不如司命血脉那样玄妙,有迹可循才更能广而教之,这是承星谷立身的根基。
而若说动起武来,他于阵法上的钻研也足可称一派大家。
大司命闭关后,虽无明令,众人已默认以沈卿之为首代掌一门,除了她本就得大司命信任,处事公正稳妥,也确实让人信服。
对于蓬莱之事,他们略知一二,但总不如沈卿之知道得清楚。眼下情境,必得由沈卿之给个决断。
“袁老,”她苦笑了一声,“明人不说暗话,若来的人真是周令衍,我们这没有一个人能挡得住的,说难听点算‘负隅顽抗’也不为过,他这些年来到了哪一步,也只有大司命能试得清楚,我们不过是拖延时间,以期大司命出关。”
出关之时何其飘渺不定,要何其得天眷顾,他们多撑几刻钟便能有用?
“他虽走火入魔,可承星谷并未对他赶尽杀绝,这么多年过去,难道只为了报仇吗?”天璇宫主傅漓道,她是个有些年纪的妇人了,但保养得宜,气韵端庄,自有一股清冷的威仪,叫人不敢轻视。
“来势汹汹,想来不会是为了叙旧罢。”沈卿之闭了闭眼,“我想不出有什么可以坐下来商量的事情,蓬莱是什么样的存在,大家心里都清楚。”
傅漓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说。
“吩咐诸弟子结九宫飞星阵吧。”沉默片刻,她深吸一口气,转头向侍立一侧的曜清吩咐道。
曜清愣了愣,低头应是,匆匆离去。
世上寻常阵法,多是由主将发令,指挥众人协调有序,攻守得宜,避免人一多便如乌合之众:这种阵法常见,有图谱便不难操练,因而应用甚广,大小门派,或是军中行伍,都有惯常练习的路数。
凡事易学难精,故而阵法花样极多,但少有极精妙的,因一板一眼,费些心思琢磨不难找出破解之法,所以也算不上什么能力挽狂澜的杀招,真动起手来,多数时候仍是靠双方人数和实力定胜负。
但少有人知,世上其实还有另一种阵法,被称为“天阵”,与这些寻常操练群战的“地阵”相应,因多年未有现世,武林中许多略有听闻的耆老都以为已经失传了。
天阵对日常操练并不着重,因其本身就没有一套可以成文依循的进退规则,玄妙无比,自然就难以传承。同一种天阵,有可能不堪一击,也有可能所向披靡,最终呈现出何等模样,何等威力,完全取决于作为“阵眼”的那个人。
不同于地阵由将领发令,指挥进退,天阵由阵眼将所有与阵之人连接起来,以阵眼的行动引导其余人的行动,配合得当,便仿佛阵中的每个人都是阵眼的耳目和臂膀。
往玄了说,天阵像是一种秘法,所有与阵之人把力量借给阵眼,由他一人支配,天阵既奇且险,若非遇到生死关头,不会轻易启用这样的大阵。
而九宫飞星,便是承星谷世代流传的天阵。承星谷多年避隐,连外人都少见,年轻一代的弟子甚至不知道此阵意味着什么。
这是背水一战的讯号。
对于九宫飞星阵,她作为七宫主之一,并不算陌生。事实上这样重要玄妙的阵法也不像是人们所想的束之高阁,严加看管——阵法有关的书籍凡是门下弟子皆可翻阅,因为人们都知道,天阵能否习得根本不在于纸面的寥寥数语。
她扫过眼前五人,咬牙道:“我来...做阵眼。”
毕竟是承受多人之力,做九宫飞星阵的阵眼,受力太重,若不能成,只怕有不轻的反噬。
袁希微毕竟颇通阵法,听了她这话,神色一动,有些欲言又止。
沈卿之见他神情,心下明白他想说什么,无奈笑道:“袁老,我知道你想的什么,但眼下我们几人,谁做阵眼并无分别。我承大司命多年恩情,义不容辞,便由我来吧。”
自谢初出事后,玉衡空置,沈卿之心里清楚,剩下六个人真动起手来,不过伯仲之间,未必能分出先后。
没有弱者,但没有人堪当阵眼。
这还要从九宫飞星的溯源说起。据传此阵乃是百年前一任大司命所做,“天有九星,地有九宫”,以天星地宫的变换为基,创立出一套玄妙莫测的阵法。九宫飞星大成之时,千万人如一人。
但凡是阵法便有破绽,地阵讲究人与人之间的配合,而天阵的弱点,在于每个人与阵眼的联系,若有一处迟钝,便可叫人趁虚直入。
而九宫飞星的精妙之处,全在于洛书剑法:洛书剑法以繁复多变著称,阵眼以此剑法指引攻守之势,哪怕有破绽存在,阵眼也能让它在被对手发现之前迅速弥补,对手攻势如剑入流水,消弥无形。
换言之,若无洛书剑法,九宫飞星阵能发挥一半都难。
在承星谷,武学的门户之别并不那么严苛,但凡拜入门下的弟子,师长们各有所长,也不会敝帚自珍。而洛书剑法却实在艰难,既难入门,也难精进,个中关窍实在难以言传,哪怕是再勤奋的弟子,若无那一点关键的天赋和悟性,都寻不到入门之法。
是以多年以来,每一代弟子中能有机缘修习洛书剑法的,除了司命血脉于悟性上得天独厚之外,也不过寥寥数人,皆是武学上灵性极高的天才,可得大司命亲自传授剑法。因此虽无明令不准外人修习,但事实上能修习洛书剑法的,皆是大司命一脉的亲传弟子。
七宫之主不以武学择选,不论来处,不问师承,颇有海纳百川之感,但另设左右护法之职,却必得是大司命门下弟子,或者说,必是洛书剑法的修习者,是承星谷武学的根基和极致。
所谓天赋,实在可遇不可求,因此七宫圆满不难,而左右护法能同时齐全的,其实对承星谷也少见。这一代弟子中,谢初之后,尚无崭露天赋的弟子,左右护法之位俱是虚悬,谷中唯一熟习洛书剑法之人,只剩下大司命一个。
沈卿之握紧了腰间的剑柄,她收回思绪,猎猎风声仿佛已经逼至身前。
视线尽头,密林之中,禁制被完全冲破,白色的身影出现在了她视线尽头。